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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8 08 ...

  •   08.

      工作一天回到家而家里有人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比这个还奇怪的是除了奇怪以外徐栩竟然想不到第二个词来描述这种感觉。

      这种奇怪的感觉往往在他用钥匙拧开门锁时最为明显,因为每次他打开门时都会闻到一阵饭菜的香气,看见客厅明亮的灯,听见某人刻意提高音量的、带着烟火气的催促——

      “你回来得刚好,去洗洗手,很快就开饭。”

      运气好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某人正把饭菜端上桌,因为听见开门的动静还下意识抬起头对他笑。

      徐栩第一次享受到这个待遇的时候完全愣住了,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拿着钥匙的手忘了放下,站在门口好半天没进门,柏慕叫他时也忘了回应,弄得柏慕有些纳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他,有些疑惑地问他为什么傻站在门口。

      “上班上傻了?一直站在门口干啥。”

      徐栩看着柏慕脸上稀松平常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一块的神经出了问题,一时间竟然张不开嘴,只好在柏慕担心的眼神中低下头慢吞吞地把钥匙塞进口袋,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回应:“没有,我就是有点受宠若惊,没想过我能有这样的待遇。”

      “突然之间说啥傻话,”柏慕纳闷道,“之前你跟我一起住的时候我还天天叫你上学呢,你也没觉得自己待遇高啊。”

      “说得也是,我去洗手。”其实徐栩也不懂自己今天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明明这样的场景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回到这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后他竟然反而产生了一种不太适应的感觉。

      简直奇怪得要命……

      徐栩手撑在洗手台上,仔细观察着镜中的自己,皮肤颜色与平常一般无二,并没有出现发白或是泛红的情况,静息心率也数过,大概在每分钟80次,算不上心率失常,呼吸有一点点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只是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过分微妙,像是一些他以为掩藏得很好的秘密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被人说破。

      徐栩抿唇,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努力平复自己内心翻滚的情绪,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一捧的水往自己脸上拍,试图让自己清醒,也试图藉此抹去自己动摇的痕迹。

      因为海水总是冲刷沙砾,带走所有狼藉,留下一片洇迹。

      …………

      因为有了足够正当的理由,徐栩这次在熟悉的酒吧老板问他“还是老样子吗?”时很坚定地说了句不。

      “今天我只喝柠檬水。”即使身旁的朋友都投来疑惑的目光,徐栩依旧面不改色地重复。

      “哟呵,转性了啊,有人管了?之前从来没见你喝过酒吧里的柠檬水。”

      徐栩并不反驳,被调侃了就靠在酒吧的卡座靠背上笑,偶尔被逗急了也只是用手肘怼一下调侃他的人,倒是旁边的燕珣饶有趣味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旁边坐着的柏慕,偷偷地给柏慕发了条消息询问情况。

      ——终于舍得要让他戒酒了?

      ——别瞎说,我哪有这权利。

      看着燕珣不太相信的眼神,柏慕耸了耸肩,并没有要再解释的意思。

      其实这是一句实话,柏慕作为朋友,并没有让徐栩戒酒的权利,更何况他也并没有要插手徐栩人生的想法,这只是柏慕不想在徐栩暂住他家期间受到某位一喝醉就断片的醉鬼的骚扰而不得不采取的权宜之计而已。

      没办法,柏慕总是习惯答应,并不擅长拒绝,想了很久就只想到这么一个能让双方都不太难受的方法,虽然他给出的这两个选项无论从哪方面都站不住脚,也禁不起细想,但是这真的是他仔细权衡过利弊可以想到最好的、既不至于让自己痛苦、也不会让徐栩受伤的方法了。

