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未完成的乐章 第七章:被 ...
-
未完成的乐章.第七章:被牺牲的夫人
早餐之后,林叙又被拖回厨房。
「新来的!昨天的马铃薯切太厚!今天的洋葱要切薄一点!薄到可以看穿你的愚蠢!」
主厨的吼声比歌剧还响,林叙怀疑这个人的声带是不是被什么超自然力量强化过。他站在厨房中岛旁边,手里握着菜刀,面前堆着一大盆洋葱,眼镜片上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但他已经不是昨天那个林叙了,他现在是——有情报的林叙。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NPC女僕在厨房后面剥豆子的时候,嘴巴是完全不设防的。也许是因为厨房的蒸气让她们觉得很安全,也许是因为她们觉得厨房帮佣不算人,总之,他在这里听到的东西比任何地方都多。
「可怜的夫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女僕一边剥豌豆一边摇头,豆荚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折断声,「那时候她每天都会来厨房,说要亲自准备老爷的晚餐,她是个好人,只是太安静了,总是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
「安静有什么不好?」年轻的厨房女僕问。
「太安静的人,出了事也没人替她说话。」
老女僕把剥好的豌豆丢进铜锅里,「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说夫人疯了,说她半夜在玫瑰园唱歌,说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但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唱歌,又为什么要对着镜子说话。」
「她唱什么歌?」
林叙忍不住开口,然后立刻闭嘴——厨房帮佣不应该在剥豆子的时候发问。但老女僕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
「一首被禁止的歌。」她说,「夫人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把那首歌的最后一页撕掉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弹完整首《G弦之歌》——」她忽然停住了,厨房后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管家站在那里,表情冷得像大理石。
「剥豆子的时候不要说话。」她说,老女僕低下头,豆荚在她手中又发出一声清脆的折断声。
那天晚上,哭声再次出现。
最先是牆壁。
纲吉房间里,那面贴着暗红色花纹壁纸的木隔牆从角落开始渗出水珠。浓稠、带着淡淡铁鏽味的液体沿着壁纸花纹往下流,在踢脚板旁汇成一小片暗褐色的水洼。
壁纸上的花纹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像被眼泪浸湿的信纸,落在木头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伸手碰了一下牆面,指尖是湿的,那些液体带着体温——不是牆壁的体温,是人的,像是有人躲在牆壁内侧,把脸贴在木头隔间上,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渗透了木头,从另一侧流出来。
然后是镜子,家教室那面牆的全身镜,镜面上浮现出一张又一张女人的脸。
五官模糊,嘴巴张开,像在唱歌,但没有声音,眼泪从那些脸的眼角流下来,不是往外流,是往镜面内侧流——那些眼泪没有溢出镜框,而是在镜子深处累积,越积越多,把那些女人的脸泡得变形扭曲。
然后是肖像画,走廊上那些穿着欧式礼服的先祖肖像,那些每天用油画眼睛盯着僕人工作的老贵族,他们眼角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镀金画框往下流,在牆上画出一条又一条细细的红线。
那些画框下方的壁纸已经被浸成深褐色,像某种图案被重複印刷太多次后开始晕开。有一幅画的眼珠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跟着人转动的机械装置,而是真正属于活物的转动。
那双油画眼睛直直看着走廊上每一个经过的人,嘴唇无声地颤动,像是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然后是钢琴,家教室角落那架钢琴,琴盖自己弹开了,琴键起落的节奏和夫人每天晚上哼的那首摇篮曲完全相同,但音调是扭曲的——是弹奏的人正在哭,手指在发抖,每一个音符都被眼泪泡得变形。
琴键上浮现出细小的水珠,沿着象牙白的键面往下流,滴在木头地板上,每一滴都带着淡淡的铁鏽味。钢琴的共鸣箱深处传来低低的闷响,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拳头轻轻敲着木板。
