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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二十四 章 不想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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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最后一场的铃声响起时,整个考场同时响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有人当场把笔往桌上一扔,有人伸懒腰伸到骨节咔咔响,有人已经开始在座位上跟前后左右商量寒假去哪玩了。
云舒禾把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考得还行——不是特别好,但绝对不差。知识殿堂里的各学科人物在这学期的期末考试里帮了大忙,数学国王虽然依旧毒舌,但考前给她押的三道题型全部命中,她做到那几道题的时候差点在考场上笑出声来。
走出考场,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机给楚眠霜发消息:“考完了。你在哪?”
“教学楼A区门口。”秒回。
云舒禾收起手机往A区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三楼的那个窗户——靠窗第七个座位,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窗帘的一角。她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亲吻,脚下的步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楚眠霜站在A区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那条米色的围巾,正在看手机。她的眼镜摘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表情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好像昨晚在银杏道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云舒禾熬夜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云舒禾注意到,楚眠霜一看到她就下意识地用围巾遮了一下脸,把下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那是她紧张时的典型动作。
“考得怎么样?”楚眠霜问,声音闷在围巾里有点含混。
“还行。你呢?”
“正常发挥。”
“那就是满分。”
“不一定。”楚眠霜说完顿了一下,从台阶上走下来和她并肩走在校园里,“最后一题的第三问我用了两种解法,不知道阅卷老师会选哪种标准答案。如果标准答案用的是第一种就没事,如果用的是第二种,我可能需要去找老师说明一下。”
云舒禾听着她一本正经地分析阅卷标准,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可爱了——昨晚刚亲了人,今天就开始担心阅卷标准,大脑切换频道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楚眠霜,你脑子能不能放空一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到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快,像是故意让词语之间没有停顿,好让云舒禾听不清。但云舒禾听清了。楚眠霜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她的耳朵又开始红了,整个人像一台正在过热报警的精密仪器。
她们在北城大学旁边找了一家小火锅店吃午饭。冬天的北京,火锅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店面不大,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麻辣锅底的热辣味道和玻璃窗上凝结的水雾。她们找了一张角落里的双人桌坐下,点了一个鸳鸯锅——楚眠霜不吃辣,云舒禾无辣不欢,这个分歧从高中起就没解决过。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清汤那边飘着枸杞和红枣,辣汤那边红油翻滚像小型火山。两人各自往锅里涮肉涮菜,筷子在锅里偶尔碰到又各自弹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云舒禾觉得太热了,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楚眠霜倒是没脱外套,只是把袖子卷起来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正在把一片肥牛从辣锅里夹出来——那是云舒禾那边不小心漂过去的——放回云舒禾的碗里。
“你自己不吃辣干嘛夹辣锅里的。”云舒禾说。
“帮你捞,免得煮老了。”
云舒禾夹起那片肥牛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楚眠霜,你寒假回老家吗?”
“回。”楚眠霜涮了一片青菜,“你呢?”
“也回。家里催了好几次了,我妈说冰箱里囤了一整层我喜欢的速冻水饺。”
“那……”楚眠霜把青菜夹起来放在碟子里晾着,犹豫了一下,“寒假一个多月见不到。”
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楚眠霜的表情。但云舒禾还是捕捉到了她声音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望。
“可以视频。”云舒禾说。
“不习惯。”
“那电话。”
“电话也不习惯。我跟人打电话会紧张,不知道说什么。”
“你可以跟我练习练习。从‘喂’开始,很简单的。”
楚眠霜夹起那片已经晾凉了的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云舒禾觉得那片菜叶子大概已经被她嚼成分子了。然后楚眠霜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坐直了身体。这个姿势云舒禾很熟悉——每次楚眠霜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之前,都会先坐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最稳固的支点。
“昨天晚上的事,”楚眠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你介意吗?”
