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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寒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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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回到老家的第一天,云舒禾就后悔了。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觉得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忽然变得有点陌生。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楼下早餐店的油烟味还是那个味道,她妈还是那个一见面就开始絮叨“瘦了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的她妈。什么都跟以前一样,唯独少了一个人。
少了那个每天早上在图书馆门口排队的楚眠霜,少了那个讲题时喜欢用笔戳她手背的楚眠霜,少了那个吃火锅辣到说不出话还要嘴硬的楚眠霜。少了那个在银杏道上踮起脚尖亲她嘴角、然后同手同脚走回宿舍的楚眠霜。
她回家的第三天就开始疯狂地想她。
这种感觉很奇怪。高中三年她们几乎天天见面,云舒禾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那时候楚眠霜就是她日常的一部分,和教室里的黑板、食堂里的酱香饼、课桌上被她画满小人的草稿纸一样,是生活的默认配置。但到了大学,默认配置变成了默认选项——她可以选择不和楚眠霜一起上自习,可以选择不和她一起吃早餐,可以选择不和她在银杏道上并肩走回宿舍。但她每一项都选了“要”。然后在寒假这个所有选项都被冻结的时间里,她才意识到楚眠霜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默认配置了——是必需品。
她妈发现她不对劲是在第四天。那天吃完晚饭,她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家庭伦理剧,云舒禾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刷手机。她刷完了一轮朋友圈,又刷了一轮微博,又刷了一轮朋友圈,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你这几天叹气的频率比你在高三下学期都高。”她妈头也没抬,手里的毛线针咔嗒咔嗒地响。
“我没有。”
“你刚才又叹了一声。”
云舒禾闭紧嘴巴。她妈这种不动声色的观察力简直是刑侦级别的。
“在学校是不是谈恋爱了?”她妈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但毛线针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云舒禾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妈!”
“那就是谈了。”她妈把毛线针往线团里一插,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混合着“我就知道”的得意和“快给我说说”的八卦,“对方是哪里人?学什么的?个子高不高?家里条件怎么样?”
云舒禾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可以说“谈了”,但不能说“是个女生”;她可以说“对我很好”,但不能说“她在火锅店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了我”;她可以说“她特别聪明什么都会”,但不能说“她从高中开始就是我拼了命想追上的人”。
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还没确定。”
这倒也不算撒谎。她和楚眠霜之间到底算什么,确实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双方签字画押的定义。火锅店里的那两次亲吻之后,她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两个人都像是同时握住了一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珠子——太烫了,需要在手心里颠一颠,等它稍微凉一点,再仔细端详它的样子。
她妈看了她一眼,那种母亲的直觉大概在告诉她女儿没全说实话,但她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毛线针,在继续织毛衣之前丢下一句:“不管是谁,对你好就行。”
云舒禾应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她和楚眠霜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小时前楚眠霜发的:“今天去了趟市图书馆,人很多,没找到靠窗的位置。”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楚眠霜发信息从来不发那些没营养的寒暄,“在吗”“吃了吗”“睡了没”这种东西在她那里是不存在的。她说“人很多,没找到靠窗的位置”,其实是在说——我去图书馆了,但那个靠窗的位置不是你旁边那个,所以没找到也没关系。
云舒禾打字:“你那边冷不冷?”
等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冷。家里的暖气不如学校的好,脚冷。”
云舒禾看着“脚冷”两个字,想起高中那次体测她晕倒之后楚眠霜背她去医务室,想起大学宿舍楼下她塞给自己那两盒暖宝宝和那张写着“脚冷就多穿一双袜子”的便利贴,想起便利贴角落里的那句“也可以来找我”。
她忽然坐不住了。
“妈,”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我明天想出去一趟。”
“去哪?”
“去……市里。跟同学约好了。”
她妈从毛线活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早点回来。”
云舒禾回到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去楚眠霜家的路线。她们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但一个住城北一个住城南,公交车要坐将近一个小时。以前高中三年她从没去过楚眠霜家——那时候她们的关系远远没到可以互相串门的程度,到了可以串门的时候她们又一起来了北京。
她想了想,又给楚眠霜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在不在家?”
“在。怎么了?”
