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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木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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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里暖得很,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炖肉的香味顺着锅盖缝隙往外冒,混着酒气,把外头的风雪都隔绝了大半。
小满趴在桌边,眼巴巴盯着锅里的肉,鼻尖都快贴上去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快熟快熟。
则生抬手把她拎回来,顺便敲了一下她小小的脑门。
“你这个小馋猫,锅还没开呢,你看得再认真,它也不会自己蹦出来啊。”
小满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往楚烬出怀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告状,说爹爹又欺负她。
楚烬出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抱起来,轻轻揉了揉小满刚刚被则生敲过的地方,点头附和:“确实不讲道理,肉这种东西,本来就该先给小孩。”
则生听得直乐,拿筷子敲了敲桌子,“你别惯着她,再惯下去,以后得把我屋顶都掀了。”
阿沅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直接翻了个白眼。
“屋顶塌了怪你,别怪孩子。”
则生立马不吭声了。
楚烬出低头笑了一下。
这几年看他们这样斗嘴,他已经习惯了。以前刚开始的时候,他总觉得吵,后来慢慢听久了,反而觉得这声音挺好,活生生的,有烟火气。
他从前待在正玄宗的时候,听的是剑鸣,听的是钟声,听的是师尊训话和弟子切磋时的喝声,所有人都活得很用力,拼命得往高处走。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日子节奏非常慢,慢得让人有时候会忘了时间。
饭菜摆上桌,几个人围着坐下,小满抱着碗啃得满嘴油,吃得头也不抬。则生一边喝酒一边跟阿缘抱怨,说今天去后山砍柴的时候差点被野猪拱了。
阿缘冷笑一声:“说你腿短跑不过野猪,活该。”
则生差点被酒给呛着。
楚烬出一遍听着,顺便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向阿沅:“盐放多了。”
阿沅手一顿,眼神变得有点危险:“嫌咸你别吃。”
楚烬出神色很平静,又夹了一块,管它咸不咸的,反正以后未必还能吃到,多吃点,记住这个味道就好。
则生啪地一声把酒碗拍桌上。
“阿缘,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说这种话了,吃顿饭都不安生。”
楚烬出垂着眼,看着碗里的汤,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实话实说。”
屋里的气氛忽然静了些。
小满察觉不到这些,抱着骨头啃得咔咔响,脸上还沾着汤汁,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乖乖低下头继续吃。
阿缘放下筷子,看着楚烬出:“最近又吐血了?”
楚烬出嗯了一声:“今天吐了两次。”
则生皱眉:“你怎么不说。”
楚烬出不在意得继续回答:“说了也吐,没区别。”
这话说得则生一肚子火,偏偏又骂不出来。
阿缘盯着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她学的是医道,这几年楚烬出的伤势,全是她一点点调理着吊命的,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清楚。
楚烬出的身体,早就烂透了。
灵脉断裂,神魂有损,五脏被蚀命印啃得七零八落,能活到现在,说白了,已经算个神迹了。
可奇迹这种东西,总有尽头。
阿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撑不了多久了。你的命数……更乱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火盆里的木柴正好炸了一下,火星跳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就像是楚烬出破碎的身体一般,蹦出光彩后,迎接他的就是死亡。
则生握着酒碗的手慢慢收紧,低下头,眼神黯淡下来,闪过了一丝遗憾。
楚烬出倒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把碗里的酒喝完了,酒有点烈,烧得喉咙发疼,他却笑了笑:“挺好的。”
则生猛的抬头瞪着他:“哪里好了?”
楚烬出认真又真诚地道:“至少知道还有多久,不至于哪天突然死了,怪没准备的。”
反正都快死了,乱一点没什么的。”
则生气得想拿碗砸他,被阿缘伸手按住了,他只好开口:“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点的话?”
但楚烬出接的话,却把则生堵得连生气的念头都没有了,他说:“那我争取死得好看一点。”
阿缘没在理这场“诡辩”,她起身进了里屋,没多久,拿着一个黑木盒走出来,放在桌上。
木盒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则生看见那盒子,眼神变了一下:“你真拿这个?做个面具不行吗?”
