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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序:丰年好大雪 薛府二字赫 ...

  •   薛府二字赫然写在匾额上。

      两人翻过院墙进去。薛家的财富自是远超柳家,可作为商人,地位在这儿,府邸有规格上的限制,不能太奢华,比起柳府还是差远了。只能将钱投在小细节上,因此这薛府看着精致极了。

      站在天井周围的屋檐上,柳巫川神色复杂地盯着一圈窗格看。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这窗格里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她只是想看看;也没期盼能看到什么兄友弟恭的场景,也不担忧出现什么内宅乱象,只是希望能够发现一些真实存在的人烟,确定承载自己的未来的地方,并非飘渺不定的。

      风吹一阵鸾铃响,木质府邸中一阵阵香音流淌,在宅邸里回荡。

      巫峡脸色变了一变,柳巫川的瞳孔黑得深不见底。

      寂静的夜空,隔音效果不佳的格局,使得一众人对府邸里正在发生的事心知肚明。若是下人偷情,自然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哪怕真敢如此放肆,主子也早喊人捉奸了。那就只能说明,偷情的是主子了。

      柳巫川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她靴子轻巧点瓦而起,和青瓦融为一体,又升腾而去,似是凌波微步,转瞬间来到薛府后院的围墙上。正准备跃出府,后院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谁在那儿?”

      柳巫川紧紧是愣了一瞬,没来得及即时跳下墙头,就被油灯灯光打了个照面,与一双带涟漪的眸子相撞。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柳巫川仗着油灯灯光昏黄,加上她已蒙了半面,也不忌惮被看清面貌,行了一礼,故意压低嗓音道:“在下只是路过,若是打扰了公子雅兴,请毋怪。”

      一旁的巫峡干着急,不停地使眼色,示意小姐一走了之。

      柳巫川也不知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便是不理智了一回,趁说话的间隙,打量起面前的男子。温润如玉便是说这样的人罢,能漾情的桃花眼柔得不见棱角,发带依偎着缕缕青丝在风里荡,略显瘦削的面庞有点令人疼惜的病气,一身青衣似是能随风而去,带着他飞离藏污纳垢的土地。白纤的右手微微耷拉,食指中指捻这挂油灯的木签;左手轻轻摇着白面扇,扇子上空无一字,似那一套无字的真经一般,须得结合着这人来看才能有所体悟。

      男子一身温文尔雅的气质,并没有给柳巫川带来那种自信洋溢的书卷气,相反,更有一种淡雅而不求名利,但为己悦的别样的风流。柳巫川呼吸一滞,脱口而出:“敢问公子名讳?”

      男子摇着的纸扇在空中顿一顿,桃花眼中的情绪散了散,添了点别的东西:“在下薛瑛,字砺石。”

      瑛,玉光也;玉乃石也,之所以生光,就砺之故也。柳巫川心中暗暗点头,好字。

      “不知足下贵姓大名?”男子拱了拱手,礼尚往来般询问。

      “免贵姓巫,名川,表字浊。”柳巫川拱手还礼。

      男子微愣,川乃清阔之物,此人却专取一个浊字,名巫浊;更与污浊谐音,由表字推断,此人应是满腔报复不得实现而故意反其道而行之,看似自甘为浊,实则不愿与自视清高的人为伍,是真正孤傲之人。

      “足下好表字。”男子诚心诚意道。

      “不及砺石兄表字之寓意深刻。”柳巫川也是真心赞赏。

      薛瑛眼中似乎暗含期待:“相逢即是缘,在下对巫浊兄更是一见如故,不知能否冒昧邀请巫浊兄莅临寒舍,属酒对酌?”

      柳巫川只得含糊推脱:“在下乃江湖人士,行踪不定,恐不得久留;他日若得机会,必将赴约。”

      薛瑛似是有些失望:“那在下便等着那日。”

      两人又寒暄几句,柳巫川正准备告辞,后院里忽然传来一阵仓促而笨重的脚步声和杀猪般的尖叫:“杀人啦!有贼人入府!有贼人!”