云舒禾放下筷子,也坐直了。火锅在她们之间咕嘟咕嘟地翻滚,周围桌子的喧闹声像是被调低了的背景音。她知道楚眠霜问的是什么。那个落在嘴角的吻——楚眠霜在紧张、在后悔、在担心她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不介意。”云舒禾说。
“一点都不介意?”楚眠霜追问道。她的手指正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云舒禾瞥了一眼——是一个问号。
“一点都不。甚至——”云舒禾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了,“觉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感受,你就跑掉了。”
楚眠霜的手指停止了画问号的动作。她低着头,盯着面前鸳鸯锅里翻滚的汤底,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火锅店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有人在大声说“再来一份肥牛”,有小孩在过道上跑来跑去被家长拎住,服务员端着盘子侧身穿过狭窄的过道喊着“借过借过”。
然后她抬头了。
琥珀色的眼睛穿过火锅的热气直直地看过来,里面有一种下了决心的光。
“那再试一次。”
“什么?”云舒禾差点把手边的茶杯碰翻。
“现在。”楚眠霜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步,然后绕过桌子走到云舒禾这边。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钟,但云舒禾觉得那三秒钟比整个期末考试周都要长。楚眠霜在她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云舒禾椅子的扶手,另一只手扳过她的下巴——不是捧,是扳,动作带着楚眠霜特有的那种精准,不暧昧也不拖泥带水,但指尖的力度很轻,轻到像是怕把她捏碎了。
然后她吻了上去。
不是嘴角。是正中央。
这一次不是上次那样轻得像雪花落地的触碰。这一次是结结实实的、带着火锅底料微辣味道的、从嘴唇上碾过去的吻。楚眠霜的嘴唇很软,比云舒禾想象中还要软,但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留退路——力度精准但不容拒绝,像是在做一道她准备了很久但一直没敢交卷的证明题。
大约五秒钟。也可能是五个世纪。时间在那几秒里失去了常规的流速。
火锅店里有人在起哄。隔壁桌几个男生吹起了口哨,有人笑着喊“在一起在一起”,服务员端着一盘毛肚从旁边经过,差点把盘子掉地上。但云舒禾全部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楚眠霜嘴唇的温度和触感,以及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楚眠霜直起身的时候,脸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但她的表情比云舒禾想象中要镇定得多。她低头看着还愣在座位上的云舒禾,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火锅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上次太紧张,没亲准。这次——算是更正。”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在努力维持自己一贯的冷静语气,但发抖的尾音出卖了她。她的手指也在发抖,指尖还停在云舒禾下巴上,微微发烫。
云舒禾仰着头看她,大脑还在重启中,嘴里还残留着火锅底料的麻辣和楚眠霜嘴唇的柔软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感觉。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在这种时候,按照电视剧的剧本,她应该站起来抱住楚眠霜然后说“我也喜欢你”。但她的语言系统刚才被那一吻彻底击沉了,所有词汇都在海里漂着,一个都捞不上来。
所以她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
她伸手拽住了楚眠霜的围巾,往下轻轻一拉,然后自己站起来,在楚眠霜嘴唇上回亲了一下。
很短。比楚眠霜的那个还要短。但位置很准——正中间,分毫不差。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火锅店的角落,周围是咕嘟咕嘟翻滚的锅底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楚眠霜愣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围巾还保持在被云舒禾拽住的姿势。
“那我也更正一下,”云舒禾松开围巾,“刚才那个是还你的。新的是新的,不欠了。”
这次轮到楚眠霜的脸烧得彻底。她从额头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试图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你这个人,”她从围巾里闷声闷气地说,“能不能讲点道理。”
“你先亲的。”
“我——”
“你过来亲我的。我只是还回去。很公平。”
楚眠霜站在餐桌之间的过道上,被周围不认识的人笑着看,被火锅的热气蒸着,被云舒禾拽过围巾又亲回来的事实冲击着。她站了好几秒,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
她在笑。
不是抿嘴笑,也不是嘴角微弯,是真的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耳朵上的红蔓延到了指缝里。笑够了,她从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云舒禾。那双眼睛里有还没完全退去的水光,有笑意,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嗔怪的温柔。
云舒禾也笑了。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在拥挤嘈杂的小火锅店里看着彼此傻笑,旁边不认识的人在起哄,毛肚在锅里煮老了也没人管。窗外又飘起了小雪,落在火锅店起雾的玻璃上,和里面的热气混在一起,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重新坐下来之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楚眠霜低头涮菜,一片一片涮得很专注,但云舒禾注意到她往自己碗里夹的所有菜都来自清汤锅——辣的会让她胃疼。她还注意到,楚眠霜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用咀嚼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云舒禾把一块毛肚放进辣锅里涮,数了十五秒夹出来,放到楚眠霜碟子里。
“这个是辣的。”楚眠霜说。
“偶尔吃一次死不了。”
楚眠霜盯着那块毛肚看了三秒,把它夹起来吃了。吃完之后她被辣得倒吸一口气,端起云舒禾的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喝完发现喝错了杯子,愣了一下,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把整杯都喝完了。
“要赔你自己去点。”她把空杯子放回云舒禾面前。
云舒禾又去点了一扎酸梅汤。回来的路上她经过柜台,顺手拿了一颗免费赠送的薄荷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把薄荷糖放在楚眠霜面前。
“解辣的。”
楚眠霜把糖剥开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她含着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只是腮帮子上的糖块让这份冷静打了折扣。
“所以我们这算什么?”
