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冬至 ...

  •   冬至那天刚好是周五。北城大学有冬至吃饺子的传统,据说是因为某年有个南方学生在冬至这天因为吃不到饺子在食堂门口大哭了一场,后来学校就每年冬至在食堂免费供应饺子。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存疑,但饺子是真的有。

      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一锅一锅地煮,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后厨涌出来,把整个食堂蒸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云舒禾和楚眠霜端着各自的盘子找了很久才在角落里找到两个空位。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有点厚,但蘸了醋之后味道还不错。云舒禾吃了两个才发现楚眠霜盘子里的饺子一个都没动——她把手机立在旁边,正皱着眉看什么文件。

      “吃饭的时候别工作,伤胃。”云舒禾伸筷子敲了敲她的盘子边。

      “不是工作。”楚眠霜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篇论文,标题全是英文,中间夹杂着各种云舒禾看不太懂的术语。她瞥到一个眼熟的词——大概是楚眠霜专业方向的核心期刊。

      “你的论文?”

      “导师发的参考文献,下周组会要讨论。”楚眠霜把手机收起来,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我先看一遍,晚上回去再细读。”

      “你天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不累吗?”

      “不累。”楚眠霜吃了一个饺子,嚼完之后补了一句,“习惯了。”

      云舒禾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这个人从高中开始就一直绷着,考第一的时候绷着,被追赶的时候绷着,到了大学还是绷着。她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松一口气”。别人放松的方式是刷手机看综艺,楚眠霜放松的方式是换一个科目继续学——从数学换到英语,从英语换到专业论文,脑子里的那根弦永远紧绷着。

      “吃完饭去不去走走?”云舒禾试探着问,“今天冬至,学校南门那边有人放烟花。”

      “冷。”

      “你穿得够厚了。”

      “有论文要看。”

      “论文明天看也行,烟花明天就没了。”

      楚眠霜咬着筷子犹豫了好几秒,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人生抉择。最后她把筷子放下,说了句让云舒禾差点被饺子噎到的话:“行。”

      北城大学南门外有一片空地,原本是个废弃的篮球场,后来被学生们开发成了各种活动的场地——有人在那儿练滑板,有人在那儿弹吉他,冬至这天晚上,有人在那儿放烟花。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聚在那里了。几个男生蹲在地上摆烟花筒,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火药味,地上散落着燃放过的烟花壳子,红的绿的,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云舒禾拉着楚眠霜找了一个人少的角度站着。第一支烟花升空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金色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冲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变成千万颗金色的小星星,然后慢慢坠落,在半空中就熄灭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也升了起来,绿色和红色的光交替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云舒禾偏头看楚眠霜。楚眠霜正仰着头看烟花,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嘴唇微张,像一个看烟火看呆了的小孩子。这个表情太珍贵了——平时总是绷着的楚眠霜,此刻终于松开了那根弦,让脸上的表情自由地舒展。烟花的颜色从她的眼睛里流过,金色的、绿色的、红色的,每一道光都让她的脸变得不一样——金色的让她温暖,绿色的让她清冷,红色的让她看起来像是在脸红。

      云舒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她想牵楚眠霜的手。

      不是上次在课桌底下那种偷偷摸摸的勾手指,也不是考试前在天台上那种在承诺里包裹着的牵手,就是在人群里,在烟花底下,光明正大地牵住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上。她的右手已经微微抬了起来,指尖往楚眠霜的方向移了几厘米,停在她大衣袖子的旁边,近得能感觉到从她身上透过来的温度。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动。因为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因为烟花忽然密集起来炸成一片,因为她的理智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说了一句扫兴的话:万一她不喜欢呢?

      万一呢?

      她把手缩回自己的口袋里,攥紧了口袋里的暖宝宝。指尖的冲动慢慢退潮了,但心里的那个念头还在,就像烟花熄灭之后留在视网膜上的那个光斑,过了很久都还在。

      最后一支烟花是最高的,炸开的时候占满了整片天空,是那种非常正的红色,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哇”的惊叹。在那声惊叹里,云舒禾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那种不小心的擦碰——是楚眠霜的手背贴上了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像一个试探的问句。外面的温度大概是零下几度,但楚眠霜的手背很暖,像是从口袋里拿出来没多久,还带着体温的余热。

      云舒禾僵住了。她不敢动,不敢转头,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她只是把手背微微往外贴了一点,用自己的温度去回应她的温度。两个人就那样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所有的交流都交给那两片贴在一起的、只有几平方厘米的皮肤。
      烟花结束后人群渐渐散了,喧闹声被冬夜的寂静吞没。楚眠霜收回手,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回去了。我论文还没看完。”

      “都十点多了,回宿舍就别看了,明天再说。”

      “明天有明天的安排。”

      “楚眠霜。”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需要把所有时间都排满的。”云舒禾认真地看着她,“你已经够好了。偶尔松一松,不会掉下去的。”

      楚眠霜沉默了一会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花融成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不敢。”她说。声音很低,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吹散。

      云舒禾愣了一下:“不敢什么?”

      “不敢松。”楚眠霜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雪,“习惯了绷着,松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再绷回来了。我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只能往前,不能停。停了就会被人追上,停了就会变回一个普通的人,停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抬头看了云舒禾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云舒禾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坦诚和脆弱。不是那个站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俯视全场的楚眠霜,不是那个能用三句话拆解别人论点的楚眠霜,而是那个从十二岁开始就把自己逼得太紧、紧到忘记了怎么松手的楚眠霜。

      “但是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松下来的人。”楚眠霜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脸别过去了,像是在对着路灯杆说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停一下也没关系。”
      云舒禾站在原地,觉得心脏被这句话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用力抱紧之后又松开的感觉。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让它在肺里打了个转,然后忽然伸手拽住了楚眠霜的袖口。

      “那以后你想停的时候,就来找我。”她说,“我不催你走,你想停多久停多久。”

      楚眠霜没有抽回袖子。她低头看着云舒禾拽住她袖口的手,安静了好几秒。雪地上反射的路灯光把她们两个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回去看论文,”楚眠霜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但没有把袖子抽回来,“你明天别迟到。占座位很冷。”

      云舒禾松开手,笑了笑:“知道了楚老师。加一杯奶茶,我记得。”

      两个人往回走,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走到宿舍区的岔路口时,楚眠霜忽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云舒禾手里。

      “冬至礼物。”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了,步伐飞快,像是怕被云舒禾当场拆开来看。云舒禾低头一看——是一个暖手宝,那种充电的小小的可以揣在口袋里的。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

      “这个比暖宝宝好用。你上次在图书馆说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应该是血液循环不好,别总靠抖腿取暖,没用。——楚”

      便利贴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手冷了也可以来找我。”

      云舒禾把暖手宝揣进口袋里,手指触到它正在微微发烫的表面,觉得整个冬天都没有那么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