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那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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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之后，天玄大陆安稳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长到够一代代新人出生，成长，老去。短到那些真正见过那场大战的人，闭上眼时还能想起那天裂开的天幕，还有铺满整片山河的血。
楚烬出小时候听过很多次这个故事。
苏广山讲过，文宗长老讲过，就连山下说书的也爱讲。
但故事的版本各有不同，有人说正玄宗老祖一剑斩开魔域天门，把魔祖钉死在界壁上。也有人说那一战，在正玄宗老祖设下的封山大阵内打了整整七天七夜，最后天地失色，山河倒转。
楚烬出小时候听这些，总觉得挺热血。
那时候他也想过，若有一天魔族再来，他也得站在最前面。
七年前，他也确实站到了最前面。
然后差点死了。
还是被人算计，突然失去功力，毫无还手之力的那种窝囊死法。
楚烬出想到这里，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从山顶走到山脚，他足足走了三个时辰，等再走到官道边上的驿站时，天已经完全亮透了。
驿站不大，破破烂烂的，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写着“歇脚”。
楚烬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疲惫愈发沉重，便打算在这先休息一下。
他走进去，里面坐着几个跑商的，正围着火盆烤手，嘴里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没，山湖宗出事了。”
“废话，这事谁不知道，那可是镇宗仙器，说丢就丢了。”
“我听说这次连天骄榜上的好多人都去了。”
“啧，热闹了啊。”
楚烬出脚步顿了一下，神色没变，走到柜台边要了一碗热面。
掌柜的是个胖老头：“客官打哪来？”
楚烬出随口回：“山里。”
胖老头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他只是好奇为什么有人会背两把剑出门而已。
这世道，带剑的人多，但都是带一把本命剑就够了的。
面很快端了上来。
热气扑面，楚烬出低头吃了一口，只觉得味道一般，比阿缘做的差远了。
他的位置特意选在那几个商人的旁边，在他吃的过程中，旁边那几个商人聊得更起劲了。
“我还听说，这次正玄宗派的是苏二公子。”
“苏延彻？”
“除了他还有谁，这几年他可是天骄榜第二，听说实力都快赶上……那谁了。”
“奇怪啊，他明明能坐第一，偏偏不肯。”
“这你就不懂了吧。”
那商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我听说，他疯了。”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楚烬出，突然听到句话，手中的筷子一事件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商人们自然也被这动静打断了原本的对话，但也只是瞅了一眼正弯腰捡筷子的楚烬出，就回头继续开始说话。
“快继续说啊大哥，苏二公子真的疯了？”
“对啊，他一个修仙者怎么疯的？莫不是偷练邪门歪道，走火入魔了？”
“唉，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前段日子走商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几位无相宗的仙人说的。”
一旁的楚烬出听闻此言眼底闪过一丝涟漪。
疯了？
这词落在谁身上都行，落在苏延彻身上，怎么听都不对劲。
那小子从小是轴，是倔，练剑练得跟不要命一样，可脑子一直清醒得很，甚至比很多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疯？这事儿有点扯。
他也没有休息和吃面的心思了，往桌上放了一块灵石，就往这条官道的东面走去。
又不停地走了几个时辰，待他察觉到身体累到发虚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天机门的行舟分点。
天机门是天玄大陆的五门之一，其他四门分别是正玄宗，药仙宗，无相宗，以及刚刚商人们提及的，出事的山湖宗。
正玄宗是综合修仙大宗，药仙宗则是医道，阿缘曾经就是药仙宗的弟子，无相宗也是综合修道宗门，山湖宗，则是器修，练器。
天机门，是符阵道。可主业确实收集情报，据说是他们老祖的癖好。
而他们的副业之一，就是在大陆各地开设传送阵，飞舟等业务，让修行者或事百姓可以更快地去到其他地方，这种出行分点，叫作“快行站”。
进入落水镇的快行站后，楚烬出脚步走向最前面的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身穿白金色道袍的年轻男女，见到楚烬出后，都漏出了个微笑：“道友想去哪里？乘飞舟还是传送阵？”
