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必须要逃出去 自从身 ...
-
自从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倾衡便没有一日清闲。
聆音楼后院的粗活,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到了她的身上。天还未破晓,她就要起身洗碗,一大摞油腻厚重的瓷碗泡在冷水里,指尖常年泡得发白起皱。
白日里要搓洗一大堆衣裳,偌大的院子,每一块青石板都要拿扫帚细细扫过。闲不下来的时候,婆子便会催着她去井边提水。
木桶沉,铁链锁在脚踝上,走一步便哗啦一响。
手臂用力、脊背绷紧的时候,旧日筋脉的伤口就跟着被反复拉扯,钝痛顺着皮肉钻到骨头里。旧疤还没长牢,又一次次被挣得隐隐作痛,迟迟不能彻底愈合。
白日里受尽磋磨,到了夜深人静,整座聆音楼都沉入睡梦,后院只剩下风吹树梢的轻响。
倾衡便悄悄扶着墙壁站起身,试着活动手脚。
从前她一身武艺,剑舞得行云流水,长鞭挥出去凌厉如风。
她不甘心。
她咬着牙,暗暗运气,试着抬手、出拳、发力。
可只要稍微用一点力气,手腕、脚踝里面那几道曾经断裂过的筋,立刻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筋脉接续了,却早已失了往日的韧性,像一根打过死结的绳子,再也绷不直。
每一次强行运劲,旧伤便被扯开,酸胀刺痛久久不散。
一夜,两夜,许多个夜晚过去。
倾衡一次又一次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
她慢慢认清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她这辈子,是真的废了。
如今别说舞剑,就连一鞭,她都挥不动。
那一点藏在心底、靠着武功逃出去的指望,一点一点,碎得干干净净。
但是她终究不肯服输。她夜里悄悄制作暗器。轻便。到时定能她他逃出去。如今他使不了剑,也是挥不了鞭子,只能制作暗器。
后院里其他姑娘瞧出她软弱可欺,有事没事都要来踩上一脚。
洗衣的时候,把脏衣服一股脑丢进她的木盆;扫地的时候,故意把尘土扫到她脚边;看见她在井边打水,便随口支使她替自己提一桶。
“死丫头,把地上的碎布捡了。”
“死丫头,我盆里的衣服顺手洗一下。”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叫他死丫头。
若是动作慢了,便是一顿白眼和奚落。
没有人记得她曾经是金尊玉贵的嫡公主。
在这里,她只是聆音楼里一个任人呼来喝去、可以随意欺负的苦役。
倾衡大多时候都忍着。
她不吵,不闹,默默把手里的活做完。
不是她性子软了,是她清楚自己如今这副身子,连自保都难。
深夜,她蜷在硬板小床上,手轻轻抚过手腕脚腕上凹凸不平的旧疤。
窗外的月光薄薄一片,落进破败的小屋。
武功没了,傲骨却还埋在骨头底下。
她就算挥不动鞭子,也没有打算,在这里烂掉。
聆音楼的后院,终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皂角味。
倾衡脚上锁着一条粗重的铁链,铁环深深卡在脚踝,每走一步,铁链拖过青石板,便发出“哗啦哗啦”刺耳的声响。
每日天还没亮,她就要起来干各式各样的杂活。劈柴、挑水、洗衣、扫地,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半分喘息的空隙。手上磨出一层厚厚的茧,新旧鞭痕在后背层层叠叠。动作只要稍微慢上片刻,鞭子便毫不留情地落下来,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在皮肉上。
她不是没有试过逃跑。
有一回趁着看守松懈,她拖着铁链,拼尽全力往后院后门跑。铁链沉重,磕得脚踝血肉模糊,没跑出多远,就被楼里的护院拦了下来。抓回来之后,一顿狠打几乎让她昏死过去。
自那以后,脚上的锁链锁得更紧了。
这日天光阴沉,冷风吹得晾衣绳上的布条哗哗作响。倾衡蹲在大木盆旁边,冰凉的井水浸着她十根手指,冻得泛出青白。她正搓洗一大堆厚重衣裳。
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扭着腰走过来,一脸嚣张,“啪”地把一摞衣服丢进盆里,水花溅了倾衡一身。
“哎,把我的衣服也洗了。”
几个月日复一日的磋磨,已经把倾衡的隐忍耗到了边缘。她抬眼,目光冷冷地落在那堆衣裳上,伸手捞起来,随手“啪”一声扔到了湿漉漉的泥地上。
“你!”那女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怒火直冲头顶,“你敢扔我的衣服!我这就告诉妈妈,让她好好管教管教你!这几个月的鞭子,你是还没吃够是吗?”
