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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社团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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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北城大学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几十个社团的摊位沿着步道两侧一字排开,每个摊位前都挂着花花绿绿的海报,负责招新的学长学姐们使出浑身解数拉人。街舞社在现场放音乐跳breaking,汉服社的成员穿着曲裾在人群中穿行发传单,天文社架了一台望远镜声称可以看到太阳黑子(云舒禾路过的时候心想这不是在骗人吗,大白天看什么太阳黑子)。
云舒禾原本没打算参加社团。她的课余时间已经被知识殿堂填满了大半,剩下的小半要分给楚眠霜和基础的社交生存需求,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社团活动。但林晓雯是学生会的,被分配了拉人头的任务,硬拽着她去填了好几张报名表,其中一张是辩论社的。
“你口才挺好的,平时在寝室跟我抬杠可厉害了,去辩论社刚好合适。”林晓雯这么说。
云舒禾心想抬杠和辩论是一回事吗,但架不住林晓雯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去参加了辩论社的面试。面试的形式是一场即兴辩论,题目是“大学生应不应该谈恋爱”。她抽到了正方,脑子一热讲了一通关于“青春不应该留白”的即兴发挥,语气真诚得像是真信了这句话。
结果她过了。
第一次参加辩论社的例会,她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辩论本身——她发现辩论其实挺有意思的,正反双方拆解对方的论点,逻辑碰撞之间有一种类似数学推导的快感,让她想起在知识殿堂里和数学国王较劲的日子。让她后悔的是许恒。
许恒是大二的学长,辩论社的副社长,戴一副黑框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很好听,辩论风格属于那种不紧不慢但逻辑极其严密的路数。他在例会上做了一场示范辩论,一个人把对面三个人驳得哑口无言,赢得了全场的掌声。
结束后他穿过人群走到云舒禾面前,笑了笑说:“你刚才那个关于自由意志的论点挺有意思的,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饭聊聊?”
云舒禾愣了一下。她旁边的林晓雯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腰,力道大得差点让她当场去世。
“呃……可以吧。”她本着“多认识一个学长多条路”的原则答应了。
然后事情就开始失控了。
第一次吃饭,许恒请她在校外的一家川菜馆吃水煮鱼。他点了好几个菜,聊了很多,从辩论技巧聊到哲学流派再聊到他的家乡——山东青岛,一个海边的城市,他描述海鲜市场的场景绘声绘色,听得云舒禾差点当场订火车票。
第二次是许恒在微信上问她“周末有个辩论赛的校际交流,你要不要来看”。云舒禾想的是去学习学习,就答应了。结果到了现场发现只有她和许恒两个人,其他人“临时有事来不了”。她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许恒在台上侃侃而谈,心里的警铃终于响了起来。
“这个走向是不是不太对?”她在回宿舍的路上给楚眠霜发微信。
楚眠霜秒回了三个字:“什么走向?”
“就是……许恒学长,好像不是在跟我讨论辩论。”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五分钟。云舒禾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来冷冰冰的三个字:“知道了。”
云舒禾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屏幕都要结霜了。
第三次吃饭发生在十一月下旬,一个天气阴沉沉的周三。许恒在辩论社活动结束后截住云舒禾,说学校西门新开了一家日料店,听说寿司特别新鲜。云舒禾正想找借口推掉,楚眠霜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忽然出现了。
“舒禾。”她叫了一声,走过来站到云舒禾身边,然后才转向许恒,目光很平,“你好,我是楚眠霜,舒禾的朋友。”
许恒显然没想到会多出一个人来,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礼貌地笑着伸出手:“你好,许恒,辩论社的。你和云舒禾是一个专业的?”
“不同专业。”楚眠霜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然后看向云舒禾,“你们要去吃饭?”