      而且柏慕并不独断,允许徐栩答应,但同时也给他拒绝的权利,这么些年从未因为他在醉酒后付诸的行动迁怒于清醒时的他,自认在感情这一点上已经做到对徐栩足够公平。

      天地良心,要不是知道内情的燕珣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能知道柏慕心里的想法他绝对会指着柏慕的鼻子问他到底遵循的是哪门子的公平,他分明从心里就杜绝了他们两个更进一步的可能性,他要是真的公平就该在一开始就跟徐栩说清楚,而不是两个人明明两情相悦却偏偏一个装不知道另一个装没想过就这样白白蹉跎了这么多年。

      …………

      不得不说柏慕有时候确实是有点“严于待人,宽于律己”的属性在身上,不让借住自己家的徐栩喝酒,自己倒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不过柏慕显然还是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数的,在觉得自己头脑刚开始有点昏沉的时候就已经当机立断地停了手。

      说来好笑,徐栩其实一直很好奇柏慕喝醉会是什么状态,这次终于见到一次,还觉得怪稀奇的。

      其实徐栩这么些年来没见过柏慕喝醉的样子也不完全是因为他酒量差,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一群人出来喝酒总要留个清醒的人善后,柏慕对酒精算不上热衷,并不贪杯,也并不对酒桌游戏上头,很少掺和他们之间的斗争,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聚会最后负责善后和收尾的那个,也因此总是有意控制自己不要喝得太多,这次大概是因为知道除了他以外还有人能负责善后,难得也喝得多了些。

      柏慕不像徐栩,喝醉了像个喇叭,闹腾得几个人都按不住,柏慕喝醉的时候总是很安静,眼神比平常要软一些,视线有些散,脸上的表情呆呆的,像一只在浴缸里张嘴吐泡泡的鱼。

      要不是因为他的脸颊实在是异常地红,徐栩叫他名字时他也没有回答,可能徐栩都不会察觉到他醉了。

      徐栩叫他叫到第三声,回过神的柏慕才眨了下眼睛,问他叫自己干嘛。

      徐栩难得见他喝醉反应迟钝,正是稀奇的时候,早忘了自己一开始叫柏慕想干啥,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喝多了。

      徐栩凑过来时离他太近,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柏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回答就落了两秒。

      “没有,我知道自己的量,”柏慕本想就此打住,嘴却擅自背叛大脑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后半句,“这才喝多少,我没那么容易醉。”

      这是事实,柏慕没有徐栩想象中那么醉,至少头脑还算清醒,只是偶尔大脑赶不上趟,嘴巴先行,让他说一些本来并不打算说的话。

      所以果然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回答直接装自己已经喝蒙了比较好。

      …………

      酒过三巡,看时间不太早而酒桌上还有女生的柘蘅提出散场,燕珣微醺,靠在他肩上,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在柘蘅面前一向只有顺从的份,只像只猫似的用脑袋稍稍蹭了下他的肩。

      没怎么喝酒的唐昕琪看了眼喝醉酒正因为亢奋而发酒疯的席妤选择性忽视了某位醉鬼的意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同意。”

      柏慕没说话,徐栩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就权当他默认了他们几个散场的决定,帮柘蘅和燕珣打了车,拜托柘蘅稍稍照看。

      柘蘅当然答应,还煞有介事地对他保证一定会把燕珣全须全尾地送到家里。

      徐栩笑着点头,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问你了,我是说,到底谁问你了,按这货的恋爱脑程度来看他根本不会对你生气,你要真想把这货办了他说不定还会傻乎乎地给你递润滑油,被你卖了都只会怕你卖亏了没捞够钱,想爬回来被你再卖一次。

      一旁的柏慕没说话,但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眼神很幽怨地看了一眼明明没有喝太醉却被人好好护在怀里的燕珣。

