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在副本里讲道德》沄阡

25、现实 他眼睫

　　他眼睫垂着，像落了雪的枯枝，再没有一丝颤动。我攥着他冰凉的手指，指节泛白，却再也等不到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回握。
　　眼泪砸下来，一滴，两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最后停在他眼角，像一颗迟迟不肯坠落的星。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胸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我死死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视线一点点模糊，世界在眼前碎成斑驳的光影。
　　然后，世界塌了。
　　我整个人往前栽下去，额头抵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胸膛。意识像被抽走的丝线，一缕一缕地散，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眼角那滴我的泪。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意识像是从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中被强行拽出，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入目是一片毫无杂质的纯白，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空荡荡的。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干的。
　　我微微皱起眉，心底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好像……刚刚才大哭过一场？可是，我为什么哭？为了谁？我努力去想，可脑海里除了大片大片的空白，什么也抓不住。没有画面，没有声音，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就在我满心疑惑时，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叮——恭喜玩家，成功完成当前副本任务。】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开口：“什么任务？什么副本？”
　　【检测到玩家记忆清除程序已生效，玩家无需过度回忆。】系统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毫无感情的说明书，【您刚刚进入的是一个沉浸式副本世界。该副本的最终Boss，是一个极度危险、擅长伪装与欺骗的怪物。它善于利用人类的情感弱点，构建虚假的羁绊与悲恸，以诱导玩家放弃抵抗。】
　　我呆呆地听着那些字眼——“怪物”、“欺骗”、“虚假”。
　　【您的原定目标，是保持清醒，并击杀该怪物。】系统继续说道，【但您在副本中受到了严重的情感污染，导致任务偏离。不过，由于您最终未能被彻底同化，系统判定副本已自行结算。】
　　我站在原地，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原来……是一场骗局？
　　可是，我连那个骗我的怪物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自己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连风吹过都觉得漏着风。
　　【恭喜您，成功存活并完成任务。】系统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您的精神阈值已重置，情感残留已清理。下一个副本任务将于三日后开启，请玩家在此期间做好休整，迎接新的挑战。】
　　机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无边无际的纯白里，像一滴被蒸发掉的水，连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了。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纯白空间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渐渐褪去。
　　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砸在我的脸上，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宽敞的阶梯教室里。讲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滔滔不绝地讲着《高级数据架构》，台下坐着密密麻麻的学生，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言说的违和感。
　　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
　　我看着周围那些穿着T恤牛仔裤、满脸青春朝气的同学们，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香樟树，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一节课走进这间教室的，不知道旁边那个正咬着笔头苦思冥想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这些枯燥的理论。
　　我就像是一个误入了别人人生的旁观者，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戏服，手足无措。
　　就在我满心烦躁，忍不住想要揉一揉快要炸裂的太阳穴时，脑海里突然“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被强行解开了。
　　【检测到玩家回归现实躯体，正在为您同步现实身份档案……同步完成。】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在那个冰冷的纯白空间里，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深处回荡。
　　随着它的声音，无数陌生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
　　我是汐不渡，22岁，江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四学生。
　　我从小是个孤儿，靠着全额奖学金和兼职念完了大学。
　　我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在班里是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我现在的导师是□□教授，他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顺利保研……
　　“原来……我是这样的啊。”
　　我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来这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的手，属于一个22岁的男大学生。
　　那些属于“汐不渡”的知识、记忆、常识，就像是被提前下载好的压缩包，此刻终于解压完毕，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我的脑海里。我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就能熟练地背出刚才教授在黑板上写下的那段核心代码。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种强烈的割裂感终于消散了一些。我重新找回了“汐不渡”这个躯壳的驾驶权。
　　“系统，”我在心里默默开口，“你刚才说，下一个副本任务，三天后开启？”
　　【是的，玩家。】系统机械地回答，【距离下一次任务开启，还有72小时。】
　　“那……”我看着讲台上教授正在翻动的期末复习PPT，又看了看旁边同学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专业书，试探性地问道，“我能晚几天再进去吗？”
　　系统似乎停顿了一秒：【玩家有何诉求？】
　　“你看，”我指了指讲台，一本正经地在脑海里和它商量，“我这具身体的原主，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我脑子里虽然有他的知识，但我还没参加过他的毕业典礼，也没拿过他的毕业证。我总不能连个大学毕业证都没有，就去给你当苦力打工吧？”
　　系统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逻辑成立。现实身份的稳定有助于维持玩家的精神阈值。】
　　【申请批准。下一次副本任务开启时间，将顺延至玩家完成现实世界的毕业流程之后。】
　　“谢了。”我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沉浸在了“汐不渡”的现实生活里。
　　我跟着室友们一起熬夜改毕业论文，在答辩台上流利地回答着评委老师的提问，看着导师在成绩单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当校长在毕业典礼上拨动我的学士帽流苏时，我站在礼堂刺眼的聚光灯下，听着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安稳感。
　　我是汐不渡。我毕业了。
　　典礼结束后，室友们兴奋地拉着我去吃散伙饭，在烧烤摊上哭得稀里哗啦。我陪着他们笑，陪着他们碰杯，举着冰镇的啤酒，在夏夜的晚风中大声喊着“前程似锦”。
　　直到深夜，我拖着微醺的身体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东倒西歪地睡熟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毕业的流程走完了，属于汐不渡的这段人生，也算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简历文档。
　　不管明天醒来之后，那个冰冷的系统会把我扔进一个怎样光怪陆离的副本世界，不管我还要面对怎样可怕的怪物和骗局……至少在今天，在这个宁静的夏夜里，我只是汐不渡。
　　一个刚刚大学毕业，明天还要早起去人才市场投简历找工作的，普通的应届毕业生。“汐不渡……”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简历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下最后一个字。
　　看着屏幕上那份还略显单薄的简历，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属于“汐不渡”的现实生活，似乎终于要步入正轨了。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盘算，明天该穿哪套衣服去人才市场，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HR打招呼，以及……以我现在的水平，能不能找到一份双休、不加班、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我太多喘息的时间。
　　就在我准备合上电脑，结束这短暂而平静的“人类生活”时，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滴——】
　　【玩家休整期已结束。】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汐不渡’现实身份已稳定，精神阈值已恢复至安全线。下一个副本世界即将开启。】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么快？我连一份工作都还没找到，它就来催命了。
　　【本次副本为新手进阶试炼，难度评级：B级。】系统的机械音依旧毫无起伏，像是在播报一则冷冰冰的新闻，【即将载入世界观……载入完成。】
　　【请玩家汐不渡，在十秒内做好准备。倒计时开始：10、9、8……】
　　我看着屏幕上还没来得及保存的简历文档，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按下了Ctrl+S。
　　“知道了，别催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熟悉的、不可抗拒的失重感再次将我包裹。
　　当失重感褪去，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纯白的空间，没有温暖的阳光，也没有毕业季夏夜的微风。入目，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我感觉到自己正靠在一堵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身下的地面黏糊糊的，不知道是积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叮——欢迎来到B级副本：《血色孤儿院》。】
　　【玩家‘汐不渡’，祝您生存愉快。】
　　我缓缓站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穿着的T恤和休闲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洗得发白、沾着几块暗红色污渍的灰色粗布衣裤。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看来，找工作的事，只能等活着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再说了。
　　我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透着诡异红光的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汐不渡……”我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既然叫这个名字，那就意味着，无论多深的泥沼，我都能蹚过去。”
　　然后，我迈开长腿，朝着那片红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