      一道好听的女声响起,说的话却不那么好听:“去你娘的贼人!本姑娘是行侠仗义的游侠,今日专来收拾你这等小人!”柳巫川一听这嗓音,就愣了好几息。

      和她自己的声音好像。

      “贼人……啊!”笨重的脚步一断,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地声和杀猪般的惨叫。

      薛瑛嘴角抽了抽,也不急着去救人,先向柳巫川行礼告辞:“是舍弟遇上麻烦了,我去看看他,叫巫浊兄看笑话了。”

      柳巫川拱手示意。

      薛瑛衣袂飘飘,青衫拂竹,便是脚下生风也不曾失了仪态。柳巫川看得认真,旁边的巫峡跃上墙头,无奈拱手:“小姐,那人也走了,我们赶紧回吧。”

      柳巫川摇摇头:“不急,去瞧瞧发生了什么。”

      “小姐……”

      “总之以后要住在薛家,多提前了解一点没什么不好。”柳巫川一锤定音,提息沿墙头一路向杀猪叫声源头处寻去。巫峡只得跟上。

      后院的入口,石洞处,一个肥头大耳的公子哥被一个一身深棕布衣且带着面纱的女子按在地上,衣衫不整,泣不成声地又道歉又威胁。

      “你放开我!我……我向来如此,那是薛家家仆!啊疼疼疼……我知错了,大侠先放开我……你若不放,我薛家要你好看!”

      “我本就生的好看,无需你要我好看!”女子毫不示弱地反击,顺势又给了公子哥一拳。

      柳巫川和巫峡瞳孔同时缩了缩,她们都未能看清女子出拳的动作。况且这公子哥只是痛得嗷嗷叫却不见有明显的伤口,可见这女子已经是看准了穴位且收着力道了。她们皆看不透女子的真正实力。

      没多久,薛瑛便赶来了。他走的有点急,停下前似乎是不小心吸进冷气,掩面咳嗽了两声。

      “这位少侠,舍弟可是惹了什么麻烦?”薛瑛拱手行礼,态度端正。

      女子看了眼来人,见其玉树临风不似恶人,语气缓和一些:“这是足下弟弟?不瞒您说,我刚刚看见他强迫良家妇女,便想给他点教训。”这话自然有说谎的成分。就那位与他偷欢的婢女,看起来不像是被强迫的。

      “那是家仆!是家仆!”公子哥见哥哥来了,底气又足了,反驳。

      “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女子踩了一脚他的背,痛得他嗷嗷直叫。

      薛瑛眼皮一跳,扫了眼狼狈不堪的弟弟,眼底的鄙视一闪而过:“这位少侠能否手下留情?舍弟固然有不对,可他确实与那位婢女两情相悦,并非强迫。”

      女子心中暗道:我当然知道不是强迫。不过哪怕是你情我愿,薛府里有爬床的丑事,她也见不得。如今这位大公子还看起来有礼些,让她放心点。不如趁此机会给他一个台阶下。

      “这我便不清楚了,既然是你们的家事,你们怎么说都是对的。”女子挪开了踩在公子哥身上的脚,“也是我误会了,看他鬼鬼祟祟地进屋,以为是偷情的下人。”

      公子哥差点吐血,他怎么就像下人了。

      “不过既然给你们造成了困扰,改日我自然是要上门赔礼道歉的,”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公子哥,“而我这人又见不得那些腌臜事,只希望公子日后能收敛一些。”

      “自然,我会好好教育舍弟。”薛瑛哪里听不出此人话里的威胁,心中百转千回,却始终算不出此人找麻烦的动机。正在此间,他已经将女子的身形声音记下。

      女子双手环胸,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看着无害的男子,挑眉:“这位公子的话好奇怪,我以为此等大事应由长辈教育。”

      “长兄如父,舍弟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我也有责任。”薛瑛认错倒是诚恳。

      公子哥瞪大眼睛,连哥哥也觉得他这算伤风败俗?还有,哥哥怎么不继续帮他说话了?

      女子似乎是满意了,颔首:“这位公子倒是实在,您弟弟有您这样的亲哥真是有福。”

      薛瑛神色如常,直接忽略了女子话里的刺,淡淡一笑:“过奖。”

      “那您处理家事吧,在下便不打扰了。”女子拱了拱手,也不等别人有何反应,便消失在原地,只余一阵光秃秃的冬风捡拾雪花。

      柳巫川皱眉看着消失在墙后的残影,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哥,”那公子哥连滚带爬的保住薛瑛的大腿,“幸亏你来救我了,那贼人差点要了我的命啊。”

      薛瑛嫌弃地别过脸:“你也是,怎么和江湖中人杠上,人家可不是易相与的。”

      “啊?”公子哥呆了一瞬,“江湖中人?”

