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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图书馆的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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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北城大学被裹进一层厚实的白色里,连平日里灰扑扑的梧桐树枝都变得好看了起来。
图书馆成了全校最抢手的地方。暖气足,灯光好,还有那种被书本和木头包围的安静氛围,特别适合期末复习。唯一的缺点是座位太难抢了——早上八点开门,七点半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图书馆大门一直蜿蜒到广场的雕塑那里,每个人都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跺脚,像一群等待投喂的企鹅。
云舒禾不用排队。
不是她有什么特权,是她有一个专属座位——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排的第七个位置,紧挨着暖气片,光线充足又不会晒到太阳反光,桌面平整没有坑洼,旁边的书架刚好挡住来往人流的视线,是整个三楼最完美的座位。
这个座位是楚眠霜帮她占的。
楚眠霜每天六点半起床,六点五十到图书馆门口排队,七点开门之后第一个冲进去,把两个人的书包放在相邻的两个座位上,然后坐下来开始背单词。等云舒禾七点半慢悠悠地端着一杯热豆浆走进来的时候,楚眠霜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了满满一页的英语长难句分析。
“你的。”云舒禾把另一杯豆浆放在楚眠霜手边。
楚眠霜头也没抬,伸手摸到豆浆的杯身,确认了一下温度,然后才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是她们之间的固定流程——云舒禾负责带早餐,楚眠霜负责占座位。一个出钱一个出力,公平合理。
但这天早上云舒禾到图书馆的时候,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楚眠霜确实坐在老位置上,但她的旁边——那个本该属于云舒禾的座位——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那男生背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双肩包,桌上摊着一本考研政治的辅导书,正在埋头做题。他的东西摆了一桌,水杯、充电宝、零食,看起来像是打算在这儿驻扎一整天。
楚眠霜坐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她的耳机塞在耳朵里,但云舒禾一眼就看出她没在听东西——她的手指正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那是她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云舒禾走过去,把豆浆放在楚眠霜面前,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男生。
“同学,”她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这个座位有人了。”
男生抬起头,看起来是大三大四的样子,戴着耳机没听清:“啊?”
“我说,这个座位有人了。”云舒禾提高了一点声音。
男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楚眠霜的书包确实只占了她自己的位置,旁边那个座位是空的。他耸耸肩:“这不让占座吧?我来的时候这桌上就一个书包。”
“我每天都坐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云舒禾说。
“那又怎样?图书馆座位先到先得,我来的时候你不在,那就是空位。”男生的语气不算冲,但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云舒禾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她正想继续理论,楚眠霜忽然站了起来。
楚眠霜的身高在女生里算是中等偏上,站起来之后比坐着的男生高了一截。她摘下耳机,把它放在桌上,动作很慢,慢到让人心里发毛。然后她看着那个男生,开口了。
“她说了,这位置有人。”
楚眠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后脖子发凉的冷意。她的表情是云舒禾非常熟悉的那种——嘴唇微抿,目光平直,像是在看一道错得离谱的数学题。这个表情以前只出现在她讲题的时候,用来对付那些三遍还听不懂的知识点。
男生显然也被这个气场震了一下,但他面子上挂不住,硬撑着说:“我都坐下了,东西都摆好了——”
“你可以把东西收起来。”楚眠霜说,“现在。”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但落在地上的分量很重。
男生张了张嘴,看了看楚眠霜的脸,又看了看云舒禾的脸,大概在心里衡量了一下继续争执的胜算,最终选择了战略性撤退。他嘟嘟囔囔地收拾东西,水杯、充电宝、零食一样一样塞回书包里,动作带着一种“我不是怕你们只是不想跟女生计较”的故作潇洒。
走的时候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毛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楚眠霜没有追着回嘴。她只是重新坐下来,把那个座位上的椅子拉出来,对着云舒禾说了句:“坐。”
云舒禾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像一只护食的猫。”
“你才像猫。”楚眠霜翻了一页书,耳朵尖有点红。
“真的,那个眼神,我感觉他要是再不走,你要上去扇他了。”
“我没那么暴力。”
“你有。高中那次,赵雪莹说我作弊的时候,你也是这个表情。”
楚眠霜没接话,低头继续看她的英语资料。但云舒禾注意到,她把那杯豆浆往她这边推了推,杯口对着她,吸管已经插好了。
这个小动作让云舒禾心里的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楚眠霜也是这样——从来不说“你坐这儿”,只是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从来不说“你喝豆浆”,只是把杯子往你这边推。她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行动里,像一颗被层层包装纸裹住的糖,要剥开好多层才能尝到甜味。
接下来的复习时间,两个人各做各的题,偶尔交换草稿纸讨论一道难题。楚眠霜今天在刷英语六级真题,云舒禾在啃专业课的教材。知识殿堂里的各学科人物最近都开始给她安排更有挑战性的内容了——数学国王扔给她一本线代进阶习题集,说“你现在的水平勉强能从蚯蚓进化成泥鳅了”;英语语法角的那位英国老太太(她猜对了,确实是个爱喝下午茶的英国老太太)开始让她分析《经济学人》的长难句,错一个结构分析就要重做整篇。
图书馆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窗外雪还在下,偶尔有人从书架间走过,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这种安静而饱满的氛围让云舒禾觉得很踏实——她和楚眠霜并肩坐着,各自努力,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什么话都不用说。
中午的时候,楚眠霜忽然放下笔,侧头看了云舒禾一眼。
“你那个学长,”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最近还找你吗?”
