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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苍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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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山的雪,下了整整七年。
这座山里,没有四季更替,终年覆雪,寒风卷过枯松,吹得石壁间的一道道剑痕处,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痛哭。
“也可能真的是鬼在哭。”山顶的山洞内,一位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布衣,盘膝而坐的男子对着他对面的黑衣男人说道。
“哇塞,你还是别说话了,我不怕魔,但我怕鬼!”黑衣男人双手抱了起来,本就刺骨的寒风,经过年轻男子那么一说,仿佛变得更寒冷了一点。
可黑衣男人也就搓了两下,就放下手继续开问:“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真想好了,那我就把身份牌给你,反正我带阿缘来这里隐居了那么多年,早就用不上这玩意了。”
一边说,黑衣男人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青铜令牌,递给了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接过令牌,之间上面刻划着四行字。
第一行是六个大字:天玄阁天骄榜。
第二行是一个名字:则生。
第三行:天骄榜第一十二名。
年轻男子不自觉开始用手慢慢抚摸着这块令牌,像是在通过这块牌子去看曾经的伙伴。
良久,他抬头看向对面的黑衣男子,又开口了:“谢谢你,则生。”
“谢什么,我们什么关系!不说这些。”则生拢了拢衣服,“晚上来吃饭,阿缘帮你易容。”
边说,则生边往洞口走去。但是走到洞口后,他背对着男子站着,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回过身来,只是严肃的继续开口:“注意安全……烬出。”
说完,才真正离开了这个洞穴。
楚烬出目送着则生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风雪里,目光也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白茫茫的山林,陷入了回忆之中。
刚刚收下的青铜令牌背面,刻着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据说那代表着“天道有眼,观尽天下”,是天玄阁的纹印。
他当年第一次登上天骄榜榜首的时候,天玄阁那位神秘的阁主,天玄子,也亲自给他颁过一块类似的令牌,不过是金的。
至于那块金牌后来去哪了,楚烬出也不知道。
他想,可能还留在正玄宗吧。也许会被他的师傅苏广山收了起来,也许会被当作遗物封存在什么地方。
总之,不会再回到他手上了。
楚烬出想到这里,回过神来,发现腿有点麻了,于是起身准备活动活动筋骨:“真是,越来越弱了呢。”
这种自暴自弃且自言自语的话,他和自己说了七年。
七年前,他从魔涧跌跌撞撞逃到这座山的时候,浑身是血,功力尽失,倒在雪地里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住了,因为他是以神魂祭剑,才能从魔域杀出来一条血路的。
也就是那个他静静等待着死亡到来的时候,则生发现了他,把他背进这个山洞,替他包扎伤口,喂他吃药。
那时候则生还没和阿缘成亲。他本来打算去北地提亲的,因为楚烬出的伤势耽搁了大半年。阿缘觉得不对劲,自己骑着马从北地赶过来,见到这个曾经的天才故人后,见面第一句话是:“你别死!”
第二句话是和则生说的:“你的聘礼少一件我都不会嫁。”
则生当时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后来他们在苍洱山脚下盖了间木屋,则生和阿缘住在那里,每隔几天就上山来看看楚烬出,带酒,带药,带外面的消息。
楚烬出在山洞里养伤,一养就是七年。
如今则生和阿缘的孩子都会跑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叫则小满,出生在小满那天。楚烬出去看过她一次,小姑娘不怕生,抓着他的手指头咯咯笑。
则生在旁边说:“她平时很怕生人的,见你就笑,怪了。”
阿缘则说:“大概是觉得你长得好看。”
楚烬出认真想了想:“那她眼光不错。”
阿缘笑骂他不要脸。
这也是他这七年里为数不多的、觉得人间还值得的时刻。
可惜,这样的日子终究只是“借来”的。
楚烬出走到洞口,扶着石壁慢慢坐下,抬眼看着苍洱山漫天纷扬的大雪。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便覆了一层薄白,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留在这里。
山下有则生一家,偶尔听小满奶声奶气地叫他“楚叔叔”,看着阿缘追着则生骂,骂他喝酒误事,骂他偷藏私房钱,骂到最后又笑起来。
那样的烟火气,是他从前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去那场剿魔,没有追进魔域,是不是如今也该有这样一个安稳的家。
可惜,没有如果。
山风灌进洞中,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经脉一点点啃咬他的骨血。
楚烬出神色未变,只是抬手按住胸口,修长的指节也因为用力的按压,开始发白。