      薛瑛揉了揉眉心:“嗯。”而且看起来不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

      “江湖中人就江湖中人呗,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谅她也不敢真的做什么。”公子哥不屑地撇撇嘴。

      薛瑛冷冷地瞥他一眼:“忘了刚刚吃多大苦了?”

      公子哥如泄气皮球一般,坐了回去。

      “把那个婢女处理掉,纳为通房或浸猪笼你自己选。”薛瑛凉薄地发号施令。不过又是贪心不足的女人罢了,处理了就处理了。

      柳巫川站在墙头呼吸顿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甚至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位薛瑛便是那薛家长子——她的未婚夫了。那位跌坐在地上的公子哥大概就是薛家二公子,薛樊。薛瑛的决定,若从那婢女的角度看,只处罚婢女可谓不公;可从大家族的掌管来看,越重发落那婢女才越好,更能杜绝下人不该有的心思。甚至更无情一些,从薛瑛未来夫人的角度来看,若是薛瑛此时心软了她才要担心——以后薛瑛可能会宠妾灭妻。

      薛樊眼神狠了狠,这闹剧归根结底还要怪那爬床的女人:“浸猪笼吧。”

      薛瑛早已转身,不再管他,只是不在意道:“你自己决定便好,父亲那里我会帮你应付,你只需去和母亲说明。不要闹大,杀鸡儆猴即可,母亲会有分寸。”

      薛樊点点头,随后屁颠屁颠地跟上薛瑛,往薛府主楼走。

      柳巫川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踩着雪,回到闺房,柳巫川坐在床沿,巫峡则担忧地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她看出小姐心情很不好,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倒是柳巫川先发话了:“那薛家也不是简单人家,看来以后要注意些了。”

      巫峡连忙应和:“确实如此。那薛大公子看着玉树临风,其实也是位有手段的。我们家那几位看着小心眼,却都是没本事的。”

      “会叫的狗不咬人,不怪柳家有式微之象。盛极必衰,安生日子过久了,人是变贪婪了,手段却不匹配了。”柳巫川说着,终于有了动作,开始脱夜行衣。巫峡连忙上前服侍。

      待衣服褪下,巫峡捧起放在大腿上叠:“薛府男人多,狠劲儿大。”

      柳巫川嘲讽道:“柳府男人也多,可都沉浸在温柔乡里,痛并快乐着。每日看正妻和貌美的姨娘争宠,没事逗逗姐妹或和儿女们互相吹捧,没什么出息。放眼望去,整个柳家除了祖父,还有点能耐的男人就是三叔和大哥了。”

      巫峡:“三爷确实有出息,可是太有正气了些。”

      柳巫川:“全是和我那祖父学的。”

      “大公子有心计多了,”巫峡叹了口气,“可惜二房是庶出,不得老爷子赏识。”

      “可不是,每次家宴,放眼整个柳家,主动和我说过话的就大哥一人。”柳巫川嗤笑,“其他人竟是连装都懒得装,他们以为我们母女是怕了他们了,实际是看他们那蠢态便没有争一争的兴趣。况且这柳家不出几年便是一块烂肉,更是没有争的必要。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去薛家求我。”

      巫峡捂嘴笑:“小姐玩笑了,那薛家也不知道能走多远呢。”

      “有薛瑛在,好歹这代能走下去。”柳巫川对薛瑛的评价倒是极高。

      “小姐这就护上姑爷了?”巫峡故意调侃。

      “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个姑爷?你小姐还没嫁人呢。”柳巫川笑着敲了敲巫峡的脑袋,心中舒畅不少,“你也快去睡了,你小姐要就寝了。”

      “我服侍小姐。”巫峡帮柳巫川换好衣服,见她躺下后帮她放下帷幔,检查了一下暖阁里的香炉,再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柳巫川听着窸窣的脚步声消失,缓缓闭上眼。

      要赶紧跳出柳家这个火坑了。
      (序言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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