云舒禾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问刚才那两个吻算什么——刚才那两个吻的意义太明确了,不需要再问。她问的是她们之间的关系现在该怎么定义。是朋友?是朋友以上?还是干脆换一个标签?
“你觉得呢?”云舒禾把问题抛回去。
“我先问的。”
“我不想随便定义。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随便’。”
楚眠霜咬着那颗薄荷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腮帮子上的糖块被她从左换到右,又从右换到左。
“我不太会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太会处理这种事。我从高中开始就只有学习一件事,别的东西都不会。你突然出现——也不是突然,你是一步一步出现的——我就慌了。我怕我做错什么,怕我太冷了把你推走,也怕我说错了什么把现在的关系弄坏。我忍了很久——你上次在宿舍楼下问我‘不喜欢学长看你的眼神’是为什么的时候我就想说,但我忍住了。昨天在图书馆后面亲完你之后我同手同脚走回去的,我觉得自己肯定搞砸了。今天吃火锅本来想好好跟你说,结果一紧张就——”
“就干脆再亲一次。”云舒禾替她说完。
楚眠霜低头看着空碗,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云舒禾把她的空碗拿过来,往里面盛了一勺清汤锅里的汤,放了两个枸杞,然后推回她面前。
“楚眠霜,你记不记得高中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楚眠霜抬起头。
“你跟我说,‘努力本身是一种天赋’。”云舒禾说,“我一直记着。你当时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那句话撑着我走了很远。所以你不要怕——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在犯错。你冷也好,你嘴笨也好,你紧张到同手同脚也好——对我来说都不是减分项。因为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全部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包括你所有的不擅长。”
楚眠霜端着那碗只有汤和枸杞的碗,很久没动。火锅店里的喧闹声依旧鼎沸,辣椒的香气依旧在空气里肆意弥漫。但她看云舒禾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安静,像是刚才那个莽撞地绕过来亲她的人不是自己,也像是现在这个安静地端着汤碗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某个终于被允许把心掏出来的、卸掉了所有盔甲的楚眠霜。
“你刚才说的那个‘喜欢’,”楚眠霜说,“是哪种喜欢?”
“你觉得呢?”
“……我想听你说。”
云舒禾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不是去拉楚眠霜的手,只是放在那里,像放一张没有密码的银行卡——愿者自来。
“是早上六点半起床去买豆浆的喜欢,”她说,“是考试前在天台上对着星星喊你的名字的喜欢,是你亲我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火锅店的锅底都是甜的的喜欢。”
楚眠霜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云舒禾的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下,扣住了。十指交叉,握得很紧。她的手指还是有点凉,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笔写期末卷子的茧,关节处有一点点用力过度留下的红痕。
“那我的答案和你一样。”她说完把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继续涮菜,“吃饭。肥牛要老了。”
云舒禾笑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就这么被她握着。筷子夹菜的时候只能用另一只手,姿势很别扭,但她一点都不想换姿势。楚眠霜也是,右手涮菜夹菜,左手一直扣着云舒禾的手,放在桌子底下谁也不给看。那片被忘在辣锅里煮了不知道多久的肥牛彻底老了,最后被服务员端着一锅新汤底过来换锅的时候顺手捞走了。
“这顿算不算约会?”云舒禾忽然问。
楚眠霜筷子停了一下。
“……算。”她从围巾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然后夹了一块土豆塞进云舒禾碗里,“闭嘴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