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光》青落岚

2、相遇（二）

　　（二）
　　林静禾转入高二（三）班的日子，像一枚骤然坠入滚烫盛夏的冷星。

　　看似融入了喧闹人间，实则始终悬浮在所有人的世界之外。

　　她永远整齐的长袖、永远沉默的侧脸、永远独来独往的身影，成了班里最鲜明的标签。

　　没人知道那层严实的布料之下，是数年累积、新旧交错的伤痕，是她拼尽全力护住的、不敢示人半分的地狱过往。

　　恶意从来都藏在少年人的闲碎口舌里，悄无声息，却连绵不绝。

　　张德向来爱出风头，最看不惯这种不迎合、不讨好、清冷得近乎孤傲的人。

　　他和许伊伊形影不离，两人是班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一个张扬跋扈，一个清高自负，凑在一起，便习惯性将旁人的孤僻视作异类。

　　课间喧闹，张德靠着课桌，声音故意放得不小，带着戏谑的嘲弄：

　　“真搞不懂林静禾，大夏天裹得跟过冬一样，是不是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音落下，周遭几声哄笑顺势响起。

　　许伊伊低头翻着习题册，眉眼冷淡，看似无意，实则轻飘飘补了一句：

　　“大概是自卑吧，不敢露皮肤，也不敢和人打交道。”

　　轻飘飘两句话，就给林静禾贴上了孤僻、自卑、怪异的标签，将少年人的恶意包装成无心闲谈，落地生根。

　　林静禾听得一清二楚。

　　她笔尖未顿，依旧平稳地落在习题纸上，眼底毫无波澜。

　　从小到大，她听惯了比这恶毒百倍的话语，见惯了比这狰狞百倍的人性。阁楼里母亲逝去的绝望、父亲狂妄冷漠的笑声、常年被监视被掌控的窒息，早已把她的棱角磨得坚硬冰冷。

　　校园这点浅薄的排挤，于她而言，连微风都算不上。

　　可下一秒，身侧的椅子轻轻拉动。

　　罗青抬眼，目光清冷，直直看向说笑的张德与许伊伊，语气不重，却带着班长不容置喙的端正与冷硬：

　　“课间安静，闲聊可以，不要人身攻击。”

　　他很少刻意管人，素来公事公办、克制内敛，可唯独面对落在林静禾身上的恶意，会忍不住一次次破例。

　　张德被当众落了面子，悻悻撇嘴，不敢和素来严谨公正的班长硬碰，只暗自不甘心地瞪了林静禾一眼，悻悻闭了嘴。

　　许伊伊抬眸，淡淡看向罗青维护同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酸涩，随即又被自己的清高压制下去。

　　在她眼里，林静禾这种孤僻怪异的转学生，根本不配得到罗青的特殊维护。

　　喧闹的课间，瞬间安静大半。

　　林静禾的笔尖，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在空白干净的作业本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

　　乍一看没什么，林静禾的心却如同被人击碎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一样，裂开了一道名为温暖的缺口。

　　可是那里面看似小，却装不满他对她的年少轻狂。

　　林静禾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罗青。
　　罗青已经重新低头做题，侧脸干净利落，眉眼沉静，微长的刘海和恰到好处的碎发，让他显得更加年轻气盛。仿佛刚刚那句解围的话，只是举手之劳的本分。

　　可只有林静禾知道，这短短一句话，是她踏入这所学校以来，第一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维护。

　　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一丁点微光，就能轻易落进心底。

　　林静禾摸索着自己的衣服口袋，慢吞吞的从里面掏出一颗她花钱买的棒棒糖，虽然她的父亲林远管她很严，尤其是对于资金这一方面来说，但是林静禾总会省吃俭用而节省一些钱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棒棒糖。

　　她觉得，棒棒糖很甜，很好吃，是她小时候最渴望的东西……而她第一次接触这个甜甜蜜蜜的糖果，都过去了十几年吧……

　　林静禾在确定周围没有人盯着她之后，悄悄地把一根棒棒糖放在桌面上，推给罗青。

　　彼时，罗青正在与枯燥的作业做斗争，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物件，他垂眉，白皙的手指捏住棒棒糖的糖棍，如同转笔一样，旋转几下，最后稳稳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林静禾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罗青的手，唔！第一个念头就是好白好大……好干净……