然后是地板,走廊的石板地开始渗水,从每一道接缝中往外冒,那些液体是暗红色的,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水珠沿着石板的纹路流动,汇成细细的溪流,往走廊尽头夫人的房间方向流去——像是夫人的房间正在把整座庄园的眼泪全部吸回去。
然后是窗户。每一扇拱形窗的玻璃上都浮现出女人的手印,从内侧往外按,五指张开,掌心紧贴着玻璃,无名指上留有长年佩戴戒指的压痕。那些手印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浮现,手指轮廓被月光照得发白;有些正沿着玻璃缓缓滑落,拖出一道又一道湿润的痕迹,像溺死的人临终前最后一次触碰水面。
然后歌剧停了,管弦乐团的所有乐器同时失去声音。
小提琴的弓还悬在半空中,长笛的吹口还贴在嘴唇上,定音鼓的鼓棒停在鼓面上方三公分的位置。指挥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手势还维持着「继续演奏」的姿势,但没有音符从任何一把乐器中流出。
整座庄园陷入完全的寂静。
【守则第三条:若听见歌剧停止,请立刻闭眼。】
纲吉在走廊上,一隻手压着牆壁,指尖贴在那些正在渗出红色液体的壁纸上,他闭上眼睛,然后听到了零碎呼喊声。
在哭声下面,在牆壁的渗水声下面,在钢琴的余震下面——还有一个更细小、更脆弱、更恐惧的求救声音,像是知道不能吵到大人,没有哭闹,抽着鼻子,很小声地说话:
「妈妈,妳在哪里——」
「我好害怕。」
「好痛……」
声音在庄园里迴盪,伴随着微弱的抽泣,听得出来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
纲吉差一点要睁开眼睛。
他往前跨出一步——然后被两个人同时按住。太宰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扣得很牢,将他的手臂固定在身侧;五条悟则用手复住他的双眼,不让他睁开。
「不准去。」五条悟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可是——」
闭上眼睛之后,黑暗中那孩子的哭声被听觉无限放大,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也在他胸腔深处勾起某种比责任更原始的冲动,听见小孩在哭,便本能地想跑过去把她抱起来。
「你前脚才刚答应我。」五条悟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纲吉听得到。
「纲吉君,」太宰治说,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在冰块底下,「不要被迷惑了,活着比正确重要。」
「……好。」他说。
钢琴声再次响起,某个人坐在钢琴前,弹下第一个音,停顿片刻,才又弹出第二个、第三个音,很慢,也很轻,像是弹琴的人正在犹豫是否还要继续。
烛火在走廊上重新亮起,一盏一盏,从纲吉房间门口开始,往走廊两端延伸。那些肖像画的哭脸被烛光照亮,眼角的红色泪痕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还没乾透的伤口。
哭声没有消失,但音量变小了,从抽抽搭搭变成强忍着的低声啜泣,再从啜泣变成微弱的呼吸。孩子仍在呼喊妈妈,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正被什么东西慢慢带走。
夫人的房间门还是锁着的,只有一丝光从门缝中透出来——不是银白色的冷光,是更暖的、更接近于烛火的橘色光芒,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太宰治松开纲吉的手腕,五条悟没有松手,他的手还按在纲吉眼睛上,纲吉的眼皮在他掌心下颤了一下,他还是闭着眼睛。
「你做得很好,」五条悟说,即使闭着眼睛,也不妨碍六眼捕捉周围的一切,「继续闭着。」
走廊上的烛火全部亮起之后,管弦乐团重新开始演奏,大提琴拉了一段悠扬的旋律,为整个夜晚掀开序幕。
纲吉睁开眼睛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恢復成正常的走廊——牆壁不再渗水,镜子不再浮现脸孔,肖像画的眼角乾涸成浅浅的褐色痕迹,只剩下钢琴上那几个很轻的音符还在空气中残留,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纲吉在夫人房门前发现了一样不寻常的东西,门框旁摆着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小洋娃娃。娃娃已经有些年头,裙子边角都磨损了,但仍然十分乾淨,看得出来曾被主人珍爱地保存着。
纲吉蹲下去,没有碰它,洋娃娃的脸朝着夫人房间的门,两隻玻璃眼珠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红色礼服的裙摆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片,上面用孩子的笔迹写着:
「给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