阿缘说:“不然呢,他明天要下山,总不能顶着这张脸到处晃吧?面具又管不了多久。”
楚烬出看着盒子,明白了,那里面装的一定是是易容用的灵骨针和千面膏。
阿缘这一脉最擅改骨换形,只要她动手,就算是熟人站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
则生叹了口气,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说真的,你这次下山,我总觉得不太安稳。”
“本来就不是去过安稳日子的。”
则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罢了,他出去闯一闯,说不定还可以替自己谋一条生路出来,待在山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阿缘已经将灵骨针摆放整齐,又拿出来了千面膏,“但是,楚烬出,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再动剑了,你动一次,就要少活一个月。”
楚烬出温柔一笑,应下:“好。”
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需要用到剑的地方了。即使是奔着真相去的,不去危险的地方,就好了。
当然,前提是他真的不会去。
“好了,我要动手了,你现在身子弱,承受易容的时候会很疼,撑不住就和我说,我们慢慢来。”
看着以及举起针的阿缘,楚烬出表情并无变化:“没事,尽快吧,不要耽误小满的休息时间。”
阿缘听见这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小满睡觉,你倒是挺会装没事。”
楚烬出没接话,他把外袍解开,坐直了些,露出脖颈和肩侧的骨线。
火光落在他身上,把苍白无力的脸颊照映得更明显了。
这七年,他瘦了很多。
从前在正玄宗的时候,他光是执剑而立,整个人就显得像一把出鞘的好剑,锋利得晃眼。现在的他坐在这里,骨感的很,肩背也单薄,风再大一点都能把他的骨架给吹散。
则生看着,心里堵得慌,偏开头灌了口酒,没再吭声。
“忍着点。”
楚烬出没敢点头,怕阿缘给他扎歪了,毕竟这东西看着就很疼。
第一针落下,直直扎进眉骨。那一瞬间,楚烬出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但身体还是不敢乱动。
这种像有人硬生生把骨头撬开,再一点点掰弯了的痛感,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动作再多感受几次。
阿缘下手很稳,没有半点停顿,第二针顺着鼻梁扎下去,第三针钉进下颌骨,第四针落在耳后……
每一针下去,楚烬出的脸色就会更白一分,他的额头很快浮起了一层冷汗。
则生坐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嘶了一声:“嘶…这玩意儿我真是看一次怕一次……”
阿缘头也不抬:“闭嘴,你声音太吵了!影响我下针。”
则生立马安静了。
小满早就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小脸压在胳膊上,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睡得挺香,完全不知道这屋里现在正发生着什么。
则生轻生挪步到小满旁边,将她抱入自己的怀中轻轻拍打着,哄她继续入睡。
楚烬出低着头,呼吸越来越重。
第七针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喉间涌上一丝丝甜腥味,接着一口血差点呛出来,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缘皱了皱眉:“别硬撑,吐出来。”
楚烬出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吐出来浪费,刚吃的灵兽肉挺贵吧。”
则生听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这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个?”
楚烬出缓了一口气,嘴角勾了勾:“缓解气氛。”
则生轻声骂了句有病,眼圈却有点发红。
阿缘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最后几针一口气落下,整整十二根灵骨针,全钉进了楚烬出的面骨。
然后她打开了黑木盒,把里面那团淡青色的千面膏抹在他的脸上。
那东西一碰皮肤,立刻像活过来一样,顺着她刚捏好的骨相开始流动起来,又慢慢贴合。
楚烬出闭着眼,感觉整张脸都像被火烧一样,热得发疼,也感觉到了骨头也在一点点变形。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过得慢了起来,每一息对于楚烬出来说,都无比的煎熬。
屋里安静得只剩火盆燃烧的声音。
则生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把楚烬出从雪地里背回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满身血,气息断断续续,胸口几乎没起伏,像随时会死。
则生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这人救不回来了。
可偏偏,他就这么撑了七年。
七年啊。
换别人,早死八百回了。
想到这里,则生低声开口:“烬出。”
楚烬出闭着眼,本来还在对比,到底是在魔涧时受得刑疼一些,还是现在疼一些,还没对比出来,就被则生的声音将思绪拉了回来。
他应了一声:“嗯?”
“你要是真查到当年的事,发现有些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楚烬出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也得知道。”
则生又问:“如果害你的人,是你不想怀疑的人呢。”
这次,楚烬出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连阿缘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半晌,他才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就看看,他值不值得我原谅。”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阿缘也将最后一针拔了出来。
等脸上的千面膏彻底定型后,楚烬出睁开眼,呼吸有些乱,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落进衣领里。
阿缘把铜镜递给他。
“看看。”
楚烬出接过来,低头望去,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变了。
眉骨压低了些,眼尾收窄,鼻梁矮了些,下颌线也钝了许多,原本那股清冷得近乎疏离的气质被压下去不少,整个人显得更凌厉,更…普通了。
但确实和则生有了九分相似,唯一不像的,也只有眼神了。
则生凑过来仔细近距离观察了一番,啧了一声:“还真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阿缘把灵骨针收起来,整个人显得很疲惫:“骨相改了,气息我也帮你遮了,只要不是贴脸看,苏广山都认不出你。”
则生笑了一声:“那苏延彻呢?”