云舒禾从专业书里抬起头,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许恒。
“不找了。上次日料之后他就没再单独约过我,社团活动碰到也是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云舒禾顿了顿,补了一句,“应该是被你那顿饭吓怕了。”
“什么叫我那顿饭?”
“你那一整晚的即兴表演,点最贵的刺身,纠正他的辩论逻辑,还引用康德,就差把‘别碰她’三个字写脸上了。”
楚眠霜低下头翻书,翻了两页又翻回去,显然根本没在看内容。她的耳朵红得比刚才更明显了。
“我没说那句话。”
“你不需要说。你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说。”
楚眠霜拿笔戳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被猫爪子拍了一下。云舒禾闷声笑起来,肩膀抖了好几下,被楚眠霜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一眼才收敛住。
下午继续复习的时候,云舒禾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恒发的微信,内容是辩论社期末聚餐的时间和地点,群发的,语气公事公办。她把手机屏幕给楚眠霜看了一眼,楚眠霜扫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去不去随你。”但云舒禾注意到她翻下一页书的时候力气用得比平时大了不少,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我不去,”云舒禾说,“那天我要复习。”
“你骗谁呢,聚餐是下周五,你周五晚上从来不复习。”
“那我就在寝室睡觉。”
“你十一点之前没睡过觉。”
云舒禾被拆穿了也不觉得窘,反而侧着头看楚眠霜,笑眯眯地问:“那你说我去不去?”
楚眠霜沉默了三秒,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别去。”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行,不去。”
云舒禾回答得很快,快到楚眠霜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一点点不好意思,还有一丝非常克制的、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开心。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图书馆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云舒禾伸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企鹅,楚眠霜看了一眼,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企鹅。两只企鹅并排站在起了雾的玻璃上,一只歪歪扭扭,一只线条流畅。
“你这画的什么,像只瘸腿的鸭子。”楚眠霜评价道。
“那是企鹅。”云舒禾义正词严地纠正她。
“鸭子。”
“企鹅。”
“鸭子。”
“——我不跟你吵,你那个画的也不怎么样,脖子太长,像只鹅。”
楚眠霜瞥了一眼自己画的企鹅,没再反驳,只是拿起笔,在其中一只企鹅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楚”字,然后把笔递给云舒禾。云舒禾接过去,在另一只旁边写了个“云”字,画了个框把两只企鹅圈在一起。
两只企鹅,并排站在冬天的玻璃上,外面是大雪纷飞的北京,里面是安静温暖的图书馆。楚眠霜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企鹅和那个把它们圈在一起的框,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云舒禾已经学会捕捉的、稍纵即逝的笑意。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雪停了,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云舒禾走得很慢,楚眠霜也走得很慢,明明外面冷得不行,但好像谁都不想快点走到宿舍楼。
走到岔路口——楚眠霜往左回自己的宿舍楼,云舒禾往右——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明天还是老时间?”云舒禾问。
“嗯。别迟到,你最近越来越晚了,上周平均晚到了七分钟。”
“你居然还计时?”
“我只是刚好在看表。”
云舒禾笑着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是一块巧克力,她在食堂小卖部买的,揣了一整天都捂热了。
“给你的,占座费。”
楚眠霜接过巧克力,低头看了看包装纸上的字,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拉上拉链。
“太少了,”她说,“明天加一杯奶茶。”
“行,楚大会计,你说加什么就加什么。”
楚眠霜转身往左走了几步,然后停住,没有回头。
“刚才在图书馆,”她的声音被雪地吸掉了一些,显得比平时更柔软,“我不是护食。我是——”
她顿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被风裹着送到云舒禾耳朵里:“算了。明天别迟到。”
云舒禾站在原地,看着楚眠霜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在雪地里渐渐变小,围巾的一角从肩膀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踩过的雪地上留下两行整齐的脚印,路灯的光照在那些脚印上,一个一个的坑洼里盛着淡金色的光。
“你不是护食,你是什么?”云舒禾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自己回答了自己:“你是楚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