      ——这货实在不要脸,一有对象搂着就啥也不管了,脸也不要了朋友也不关心了,明明只有三分的醉意偏要装成十分醉的样子,骗人抱他,以前也没见他喝那么几杯就能醉啊。

      徐栩没喝酒,不放心两个女生深夜搭计程车回去,就让她们坐自己车,说自己送她们回去,都是朋友,唐昕琪自然领情,半搂半抱地扶着席妤上了他车的后座。

      柏慕更不用说,今天一开始就是坐他车来的,自然也要坐他车回去,习以为常地上了他的副驾驶。

      徐栩送她们到公寓楼下,并没跟着上去,很有分寸地在楼下临时停靠,直到确认她们公寓的灯亮起已经安全到达后才启动车子离开。

      等他们真正到家的时候上了一天班又加上喝了酒头脑昏昏沉沉的柏慕已经在副驾驶睡着了,徐栩在主驾驶的位置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色,实在没舍得叫醒,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安全带解开,拔了车钥匙又把柏慕家的家门钥匙从外套里掏出来挂在手上,绕过去打开另一边车门把他从车里抱出来。

      柏慕没醒,只在他把用脚车门关上时皱了下眉头,听见车被车钥匙锁上后发出的声响时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徐栩的心脏跳得很快,不知道这种时候的心跳加速具体到底是柏慕在他怀里还是害怕柏慕醒来哪种成分占比比较多,只能尽量更加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响动。

      然而在深夜这种最安静的时刻,即使他手上那把钥匙串上只有一把钥匙,钥匙和车钥匙之间碰撞发出的声响在空气中也总是显得刺耳。

      也许是电梯里的灯太亮了,又或许是感知到了什么,柏慕在他怀里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徐栩凑过去听,小小声地问他刚才在说什么,生怕因为自己声音太大而把他吵醒。

      “我说钥匙在我大衣口袋里。”于是柏慕就又把自己的话小声重复一次。

      这次徐栩听清了,但他听清后又一时间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天啊,你今天喝得这么醉吗,连你之前把你家钥匙给我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柏慕不回答,但看上去比一开始说话时清醒一些,至少知道自己在哪了,但也不叫他放自己下来,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怕他不好开门还自己乖乖伸出手伸手抱住他脖子。

      “洗澡吗?”徐栩一路把他抱到房间,但没第一时间把他放下,柏慕想了想,点头,徐栩又说:“你醉了,一个人可以吗,用不用我抱你进去?”

      柏慕默了默,很快拒绝了他的提议:“……不用,我已经醒了。”

      徐栩脸上露出有点可惜的表情,心里却已经下意识开始盘算起下次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再把他灌醉,刚才柏慕那种无意识黏人的状态实在太稀奇,他还没来得及尝到甜味就消失了。

      柏慕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分外精彩,一会儿可惜一会儿□□的,忍不住搓了下自己胳膊:“大哥,你能不能别笑了,你脸上的表情怪吓人的,还有你乐就乐吧,先把我放下来行不,我睡着的时候你抱一下得了,你还抱上瘾了?也不嫌手酸……快点放我下来!我要去洗澡了!”

      “哦!我忘了!”徐栩有些心虚,但看了眼柏慕脸上的表情,又不太像生气,所以也没解释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他床上的被子掀起一块,把柏慕轻轻放上去。

      柏慕确实也没太在意他的失态,被他放下来以后就去衣柜里挑自己要穿的睡衣,随口赶他出去。

      徐栩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一边往外走一边一步三回头地看他,等柏慕拿好衣服和浴巾关上衣柜门往他那看时他还没走几步,就搁那眼巴巴地瞅着。

      柏慕无语:“你要真闲着没事就帮我把我的拖鞋拿过来。”

      “拿了就能帮你洗澡吗?”徐栩眼睛一下就亮了,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恼羞成怒的柏慕浴巾盖脸,当场处以赶出房间的惩罚。

      当然……柏慕并没有忘记回收自己刚拿出来的浴巾。

      柏慕洗完澡准备自己光着脚出去拿拖鞋的时候正好……不对不能说是正好只能说被在他门前守株待兔的徐栩逮了个正着。

      徐栩整个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他的拖鞋,整个后背都靠在他房间的门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靠得很实,他一开门就往后倒,还好他反应及时伸手垫了一把,不然头要是磕到门把手怕是又要疼个几天,要单纯只是疼个几天也就算了,要是真磕出个什么好歹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两家长辈交代。