　　和他们的手不一样……他们是很危险的……是黑暗的……

　　林静禾思绪飞散，双眼渐渐失焦，手指轻颤，连带着笔也在舞动，她很快就被被罗青拉回了神智；

　　“喂，什么意思？突然给你帅气的同桌送甜蜜？”

　　林静禾眨眨眼，丝毫没有在意罗青的自恋。只是细细小小的手指再次蹭了蹭鼻头，不太好意思的悄声说：

　　“谢谢你……这个，送你了。”

　　罗青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棒棒糖，眉毛向上一挑，勾了勾唇，把棒棒糖放进了书包夹层内，还拍了拍书包，估计是在表示，要好好的保护这颗棒棒糖。

　　从那天起，班里的细碎温柔与隐秘恶意，彻底分成了两极。

　　苏小妍永远是最温柔的那一个。

　　她是第一个看穿林静禾紧绷戒备的人，也是第一个真心待她、不掺任何偏见的朋友。

　　每次课间，苏小妍都转过头，一脸兴高采烈地跟林静禾分享八卦，而林静禾温和地点点头，微笑着附和她，安静内敛
　　。
　　很多个午后，苏小妍看着独自发呆的林静禾，小声和她倾诉心事，也小心翼翼询问她的过往。

　　林静禾从不多说，只偶尔轻声提一句，自己家里不算和睦，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弟弟。
　　而陆严，永远是最克制温柔的旁观者。

　　他看着张德和许伊伊时不时的针对、看着全班若有若无的孤立、看着林静禾永远紧绷的脊背，心底满是怜惜与心动。

　　他会在窗边风大时默默关上窗户、在她书本掉落时悄悄捡起、在众人起哄议论时不动声色岔开话题。

　　他的喜欢干净体面、小心翼翼，从不打扰，从不施压。

　　他清清楚楚看见，林静禾唯独在罗青面前，会卸下一点点防备，眼底会掠过极淡的暖意。

　　所以他甘愿止步，只做远远守护的人。

　　所有人里，唯有罗青的偏爱，明目张胆，藏也藏不住。

　　午后教室闷热，林静禾趴在桌上小憩，常年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片刻。阳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安静得让人心疼。

　　罗青做题的动作会不自觉放轻，连呼吸都刻意收敛。

　　教室空调风凉，吹得人发冷，他会默不作声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上，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她片刻安稳。

　　有人私下打趣班长偏心，他只淡淡回一句“同学之间本该互相照顾”，分寸得体，却次次破例。

　　林静禾醒过来时，肩头覆着干净的校服，带着少年清浅干净的气息。

　　她抬眼看他，他依旧端正坐姿、认真刷题，仿佛什么都没做。

　　她低声道了句谢谢，声音轻细柔软。

　　罗青闻声侧头，目光落在她眼底，轻轻颔首，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一瞬间的笑意，干净澄澈，撞得林静禾心口骤然发颤。

　　她悄悄在心底记下这个瞬间。

　　夜里回到那个压抑冰冷的家，她翻开崭新的日记本，一笔一划，写下无人知晓的少女心事。

　　——「今天班长帮我挡了闲话，他笑起来很好看。原来人间真的有这么干净的人。」

　　——「他帮我盖了衣服，第一次有人怕我着凉。」

　　——「小妍很好，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张德和许伊伊的恶意很浅，可我不怕，我早已习惯黑暗。」

　　字字句句，细碎温柔，全部是她不敢宣之于口、不敢示人半分的柔软。

　　她以为这样安稳的时光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她忘了，她的人生从没有安稳二字。

　　阴暗的牢笼早已将她死死困住，林远的魔爪无处不在，深渊从来不肯放过她。

　　盛夏未尽，风起骤雨。

　　离别的倒计时，早已悄然开启。

　　而此刻的少年少女尚且懵懂——

　　他们短暂相遇的微光，终将在不久的将来，被命运狠狠碾碎，只剩漫漫长夜，余生皆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