楚烬出本想坐飞舟，飞舟便宜点，一日便可抵达正玄宗所在的舍都。
可一想到刚刚听来的，宗门要派苏延彻去山湖宗，他又怕赶不上去见自己这个小师弟一面，即使是偷偷看的那种。
所以犹豫了片刻，楚烬出还是回答：“舍都，阵法。”
“六块下灵石，道友真是好运气，我们传往舍都的十二人阵法刚好只差最后一人，现在道友就可以直接出发。”接过楚烬出递过来的灵石后，女弟子带着楚烬出边往后门走去，边说。
穿过后门，是一片空地，地两旁停着多艘飞舟，中间是很多阵法，一些阵法中间已经有人等待着了。
女弟子将楚烬出带到等待人数最多的一处传送阵内：“诸位道友，我们师姐即将来启动阵法，祝诸位万福。”
说罢，女弟子走了。
楚烬出打量了一下等待着的人，没有熟人。又看向脚下的传送阵。
是中级阵法，还不错。
没多久，一名和刚刚女子同样穿着的女子走了过来，楚烬出看着她腰间悬挂的内门弟子腰牌，明白了她就是来催动阵法的人。
这个女子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从手中拿出一块中品灵石，一个法器，将灵石放入楚烬出旁边地上的一个凹槽内，握住法器就开始念咒：“天玄地苍，万物法令，听我传送，去！”
说完，女子右手食指与中指并作一起，朝左手中的法器一指，楚烬出觉得眼前一晃，不过几秒，就出现在了另外一个不一样的快行站后院。
“走吧。”
“我要去吃舍都的桃花糕！”
“带上我！”
……
楚烬出旁边的人们全部踏出阵法结界，楚烬出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回头看向两旁的飞舟和阵法，摇摇头笑了笑。
那么几年没见，天机门的弟子服装都用金线缝制了，可想而知，自己当初给天机门那位少主出的主意，有多赚钱。
出了快行站的大门，舍都城便撞进了眼里。
正玄宗的宗门驻地就在城北的舍都山上，而舍都城则依山而建，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层层叠叠的屋檐瓦舍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一样。
楚烬出一步一步踏上通往正玄宗的天梯，每一步都能回忆起一点什么来。
他原本是打算在山底等几天的，只要愿意等，总能等到苏延彻下山的时候，自己远远看他一眼就好了。
但现在，计划有变。楚烬出刚走到半山腰，守山弟子就出来拦住了他。
“道友留步。”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正玄宗外门弟子的白色玄色交织道袍，腰间挂着一柄新铸的佩剑，“前方乃正玄宗山门重地，非本宗弟子不得擅入。敢问道友可有请帖？”
楚烬出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少年。
这孩子他不认识，应该是他离开之后才入门的。年纪不大，架势倒是端得很正，一看就是苏延继手下人带出来的作风。
苏延继是宗门长子，苏延彻的亲哥，也是自己的大师兄。则生三年前和他说过，现在大师兄已经是少宗主了。
“没有请帖。”楚烬出说。
“那道友是来……？”
“找人。”
“找谁？”少年问，“若是本宗弟子，道友告知姓名，我可代为通传。”
楚烬出张了张嘴。
他想说“苏延彻”。
可这个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如今是则生，一个和苏延彻素不相识的散修，一个陌生人忽然上门找正玄宗的二公子，用什么理由？而且，若苏延彻要是已经出发去了山湖宗，问也是白问。
“请问，”楚烬出换了个问法，“苏二公子还在宗门吗？”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这些天来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少，少年并没有太意外，只是摇了摇头：“二公子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出发了，去山湖宗查案。”
果然。
楚烬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安心。
“那，”楚烬出又问，“少宗主呢？”
“少宗主受邀去参加天机阁的宴会去了。”少年说，“什么宴会我也不清楚。”
楚烬出点了点头。
少年见他站着不动，又问：“道友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楚烬出最后往被灵气围绕着的宗门内看了一眼，可什么都看不见，心里顿时有些失落感蔓延上来，但面上依然不显山水，转身离去。
可快到山脚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看着自己，转身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能怪自己多想了，彻底离开了舍都山。
他决定直接去山湖宗寻觅苏延彻的影子，等找到了他，只要看看他是否安康，他就能心无旁骛地去寻求真相了。
在回快行站的时候，楚烬出选择绕了一条路，这一条路，刚好可以“路过”天玄阁。
天玄阁和天机门的名字很像，但天玄阁却是一个独立于天玄大陆各个势力之外的存在，没人知道它设立于什么时候，只知道各宗门和各势力建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