      “你干嘛啊,有事儿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不行吗,干嘛非要在这里等我,还靠在门上,我要是没及时发现你磕到哪或者摔了咋办。”柏慕有些后怕,说话时语气就忍不住带了几分火气,徐栩好像完全没听出来似的,还傻乎乎地对他笑。

      “我没事啊,就想给你拿拖鞋嘛。”

      “那你直接放我门口就好了啊,干嘛在这里等,地上那么凉,感冒了怎么办。”

      “我担心你嘛,怕你喝太醉了自己不知道,这样要是里面发出什么动静我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柏慕无奈,徐栩但凡是为自己辩解一句柏慕都有理由说自己是关心他才这样说他,但他字字句句偏偏都是对自己的关心,反倒衬得柏慕过分不近人情了些,差点害他受伤还只顾着指责他的关心则乱。

      柏慕叹口气,蹲下来,摸了摸徐栩的头:“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凶你,我下次会更小心一点开门的。”

      徐栩眨眨眼,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说错,是我自己非要靠在门上等你,害你担心了,如果真要有一个道歉的人也应该是我才对。”

      “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我是不是总让你操心啊,我简直是天底下最坏的朋友。”徐栩看上去有些丧气,垂头耷脑地说。

      此刻徐栩心中的沮丧已经不再单单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总让柏慕操很多没必要的心,还因为他明明知道柏慕是那么爱他却还是对自己最好的朋友产生那种超出友谊的龌龊想法,甚至一度想过要他陪自己走一条注定不会被理解的、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的不归路。

      柏慕摇摇头,把他抱进怀里,安抚性地摸他的头:“怎么会,没有的事,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如果连你都不够好,那我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谁能算得上好了。”

      “燕珣啊,你俩老背着我偷偷说小话。”徐栩趁机为自己鸣不平,本意是想从他口中听到说自己比燕珣更好的话,结果柏慕摸着他头发的手突然顿了顿,突然从这种温情的氛围中清醒过来,整个人往后挪了挪,搭在他头上的手也放开了,有些狐疑地看着他,看着徐栩似乎有些不得要领的眼神。

      柏慕心中默默擦了把汗,暗叹自己差点就着了徐栩的道,要不是他突然提起燕珣,自己怕不是已经开口问他洗过澡没有要不要和自己一起睡了。

      柏慕叫了声徐栩的名字,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拖鞋拿回来,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好像刚才发生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一样对他表情挺平静地笑,像以前一样催促他去洗澡睡觉。

      “不早了,你去洗澡吧,我也要睡了。”

      “柏慕……”徐栩下意识叫他名字,柏慕没应,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徐栩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是看着柏慕问询的眼神沉默,直到柏慕又一次催他没话要说就去洗澡。

      “现在已经不早了,回去吧,早点洗澡早点睡。”

      徐栩沉默点头,从他房间离开,柏慕看了一会儿他离开的背影才把房门关上。

      柏慕关了门也没第一时间动弹,拖鞋被他随手丢在一边,身体顺着门往下滑直到坐在地上,靠着门发了会儿呆,忍不住苦笑。

      他刚才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说燕珣不值钱的,明明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每次都说不要总是答应他的请求,表面上也确实是这样做到,背地里却还是因为不想看他因为什么东西发愁的样子总是变着法子偷偷帮他。

      刚才也是,明明徐栩都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反倒先动摇了,差点让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又和徐栩回到那种不清不白的朋友关系。

      真是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柏慕有些恨铁不成钢,一时间却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方法避免自己一不小心踩进坑里,只好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扶着门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穿着拖鞋去卫生间里又洗了一遍脚,擦干上床。

      感谢酒精,虽然他平时对酒精一向保持中立的态度,但是这次酒精对他来说确实有所帮助,让他从那种脑筋进入死胡同的状态跳出来,不会让他再在同一个问题上一直较劲,得以拥有一夜安眠。

      感谢酒精,感谢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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