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未完成的乐章 第六章：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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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樂章．第六章：羅西耶老爺
綱吉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大小姐，早餐將在十分鐘後開始。」
管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隔著木頭門板，語調和平常沒有兩樣——禮貌的、平穩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
綱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肩膀，身上還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洋裝，領口的緞帶依舊整整齊齊。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綱吉拆下緞帶，讓女僕們替他換上今天的日常洋裝，梳理好頭髮，等一切打點妥當後，他才推開門。
管家站在門口，黑色長直髮利落地束在腦後，白手套交疊在身前，那雙深灰色眼睛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他微微鞠躬，姿態優雅得像一幅被釘在牆上的畫。
「大小姐今天氣色很好。」他說。
「謝謝。」綱吉說。
「昨晚睡得好嗎？」
綱吉看著他那張標準微笑的臉，「睡得很好，完全沒有做夢。」
「……是嗎？」管家停頓了半秒，眼神又冷了一點，隨後往後退了一步，讓出走廊的通道，「那就好，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老爺也會出席。」
綱吉走進餐廳的時候，五條悟已經在長桌左側吃掉了兩盤炒蛋，太宰治坐在右側，手裡端著紅茶，姿態優雅得像他天生就該坐在這張餐桌旁邊。
麗站在僕人通道的入口，端著銀托盤，看到綱吉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
「喔，大小姐今天沒遲到。」五條悟說，語氣懶洋洋的。
「今天有好心人叫我起床。」綱吉拉開椅子坐下。
「誰？」
「管家。」
五條悟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太宰治放下茶杯，那雙鳶色眼睛在晨光下閃了一下。
叫大小姐起床應該是女僕的工作，而不該是管家。
「他說我氣色很好。」綱吉拿起麵包籃裡的奶油麵包。
「你怎麼回答？」太宰治問。
「我說我睡得很好，完全沒有做夢。」
太宰治端起紅茶，喝了一口，「很好的答案。」
兩人還在閒聊，一起吃早餐的NPC卻說話了。
「大小姐和教書匠的感情真好，一大早就在卿卿我我。」
一個戴著珍珠項鍊的中年女人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同伴說，扇子遮住了半張臉，但聲音完全沒有壓低，像是刻意要讓整桌人都聽到。
「哎，真的？」她的同伴——一個穿著深紫色禮服的老婦人——把單片眼鏡推到眼前，視線在綱吉和太宰治之間來回彈了兩次，「教書先生和大小姐？這也太不合規矩了，一個窮教書匠和莊園繼承人——」
「教書先生和大小姐感情真好呢，」坐在長桌中段的一個年輕女客說，語氣甜得發膩，笑容精緻得像瓷器，「昨天晚上還單獨上課上到那麼晚，下雨天的，也不知道上了些什麼課程。」
有人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壓在喉嚨裡，又被遮在嘴後，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好幾個人同時低下頭，用雪白的餐巾按著嘴角，用銀叉敲著盤子邊緣，再以咳嗽掩蓋那些幾乎聽不見的嘲笑。
「大小姐也到了這個年紀嘛，」珍珠項鍊的女人用扇子輕輕敲了敲桌面，「只是挑人的眼光實在是——」她沒有說完，但她的視線在太宰治那件袖口磨得發亮的舊西裝上停了大約三秒。
那三秒比任何一句話都更清楚。
綱吉的手指在麵包上停住了，有點慶幸自己只是扮演「大小姐」，這些話要是讓真正的女孩子聽到，真的蠻傷人。
要是真正的「大小姐」聽見了這些傷人的話，能辯解嗎？能做些什麼反擊嗎？
而且太宰同學沒有那麼糟吧！澤田綱吉在心中替太宰治反駁，太宰同學可是很博學的，他已經把藥理學都讀完了！
太宰治又啜了一口紅茶，動作很輕，像是在品嚐某個遙遠國度出產的茶葉。
但他那雙鳶色眼睛在杯緣上方微微瞇起，沒有看那些說話的賓客，只是把杯子放回托盤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瓷器碰撞聲。
五條悟沒有太宰治那麼客氣，他把叉子放在盤子上，金屬碰上瓷器的聲音在餐廳裡格外清脆——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的，像在替什麼東西敲下一個句點。