阿缘收针的动作停了,狠狠地剜了则生一眼。
则生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快了,嘴角抽了抽:“呃,嗯,我,哈哈哈,嗯……”
楚烬出握着铜镜,指尖慢慢收紧,神色却没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他把镜子放下,语气还是没有一丝波澜。
“认出来也没关系。”
则生和阿缘看着他,然后相视一笑,虽然他们看出来了,彼此间的笑容都是苦笑。
认出来怎么会没关系?
这七年,楚烬出每次听见苏延彻的消息,表情都不太一样,表面没动静,夜里练剑的时候,即使他没用灵力,剑意却还是乱得吓人,隔了半座山,他们都能感受到那凉飕飕地剑息。
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阿缘懒得戳破,把黑木盒合上:“今晚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谢谢你,阿缘。”
“不要谢我,你最好活着给我回来,小满很喜欢你这个干爹,你消失了,她会很伤心的……”阿缘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楚烬出,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我和则生也会很伤心的。
可让她和则生都没想到的是,楚烬出的离开很安静,也很突然。
他甚至没有和则生阿缘以及小满道别。
他讨厌离别,从七年前就开始讨厌了。
在苍洱山上住了七年,楚烬出的行李却还是只有背上用粗布包着的两把剑,以及手上的一个小布包。
小布包里面,只有一套换洗的衣物,以及阿缘和则生给他作盘缠的十块下品灵石。
苍洱山在北境最北端,而楚烬出的第一站,在千里外的地方,舍都,正玄宗。
那个他曾经居住了二十年,可以说是包含了他“一辈子”的荣辱与共的地方。
苏广山,就是正玄宗的宗主。他在一次绞魔的过程中,从被魔族屠杀的村庄里,捡回来了被父母藏于身体下的楚烬出。
楚烬出这个名字,就是他的原名,当时他一岁,出生年月以及名字都被家人绣于襁褓之内。也许是他的亲生父母知道了自己难逃一难,于是便有了这一做法,期望有人可以救救自己的孩子。
他们的运气不错,楚烬出的运气也好。
苏广山没有因为他当时的气息微弱,快死了,就放弃他,而是将他带回正玄宗,悉心培育。
楚烬出自己也争气,自小,他便展现出来超出常人的修炼天赋,正常人得至少三年才能引气入体,这是修炼的第一步,引气。
可楚烬出在他五岁那年,只用了七天。
正常人得至少花五年的时间才能将引入的灵气转化为内力,这一步,叫化气,而楚烬出只花了两月。
第三步,成丹。内力凝结,在丹田中聚为一枚内丹。丹成之日,才算真正踏上了修仙之途,从此一身修为皆系于此丹,荣辱与共。楚烬出九岁成丹,耗时十月。那时,正玄宗上下震动,师傅苏广山亲自为他主持了丹成礼。
有了内丹之后,便可开始真正的“修仙”。此后修行,皆围绕内丹展开。内丹历经淬炼,由虚转实,由实转金,最终蜕变为一颗灿若烈阳的金丹。
金丹,是天玄大陆绝大多数修仙者的终点。十人中能成丹者不过二三,成丹者中能至金丹者,百不存一。
楚烬出之所以被称为天才,就是因为他十七岁就修得了金丹境,但,他也“死”在了即将丹碎,进入下一个境界前。
金丹之上,尚有三境。
这三境,一境一重天。
金丹碎,灵树生。丹碎后,丹田中会生长出一颗灵树,第一重天中的灵树,是幼苗,以此称之为灵初境。
楚烬出的师傅还有其他大陆门派的掌门大多数就是这个境界。
随着修炼得越来越强,幼苗也会越长越高,直至长到成树,一重境就会破境,来到二重境,灵生境。大陆上一部分宗门的底蕴,某些长老,就是这个境界。
成树愈发枝繁叶茂,待时机成熟,也就到了大灵境。这个境界,目前只有正玄宗的大长老,文宗长老,还有大陆的人朝,大祀朝的人皇,仅此二人修得。
再往后,就是“飞升”了。
没人知道飞升后会怎样,也没有飞升过的人再下来过。正玄宗的老祖和魔族要复活的那个老祖,曾经都是要飞升的。
可是,正玄宗的老祖,在最后选择了和魔族老祖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