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光》青落岚

1、相遇（一） （一）

　　（一）
　　九月盛夏，秋老虎盘踞整座城市。

　　窗外梧桐叶晒得发蔫，日光炽烈滚烫，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泼洒进教室，落在发烫的课桌上，连风都带着燥热的温度。全班同学清一色短袖校服、挽袖纳凉，喧闹的嬉笑声、 翻书声、打闹声揉在一起，是最鲜活热闹的少年盛夏。

　　唯独前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整片喧闹骤然静了半分。

　　班主任侧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女。

　　盛夏最闷热的正午，所有人都在贪凉，她却穿着一身规整长袖校服，拉链拉得严丝合缝，盖住手腕、遮住脖颈，几乎没有一寸肌肤外露。黑色的发丝垂在肩头，眉眼清冷干净，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疏离。

　　她不躲不怯，脊背僵硬地挺直，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和燥热鲜活的教室格格不入。

　　“新转来的同学，林静禾。”

　　班主任简单开口，“往后就在咱们班上课，大家多照顾。来，做个自我介绍吧，让大家好好的认识你。”

　　林静禾顿了顿，目不斜视的看着正前方，好像是一台小小的机器一样木子子的。

　　“林静禾，安静的静，禾苗的禾。”

　　少女冷冰冰的话音落下，底下细碎的窃窃私语瞬间炸开。

　　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探究、隐晦的打量，像细密的网，一层层缠上来。
　　坐在中后排的张德嗤笑一声，手肘撞了撞身侧的许伊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九月天穿长袖？装什么孤僻怪人。”

　　许伊伊抬眼淡淡扫过门口的少女，眼底是优等生居高临下的漠然，轻轻勾唇附和：

　　“大概是性格奇怪，不合群吧。”

　　他俩是班里最惹眼的一对，张扬、亮眼，一个嚣张肆意，一个清冷自负，习惯性抱团评判旁人。此刻随口一句调侃，便悄悄带起了全班隐秘的排挤与偏见。

　　细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落在耳畔，刺耳又细碎。

　　“安静！”

　　老师皱了皱眉，提高音量。

　　林静禾全都听见了。

　　可她眼底没有波澜，不窘迫、不辩解、不低头，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

　　多年阁楼阴影、药物恐惧、父亲的暴戾与恐吓，早已把七八岁的她打磨得刀枪不入。校园这点轻飘飘的恶意，于她而言，太过浅薄，也太过无力。

　　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异样与黑暗。

　　就在这片微妙又难堪的寂静里，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干净利落，压下了所有细碎的嘲讽。

　　“老师，最后一排靠窗有空位，可以坐这里。”
　　罗青站起身，举手示意老师。

　　他是本班班长，身姿挺拔，校服规整，眉眼是少年独有的清俊，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克制与冷静。常年被家庭高压束缚的压抑，沉淀在他眼底，让他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意。

　　可此刻，他望向门口少女的目光，没有探究，没有戏谑，只有纯粹的公正与坦然。
　　他看不惯无端的起哄，更看不惯这般明目张胆的孤立。

　　简单一句话，硬生生止住了班里暗流涌动的恶意。

　　班主任顺势点头：“好，那林静禾你就坐班长旁边的空位。”

　　林静禾抬眸，第一次抬眼望向这个挺身而出的少年。

　　日光落在他肩头，干净、明亮、端正，是她从未触碰过的、全然干净的人间模样。

　　她沉默颔首，提着单薄的书包，一步步穿过全班视线，走到靠窗的空位落座。

　　全程安静、规矩、不卑不亢。

　　她刚坐下，身侧就递来一颗温热的水果糖。
　　前座的苏小妍回过头，眉眼温顺，笑容柔软，是全班唯一不含偏见的善意。

　　“你别在意他们乱说的，欢迎你来我们班，林静禾，我叫苏小妍。”