就在這時，餐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位高權重的中年男人走進來，穿著深色的獵裝，領口別著一枚金色徽章，徽章上是薔薇家徽。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微白，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種精確的節奏上——他走進來的時候，餐廳裡所有NPC僕人同時低下頭，動作整齊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羅西耶老爺，莊園的主人，薇奧蕾塔的父親。
太宰治放下茶杯，鳶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沉了沉，五條悟沒有動，但他把墨鏡從額頭上推下來，遮住了那雙正在打量這個男人的藍色眼睛。
老爺拉開長桌主位的椅子，坐下來，攤開僕人遞上的報紙。
他沒有看綱吉，沒有說早安，沒有問昨天學習怎麼樣，他翻了一頁報紙，對著上面那條關於天氣的報導說：「今天的課程，別再丟人現眼，什麼都學不會。」
不是對著綱吉說的，是對著報紙上那條天氣報導說的，像是他寧可跟天氣說話也不願意看自己的女兒一眼。
餐廳裡有人笑了，這一次比剛才更大聲，更肆無忌憚。
珍珠項鍊的女人把扇子啪地收起，嘴角咧得幾乎要裂到耳根。
那個年輕女客用雙手摀住嘴，肩膀在發抖，像是聽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
老婦人的單片眼鏡掉了下來，她沒有撿，只是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綱吉。
惡意的嘲諷，像是飛箭，直戳綱吉胸口。
綱吉沒有說話，這種話他這輩子已經聽過太多次了，廢柴綱、做不到、丟人現眼——不同的語言，同樣的語氣，同樣的結論，他習慣了，他早就習慣了。
他低頭，把麵包放回籃子裡，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半秒鐘。
「好的，父親，我不會讓您失望的。」他語氣一轉，像個真正關心父親的女兒那樣說話，「但也請您專心吃早餐，不要一邊看報紙一邊吃東西，對消化不好。」
老爺今天第一次抬頭看這位女兒一眼，翻了一頁報紙：「懂事點，別總是讓客人看笑話。」
小愛在玫瑰園裡蹲了整個早晨，昨天下的雨還沒完全蒸發，泥土是濕的，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不是金屬生鏽的那種鐵鏽味，是更接近於「血被水稀釋之後滲進土壤」的味道。
她已經留意這件事兩天了，第一天她以為是泥土本身的問題，第二天她發現只有那叢開得最紅的玫瑰底下才有這個味道。
今天，她戴著園丁手套，親手挖開那叢玫瑰底下的泥土，一層一層將土撥開，動作很仔細，像是在拆一份重要包裹。
玫瑰的根系很深，她沿著主根往下挖了大約十五公分，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石頭，也不是瓦礫，而是一本薄薄的樂譜。
她輕輕撥開周圍的泥土。那是一本手寫譜冊，紙張已經被雨水和泥土浸得發軟，邊角碎裂，但上面的字跡仍然留著。
譜面以鋼筆手寫，墨色已經褪成很淡的藍灰，但音符的排列方式她認得出來——每一個小節的開頭都落在相同的位置，每一個休止符都畫得格外用力，像是寫譜的人不只在記錄旋律，也在記錄某種比旋律更沉重的東西。譜紙右上角以同樣的鋼筆字跡題著：《G弦之歌》。
但最後一頁被撕掉了，紙張的斷口很整齊，沿著裝訂線的邊緣，像是有人用尺壓著，把最後一頁齊整地撕下來。
小愛蹲在泥地上，把那本殘破的樂譜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許久。玫瑰園的風吹過她的頭髮，將幾縷黑色碎髮吹到額前。千鶴從側門走過來，用尾巴繞了一下她的腳踝。
「有血的味道。」小愛說，語氣很平靜。
千鶴沒有喵。
麗在打掃西翼走廊的時候聽見了歌聲。
很像在記憶深處聽過，某個人在做家事的時候隨口哼唱的旋律，帶著憂傷，聲音從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後面傳來——夫人的房間。門還是鎖著的，但歌聲穿透了木頭門板，像一層薄薄的水霧從門縫中滲出來。
麗停下手中的掃帚，站在原地，然後她發現自己在跟著唱，不是刻意去唱，也不是模仿音色，彷彿她天生就會唱這首歌。她的嘴唇自動張開，氣息自動調整，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地落在夫人歌聲的上方——不是追隨，是和聲。
夫人唱主旋律，她唱和聲，她從來沒有聽過這首歌，她從來沒有學過這個和聲，但她的聲帶知道該怎麼震動，她的橫膈膜知道該怎麼用力，她的嘴唇知道每一個音節結束之後該怎麼閉合。
歌聲停了，麗站在走廊上，兩隻手握著掃帚的木柄，指節泛白，她的嘴唇還在微微發顫，喉嚨深處殘留著剛才震動的餘韻，像一口還沒唱完的氣。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唱歌，在病院裡沒有唱過，在休息室裡沒有唱過，在圖書館裡沒有唱過——但她剛才唱了，不是學會的，是記起來的。
「我怎麼會……」她自言自語。
走廊上沒有別人，夫人的房間門還是緊閉的，門縫底下沒有滲出任何聲音。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未完成的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