阁主名唤天玄子，喜欢游山玩水，结交好友，楚烬出的师傅，以及大长老，还有三长老，都是这位天玄子的好友。
楚烬出当初经常见到天玄子，他八岁那年，天玄子和他师傅吃酒，醉了后，还拉着小小的楚烬出，给他卜了一卦：“你小子，适合医道！你现在放弃剑道，安安稳稳去学医，往后可一帆风顺！”
“可你倘若要执意修剑道……”
小楚烬出那会儿抱着木剑，看着歪歪扭扭坐在地上，醉得满脸通红的天玄子。
“倘若修剑道，会怎样？”
天玄子咂了口酒，半眯着眼，盯着楚烬出，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天玄子才吐出一句：“会疼。”
楚烬出当时没听懂。
“练剑本来就会疼。”
这话把天玄子噎住了。
旁边苏广山听得哈哈大笑，一边喝酒一边拍桌子。
“你跟个八岁孩子讲命，他懂个屁。”
天玄子瞪了苏广山一眼：“你懂个屁！”
说完又回过头看楚烬出：“我说的疼，可不是普通的手疼脚疼，是心疼，骨头疼，命疼。疼得你想活都活不安生！”
楚烬出还是不懂。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这老头喝醉了，说话怪怪的。于是他想都没想，抱紧木剑，脆生生回了一句。
“那我也修剑。”
天玄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命！命啊！哈哈哈哈哈哈！”
“天命！天命！！”
最后，天玄子起身，指着天空狂笑。
后来，苏延彻告诉楚烬出，他怀疑天玄子是疯子，因为天玄子也和苏延彻说了差不多的话：“苏延彻！你适合医道！”
一心将楚烬出视为榜样的苏延彻当然和当初的楚烬出回答得差不多：“我苏延彻，终生，只修剑道！”
苏延彻说，天玄子也是狂笑着说了什么“天命不可违”的话。
当时的楚烬出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可现在的他，好像领悟了当初天玄子说的“痛”是什么意思。
“难道，被算计，就是天玄子说的天命吗？命数不久也是？”楚烬出看着身前的天机阁喃喃道。
天机阁巍峨，高大，是一整栋黑金色的大楼，大楼门口旁边，就是他们出品的榜单，大能榜，内力榜，以及天骄榜。
大能榜是有修为且四十岁以上的修仙者的修为排行榜，内力榜没有局限，内力强大者既可以上榜，天骄榜，则是四十岁以下的修仙者的修为排行榜。
天玄大陆的大能们，都已经有了定数，即使哪位突然突破了，不过也就是换个名次的而已。
所以人们都喜欢，也习惯把目光放在天骄榜上。
毕竟年轻，才有变数。
假如你是一位上了天骄榜的年轻人，那么，今天你还是榜尾，明天说不准就能踩着谁往上爬一截。再过两年，也许名字就彻底没了，要么死了，要么老了，超过年纪，被榜单自动抹去。
天玄大陆的人爱看这个。
宗门爱看，散修爱看，百姓爱看，连因为非人而“不配”上榜的魔族都能掰着手指头念出前十是谁。
楚烬出以前觉得这榜单莫名其妙的，挺无聊。
但他现在站在天机阁门口，再看那面高悬的青玉榜单，内心居然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荒唐感。
他抬眼望去，榜单上灵光流转，一个个名字浮在其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刻进去了。
榜单最上方，第一名，空白。
楚烬出的目光停在那里，半天没动。
七年了。
居然还是空的。
那位置像一块伤疤，明晃晃挂在那里，不遮不掩，所有人都看得见。
下面第二名。
苏延彻。
名字后面跟着一行金纹小字。
正玄宗，二十六岁，金丹巅峰。
楚烬出盯着那名字，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苏延彻总抱着剑跟在他屁股后面，气呼呼地说总有一天要把他从榜首踹下去。
那时候楚烬出总笑话他：“行啊，等你先赢我一招再说。”
结果现在，这小子还真快追上来了。
楚烬出看着那空位，忽然觉得鼻腔发涩，偏偏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小子，还是这么倔。”
风吹过榜单，青玉轻颤，灵光微微摇晃。
他的目光往下扫了一圈。
第三名，散修，玄澈。他不认识。
第四名，天机门少主，是个熟人。
第五名，无相宗许言，是个熟人。
第六名，药仙宗，谢珞。
楚烬出眉梢轻轻一挑。
谢珞？
药仙宗那个大长老唯一的弟子？
他听阿缘提过无数次。说那丫头炼药厉害得邪门，炸炉也炸得邪门，一年炸塌三间丹房，居然还能排第六。
这榜单，有时候真挺看命。
再往下，第十二名，则生。
楚烬出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议论声。
“你看，榜首还是空着。”
“苏二公子明明能上去，偏不。”
“听说前几个月天机阁的人想把他升上去，他一剑把测榜石给劈了。”
“真的假的？”
“假的我吃桌子。”
楚烬出听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这事儿…
苏延彻确实干得出来。
小时候他不服输，输了就砍木桩，砍到手抖都不停。现在长大了，脾气看样子还是一点没收。
楚烬出嘴角抽搐了一下，收回了目光，往快行站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