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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栈缠爱恨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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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彻底,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墨色大网,沉沉覆落山河大地。
晚风穿过空旷无人的山道,卷起草叶细碎的沙沙声响,远处山林叠影沉沉,黑压压压在天边,连半缕月色都不肯透出。
沈砚舟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没完成任务回宗定要受罚,且江烬川那一下伤得不轻,那还不如先找间客舍住上一晚,休息一下明天再说。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道旁一间简陋客舍入了眼,木门斑驳,往来行人寥寥,足够清静,不会撞见相识之人。他压了压不断作痛的伤处,推门走入,简单付了房钱,取了最偏的一间客房。
客房不大,里面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一张木板榻,桌心摆着一盏燃着的油灯和一杯热茶。昏黄微弱的光晕四下散开,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长,贴在冰冷的土墙之上。
窗外正好可以看见一片竹林,但是是夜晚,只能看到黑压压一片。
沈砚舟满身疲惫,却无半分睡意,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热茶发呆。
热茶蒸腾而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晰,也看不清他的心……
他将丹药服下,疼痛缓解。将茶一饮而尽之后,似乎也不那么疲惫了,可思绪却如潮水般涌来……
脑海中不停的闪过与那人的片段——儿时两人嬉戏、年少时两人的情谊、热恋时两人誓言……再到现在的仙魔不两立,刀刃相向……
沈砚舟心底泛起异样的情绪,他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反复回想对立带来的所有磨难,又克制不住怀念过往朝夕相伴的点滴,分不清心头翻涌的痛,是源于怨,还是舍不得。
恨他吗?当然,恨仙魔隔阂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恨今日交手落得一身内伤,恨两人走到刀剑相对的地步。
可除了恨以外,真的没有别的情感了吗?沈砚舟不知道……
沈砚舟试图分清心底的滋味,到底是恨,还是未曾断绝的爱意。
恨是真切存在的,正邪之分、仙门重压、两人之间无数无法化解的隔阂,桩桩件件都扎在心口,时时刻刻提醒他二人本就势不两立,他本就该挥剑斩去这段纠葛。
可恨意之下,又缠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只要安静独处,那些细碎的牵绊就会悄悄钻出来,搅得心神不得安宁。
他拼命想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剥离,只剩纯粹的恨意,可越是逼迫自己分清,爱恨越是缠绕拧结,混沌成一团,怎么都拆解不开。
客房简陋冷清,烛火昏摇,映得一室孤凉。
沈砚舟他看不清自己的心……
这间房虽是整座客舍最偏静的地方,却仍能隐约捕捉到前堂零星的人声。也许是因为隔音不好,或者是修仙之人听觉灵敏吧。夜里留宿的寥寥过客围坐闲谈,语声压低,顺着夜风细碎飘来,字字句句落在他耳中。
“听说那仙魔纠葛最是害人,正邪殊途,本就该一刀两断。”
“就是啊,那仙魔恋不就是能影响天下苍生的事吗?”
“确实,这些话本子我看过。”
突然,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但沈砚舟还是听见了。
“我倒是听过一桩趣事,有位清贵仙尊,早年与魔修交好,朝夕相伴数年,最后呢?落得师徒猜忌、同门唾弃,半生清誉尽数尽毁。”
“可不是嘛。动了情的仙人最可悲,一边守着宗门规矩、天下道义,一边念着旧日情分,进退两难,最后只会里外不是人。”
“换做是我,手握佩剑,定当斩情断念,绝不姑息!心软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几句无心市井闲谈,却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沈砚舟溃烂的心底。他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胸口的内伤骤然剧痛几分。
无尽的思绪潮水般席卷脑海,他独自枯坐冷榻,在无人的暗夜里,一遍遍反复诘问自己。
他该是恨他的……
沈砚舟他分不清,也不想再分……儿时情谊是真的,那年的热恋也是真的,但现在的伤痛、煎熬、恨意、怨怼亦是千真万确,半分不假……
仙魔殊途摆在眼前,世人皆劝斩情断念,正邪不容半分私情。
那两句“可不是嘛。动了情的仙人最可悲,一边守着宗门规矩、天下道义,一边念着旧日情分,进退两难,最后只会里外不是人。”“换做是我,手握佩剑,定当斩情断念,绝不姑息!心软一次,便是万劫不复。”始终萦绕耳边,久久不散……
是啊,世人说的对,仙魔殊途,他与江烬川又怎会有私情?沈砚舟确信,他对他,只有恨,没有爱。那某一刻的心软或许只是执念,对两人儿时情谊的执念。
窗外竹林簌簌作响,夜风呜咽不休,孤灯摇曳,映得满室凄清。
窗外风声卷着前堂未散的闲谈飘进来,句句都在点醒仙魔殊途的道理。沈砚舟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终于说服自己:那些交锋时下意识的退让从不是爱意,不过是放不下年少相伴的旧执念,也只能是执念。心底翻涌万千,余下的,理应只剩彻骨恨意。他不断的告诉自己,他对那人从来只有恨,也只能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