“把地址发给我。”
“?”一个问号,但紧接着就跟过来一个定位。
“你上次不是说脚冷吗,”云舒禾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给你送暖宝宝。”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三个字:“……别闹。”
“没闹。我认真的。”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楚眠霜发来了一行字,语气乍一看很冷淡,但云舒禾已经学会了怎么从楚眠霜的冷淡里读出温度——“到了楼下别上来,我下去接你。我家狗见生人会叫。”
云舒禾把手机按在胸口上,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长得像瘸腿狗的水渍——不对,这是她自己家,那块水渍确实是那条瘸腿狗,和她高中三年每天晚上盯着的是同一块。她看了那条狗看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它这么顺眼过。
第二天她起得比高中上学还早。她妈在厨房里煎鸡蛋,看到她穿戴整齐地走出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新洗的头发,刚换的外套,还破天荒地围了一条带流苏的围巾。她妈什么都没说,但递煎蛋盘子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她妈点了点头,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橘子。
公交车一路往南开,窗外的街景从老旧小区变成商业街再变成另一个片区的老旧小区。云舒禾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里装着她从北京带回来的几盒暖宝宝——不是学校小卖部买的那种普通款,是她特意去校外的药店挑的,包装上写着“持续发热十二小时,适合手脚冰凉人群”。
她下车的地方是一个老小区的门口。小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的保安亭墙皮剥落了大半,旁边的冬青被修剪得歪歪扭扭。楚眠霜就站在小区门口的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身边蹲着一条黄色的土狗,正吐着舌头哈白气。
那条狗看到云舒禾走过来,立刻站起来摇了摇尾巴,但没叫。云舒禾觉得这条狗大概是跟它主人学会了——看着冷,实际上见到熟人就不装了。
“你的狗不叫。”云舒禾走到她面前说。
“它看你顺眼。”
“你怎么知道它看我顺眼?”
“因为你上来之后它尾巴一直在摇。”楚眠霜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她的脸被冻得有点发白,但鼻尖是红的,大概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她把狗绳换到左手,然后右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两个烤红薯。
“给你的。”
“你专门买的?”
“下楼的时候顺便。”楚眠霜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但云舒禾已经注意到她手里的烤红薯是热乎的,包装袋上印着小区门口那家烤红薯摊的logo。这个时间点摊子刚出来,楚眠霜大概是提前去等了的。
两个人牵着一条黄狗在小区附近慢慢走。这个片区云舒禾不太熟,但楚眠霜显然很熟——她带着她穿过一条窄巷子,来到一个老旧的小公园。公园里没什么人,有几样褪色的健身器材,一棵大槐树,两张石凳。黄狗一进公园就撒了欢地跑,拽得狗绳在楚眠霜手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它叫什么?”云舒禾问。
“大黄。”
“你取名字的水平真是一如既往的……朴实。”
“它本来就是黄的。”
云舒禾笑了一声,跟着楚眠霜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得刺骨,她坐下去的时候嘶了一声,楚眠霜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叠了两层垫在她屁股底下。
“你自己不冷吗?”
“习惯了。我从小不怕冷。”
“你上次还说你脚冷。”
“脚是脚,屁股是屁股。”
云舒禾被这个严谨的生理学区分逗笑了。她侧头看着楚眠霜,楚眠霜没有看她,正在看着远处的黄狗追一只根本不存在的松鼠。她的侧脸在冬天的阳光下很好看,睫毛上有呼吸结成的细小的霜花,嘴唇抿着,不知道在忍冷还是在忍住想说的话。
然后云舒禾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她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掏出那几盒暖宝宝,放在楚眠霜腿上。
“这么多?你打劫了药店?”
“怕你不够用。这种比学校发的那种好用,发热时间长,而且不会烫到皮肤。”云舒禾拿起一盒撕开包装纸,抽出一片,熟练地贴在楚眠霜的手背上,“你先试试,不合适我下次换别的牌子。”
楚眠霜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暖宝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掌心里有一道今天早上被狗绳勒出来的红痕。
云舒禾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心跳漏了一拍。她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不是要暖宝宝,是要她把手放上去。
她把手放了上去。
楚眠霜收拢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她们就那样坐在冷得要死的石凳上,屁股底下垫着楚眠霜的围巾,面前是一只在追松鼠的黄色土狗,远处是小公园光秃秃的槐树和冬天灰白色的天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楚眠霜开口了。
“你专门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来,就是为了送暖宝宝?”
“不然呢?”
“你可以快递。”
“快递没有我本人好用。”
楚眠霜没有反驳这句话。她只是把云舒禾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
“你这几天在家里干嘛?”云舒禾问。
“看书,遛狗,想你。”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说看书遛狗。”楚眠霜把脸转开,耳朵又开始红了。
“后面呢?”
“没有了。”
“楚眠霜,你刚才明明说了三个动词。”
“听错了。”楚眠霜站起来,把她的手也拽起来,“走了,大黄要回家了。”
云舒禾被她拽着走,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大黄跟在她们后面,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她决定不戳穿她——反正她听到了,听得很清楚。动词的第三个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