半晌,一口血从唇角溢了出来,滴落在雪地上,红得格外刺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竟还有几分往时不曾有过的无奈:“看来是真快死了。”
这种情况,这些年越来越频繁。
刚逃出魔域那一年,他还能勉强提剑。
第二年,灵脉断了三成。
第三年,五脏开始衰败。
第四年,神魂裂痕出现。
第五年开始,他夜里总会梦见那片魔涧,梦见无数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把他往下拖。
第六年,他甚至连御剑都做不到了。
而今年,他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命数正在一点点走到尽头。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当年以神魂祭无烬双剑,强行撕开魔域封锁时,他的命就已经断了。后来能活下来,不过是靠着一口不甘心的气撑着。
撑着想知道,七年前那场局,到底是谁布下的,魔族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也撑着想知道,那个他最想见的人,如今过得怎么样。
想到这里,楚烬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洞口旁边那两把剑上。
一黑一白,静静立在那里。
剑身裂痕密布,灵气黯淡,和主人一样,已经伤到了根本。
无烬双剑。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他的师傅苏广山亲手送给他的。
那时他说:“剑道有双极,一生一灭,一攻一守。你命格太烈,这对剑正适合你。”
后来楚烬出凭着这双剑,一路杀穿了整个天骄榜。
十七岁登顶,十九岁名震大陆,二十一岁领各宗剿魔。
然后,二十一岁死在了所有人眼里。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根本没有蔓延到眼底。
世人如今提起楚烬出,大概只会说一句,那个勾连魔族的叛徒。
七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天才变成传说,也足够把一个传说踩进泥里。
最开始则生每次下山带消息回来,都要气得骂半天,说外面那些人嘴贱,说什么楚烬出是魔种转世,说什么若不是身负魔血,怎么可能唤醒魔祖。
甚至,还有人说,他楚烬出根本没死,只是投靠魔族去了。
则生气得差点提刀下山砍人。
楚烬出听完,却只是笑了笑,说:“他们想象力挺丰富。”
则生当时差点把药碗砸他头上,恨他不争,气他不振。
可是,楚烬出本来就并不在意这些。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议论。
而是苏延彻。
他想知道,当年自己死讯传出去的时候,那个人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红着眼睛冲进他房里,抓着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又不带自己。
会不会提着剑去魔域找他。又或者,七年过去,已经把他放下了。
楚烬出想着想着,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黑色命纹依旧清晰,像一条盘踞着的蛇,缠绕在他的经脉之中。
这是魔族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的催命符。
魔族长老乌合当初剔他灵脉的时候,在他体内种下了蚀命印,那东西啃了他七年,也把他的寿命一点点吃干净了。
最多还能有一年可活。
这是阿缘三个月前替他诊出来的。
阿缘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楚烬出,你要是还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吧。”
他那时候没说话。
但其实,他早就想好了。
他这一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
那些该还的债,该查的真相,该见的人,他都要去见。
哪怕只剩一年。
哪怕最后真的死在路上……
风雪渐渐变得更大了起来,远处木屋方向隐约亮起了灯火。
则生家的饭,应该做好了。
楚烬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伸手拿起了那块属于“则生”的青铜令牌,放进怀里,缓步朝山下走去。
雪很深,他走得不快,脚印一深一浅。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远处,风雪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得圆滚滚的,正努力朝他挥手。
“楚叔叔!吃饭啦!!”
是小满。
楚烬出看着她,眼底难得有了一点柔色,走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小姑娘脸冻得红扑扑的,扑进他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娘亲说今晚有肉!”
楚烬出点了点头,说道:“那挺好,至少做鬼之前还能吃顿好的。”
小满歪着脑袋,没听懂,咯咯笑了起来。
而木屋门口,阿缘刚好听见这句话,顿时黑了脸,抄起门边扫帚指着楚烬出就骂:“楚烬出!吃饭的时候再说死不死,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则生在旁边幸灾乐祸,看戏看得笑得直不起腰,楚烬出轻轻放下怀中的小满,一脸无辜的看着阿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