　　温柔的声音轻轻落在耳畔，像一缕暖风，吹散了些许凝滞的压抑。

　　林静禾指尖微顿，沉寂多年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浅的暖意。

　　她温和的点头回应，轻声道谢。默默记下了苏小妍的名字，把水果糖包裹在一张干净的面巾纸里放入口袋中。

　　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也是她黑暗人生里，第一个主动向她伸手的人。

　　不远处的斜前方，少年陆严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性格温柔通透，家境安稳，心思细腻。旁人都在嘲笑古怪的转学生，而他却看清了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紧绷与戒备。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心底悄悄落下一句怜惜。

　　真好，有人愿意给她一点温柔，那就再好不过了。

　　整间教室依旧喧闹，可每个人的心境早已悄然不同。

　　张德依旧不服气地撇嘴，和许伊伊对视一眼，眼底藏着未消的恶意，暗暗打定主意往后继续排挤这个突兀的转学生。

　　苏小妍悄悄回头，一次次看向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女，虽然对这个穿着长袖的少女也带有好奇，但还是暗自决定往后多护着她几分。
　　陆严默默关注着那个长袖少女，心底生出克制又温柔的悸动。

　　而罗青，低头翻开课本，余光却一次次落在身侧的同桌身上。

　　总觉得……好像很熟悉她这种瑟瑟发抖的样子……

　　他看见她坐姿永远紧绷，看见她指尖习惯性蜷缩，看见她哪怕身处燥热盛夏，也始终裹着一身密不透风的长袖。

　　不过，同桌之间嘛，还是要友好相处的。
　　罗青想了想，伸出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林静禾的桌面……

　　少女好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浑身颤抖了一下，她的手不受控制的抬起，遮掩住自己的口鼻部，似乎还像小猫一样蹭蹭自己的鼻尖，她面露微微的惊慌之色，怔怔的看着罗青，愣住了。

　　罗青只觉得很好笑，他扯了扯嘴角，一手托腮，一手又继续在林静禾的桌子上轻轻敲击，似乎是在挑拨这个少女的底线……

　　林静禾缓了几秒，抿起薄薄的嘴唇，手臂自然垂下，交叠在腿上，乖乖地低着头，好像是罗青在审判她一样……罗青嘴角一勾，听到她不知所措地问他：

　　“干嘛？”

　　罗青眼睛一弯，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林静禾耳边回荡：

　　“罗青，班长，你好啊，林静禾，哦不，长袖小姑娘。”

　　这个自我介绍……林静禾表示自己不想多评价，她的嘴唇抿直成了一条直线，又没想到其他反驳的话语，只好攥紧自己的衣摆，让厚重的校服把自己裹的更紧。

　　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有搭理人家的好心话语，林静禾抬起头，对上罗青充满好奇的眼神，轻轻地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

　　罗青挑了挑眉，没有多问，自顾自的翻开一本数学习题册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他看不懂她的过往，却莫名觉得，这个清冷沉默的少女，好像被困在一片无人知晓的长夜里面。

　　那一刻的他尚且不知。

　　林静禾在心中舒了一口气，还好，第一天的校园生活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惨，她定了定神，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罗青，惊讶的盯着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写完了一整道大题……而且还帅气的转了一下手中的笔，呃……可能是他专属的思考方式？

　　这就是学霸吗？连转笔都这么……令人羡慕。林静禾在心中感叹，抓起笔，想要仿照罗青的样子一样快速的转笔，只可惜外面的风声骤然刮起，吓了她一跳……

　　夏风阵阵，送来浅浅的凉意，吹得窗外高耸的树木沙沙作响……罗青被她的第二次抖动召唤回来，脱离了烦躁的题海，罗青一歪头，骨节分明的手又十分灵巧的玩弄手中的笔，看着林静禾一愣一愣的。

　　情商和智商双双在线的罗青看着少女一脸求知欲的表情，微微一笑：

　　“想学？我教你……”

　　她只记得，那时少年爽朗自信，那独属于他温柔的嗓音久久停留在林静禾是心中。

　　这场盛夏的初遇，是两个被困之人，相互窥见彼此牢笼的开始。

　　世间长夜漫漫，众生皆陷泥泞。
　　而他和她，终将成为彼此短暂一生里，唯一的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