一提鞭子,积压许久的火气顺着血管往上涌。
倾衡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若非心里藏着逃出去的念头,她何苦在这里忍气吞声这么久。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她必须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离开这座囚笼,才有机会报仇。
她从来都是一个有仇必报的性子。
这几个月,一鞭一鞭落在身上的痛楚,她一刻都没有忘。
心底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暗暗生根:有朝一日若是能够逃出聆音楼,她必要一把火烧了这里。所有欺辱过她的人,一个都别想躲开。
“吵什么。”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妈妈摇着一把绢扇,慢悠悠走了过来。
那女子见状,立刻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眼眶一红:“妈妈!我不过是想让她顺手帮我洗几件衣裳,她非但不肯,还把我的衣服扔在地上!您可要为我做主!”
出乎所有人意料,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扬起鞭子就往倾衡身上抽。
她伸手一把推开告状的女子,脸上堆起虚伪和善的笑,伸手拉起蹲在地上的倾衡。
“丫头,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她语气亲昵,“我给你寻了一份好差事,往后洗衣劈柴这些粗活,就都不用你做了,好不好?”
倾衡心底冷笑一声。
老太婆安的什么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透。
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面上她却不动声色,装出一副温顺好奇的模样:“什么好差事?我都听妈妈安排。”
妈妈笑眯了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前阵子王员外来后院,一眼就相中你了。觉得你模样生得好,打算纳你回去做小妾。”
“你放心,去了当员外的妾,吃香喝辣,哪里用得着在这里吃苦。那王员外,可是咱们云城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倾衡心底一阵反胃。
她从前跟着皇上南巡路过云城的时候,早听过这位王员外的传闻。他府里的小妾,接二连三被他折磨至死,官府都奈何不了他。
这哪里是什么美差,分明是把她推进一个更深的火坑。
“丫头,好好想一想。想清楚没有,愿不愿意去?”妈妈盯着她,步步紧逼。
倾衡垂着眼,像是认真思索了片刻。
“只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王员外本人。”
“这有什么难的。”妈妈立刻接话,“明天我安排王员外到你房里见你一面就是。”
倾衡抬起头,脸上露出温顺的笑意:“那就听妈妈的。”
紧跟着,她话锋一转:“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妈妈能不能成全。”
“你说,只要我办得到,全都依你。”妈妈心情正好,十分大方。
“方才这位姐姐总是欺负我,平日里处处刁难。不如妈妈把鞭子借我,让我打她几下,也好解解我心里积压许久的怨气。”
妈妈一愣,随即咯咯地笑了,毫不犹豫把手里的皮鞭递到倾衡手中:“行行行,依你!”
旁边的女子瞬间脸色煞白:“妈妈!”
“你闭嘴。”妈妈斜了她一眼,“平日里总是欺负人家,挨几下也是应当。再说,她很快就是王员外的人了,以后说不定,还要你仰仗她照拂。”
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那女子瞬间就听懂了。
人人都知道王员外的癖性。倾衡这一去,九死一生。老太婆就是把她当成一件货物推出去。可听懂归听懂,鞭子不会留情,她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受着。
倾衡双手握住鞭子。纵然挥鞭的动作让他手腕生疼,但是还是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的。她内心暗暗发誓,这是第一个,往后,第二个,第三个,只要是欺负过她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啪!”
第一鞭落了下去。
倾衡下手没有留情。
一鞭,又一鞭。
“姐姐,我向来有仇必报。你欺辱我这么久,妹妹打你几下,应该不算过分吧?”
每一记鞭子落下,都带着她几个月来隐忍的恨意。
女子疼得浑身发抖,只能硬撑着挤出一句:
“没、没事……以后妹妹成了王员外身边的人,可千万不要忘了我们。”
倾衡轻轻笑了,声音淡淡的,藏着一丝寒凉:
“放心。等我离开聆音楼,一定会好好‘关照’这里每一个人的。”
几鞭子下去,那女子身上已经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
夜里。
妈妈悄悄溜进女子的屋子,手里拿着一小罐疗伤药膏。
女子疼得蜷缩在床上,一看见她,便委屈地低声抱怨:“妈妈!那个死丫头明明就是借着你的手报复我!”
“我心里清楚。”妈妈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不用急。等明天王员外见过她,把人接走。以王员外的性子,她去了,不死也要蜕一层皮。”
“可是妈妈,上头贵人交代我们,只是慢慢调教她,可没让我们把她转手卖给王员外啊。”女子还有些担心。
“你懂什么。”妈妈嗤笑一声,指尖用力,疼得女子嘶地抽了一口冷气,“贵人要的,不就是让她生不如死吗?我们把她送进王员外那座魔窟,不是正中贵人下怀?这丫头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撞了好运。”
“好了,赶紧上药。待会儿齐公子还要过来找你,别让人看出痕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隔壁小屋内,倾衡站在窗缝边,将她们一墙之隔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缓缓收紧。
眼底,一点寒芒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