她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但云舒禾对她太了解了——这种平静的底下,压着某些不太平静的东西。就像火山爆发前的地壳,表面稳得一批,底下岩浆已经在翻涌了。
“学长说西门新开了家日料店……”云舒禾小心地说。
“正好,我也没吃。”楚眠霜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一起吧。”
许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如常:“当然,欢迎欢迎。”
那顿日料的氛围,云舒禾后来回忆起来,只能用“如坐针毡”四个字来形容。
楚眠霜坐在云舒禾旁边,全程参与了许恒的所有话题。许恒聊辩论,楚眠霜就开始拆解他上次比赛的论点,指出他在第三个反驳环节犯了滑坡谬误;许恒聊哲学,楚眠霜开始引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问他怎么看康德对休谟问题的回应;许恒聊青岛的海鲜,楚眠霜冷淡地说“我对海鲜过敏”,然后把菜单递给云舒禾,用完全不同的温柔语气说,“你帮我看有什么不辣的。”
吃饭的时候,楚眠霜不动声色地做了很多事。她把云舒禾面前的芥末碟移到了自己那边,因为云舒禾吃不惯芥末。她给云舒禾倒了三次茶,每一次都是在她快喝完但还没开口要的时候。她把自己那份三文鱼刺身推到了云舒禾面前,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我不爱吃生的”,然后把云舒禾那份炸猪排自然而然地夹走了两块。云舒禾注意到了——楚眠霜以前是吃刺身的,高中那会儿她去日料店必点三文鱼。
许恒在对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的笑容越来越勉强,但作为辩论社的副社长,他还是保持了良好的风度和话题参与度,时不时试图把话题引回到云舒禾身上。但不管他说什么,楚眠霜都能不动声色地重新接过去,像一面海绵墙,把所有投向云舒禾的话题全部无声无息地吸收了。
买单的时候更绝。
许恒刚说了“我来请”,楚眠霜已经把卡递给了服务员,然后对着云舒禾说:“这顿我请,你下次请我。”
云舒禾张了张嘴,想说“这顿不是学长要请我的吗”,但她从楚眠霜眼睛里读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别说话。
出了日料店的门,许恒终于做了他整晚都在犹豫的事。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云舒禾:“云舒禾,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舒禾,”楚眠霜忽然拉住云舒禾的胳膊,指了指手机上的时间,“宿管阿姨十点半锁门,你再不走就回不去了。”
那是晚上八点十五分。
许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一道完全跑题的辩论对手打乱了所有逻辑框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下次社团活动见”,然后转身走了,走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云舒禾和楚眠霜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十一月的北京夜晚温度已经降到了个位数,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校园里的银杏树落了大半的叶子,金黄色的叶片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说话。云舒禾裹紧了外套,时不时侧头偷看楚眠霜的表情。楚眠霜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嘴唇抿着,步伐不快不慢。
终于,在快要走到宿舍区的时候,云舒禾开口了。
“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楚眠霜没有否认。
“寿司店那一段,你是故意去的。”云舒禾继续说,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是。”楚眠霜停下脚步,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满地银杏叶上,“你想说什么?”
云舒禾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之间的银杏道上,周围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的篮球场还亮着灯,传来隐约的运球声。路灯的光很柔和,给楚眠霜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我想说,”云舒禾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银杏叶,“他跟我真的只是在聊辩论。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楚眠霜打断了她,声音比风还轻。
云舒禾愣住了。她抬头看楚眠霜,楚眠霜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篮球场的方向,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她高中时就有的习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表情的时候,就会把脸转开。
“那你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云舒禾的心脏开始狂跳,但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是因为你不想我被别人追,还是因为——”
“自己想。”
楚眠霜扔下这三个字,抬脚继续往前走,步速明显加快了。
云舒禾小跑两步追上她,和她并肩走着。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知道楚眠霜的“自己想”是什么意思——不是拒绝回答,是不好意思说。这个人永远这样,心里有十分感情,嘴上只肯漏零点五分,剩下的九点五分全藏在行动里、眼神里、还有那些偷偷把刺身换猪排的小动作里。
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楚眠霜忽然停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什么东西?”
“暖宝宝。你上次说暖气不够热,脚冷。”楚眠霜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用完再跟我要。”
云舒禾接过袋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楚眠霜。”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对一个人好,对方会误会的。”
楚眠霜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冷淡,也不是偶尔的温柔,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燃烧的东西。
“那就误会吧。”
她说完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进去了,校服——不对,现在是便服了——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云舒禾拎着那袋暖宝宝站在银杏道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脸上的温度却在不停地往上涨。她把袋子拆开,里面是整整两盒暖宝宝,还有一个随手塞进去的便利贴,上面是楚眠霜端正的小字:
“脚冷就多穿一双袜子,光贴暖宝宝没用。——楚”
她在便利贴的背面也找到了一行字,写在左下角,小得几乎看不见:
“……也可以来找我。”
云舒禾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外套内兜里,贴胸口的位置。那个冬天她用了整整一盒暖宝宝,另一盒没舍得拆,放在宿舍书桌的抽屉最里面。每次打开抽屉看到那盒暖宝宝,她都会想起这个晚上的楚眠霜——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站在路灯下,把袋子递给她的时候,耳朵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但表情还硬撑着那副“我就是顺便买的”的冷淡模样。
林晓雯后来说,她那天晚上在窗口晒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云舒禾和楚眠霜在楼下说话,她说那画面特别像偶像剧里男女主角分别的场景,就差一个拥抱了。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林晓雯问。
云舒禾把便利贴收好,笑了笑说:“她说让我自己想。”
“那你想出来了吗?”
云舒禾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被暖气烘得微微发黄的墙皮。
她想出来了。答案一直都在,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另一边,楚眠霜回到寝室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喜欢一个人的表现”。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大堆,她面不改色地从头看到尾,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对着屏幕说了两个字——
“废话。”
室友陈予安从浴室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问她在干嘛。楚眠霜说“查点资料”,然后关了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她按亮手机,打开和云舒禾的微信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再输入,再删掉。反复了四五次,最后只发了一条: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云舒禾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到的:“食堂的酱香饼加豆浆,和你一样。”
楚眠霜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底下。黑暗里,她笑了一下。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