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巫山不是云》莲子青

2、序：巫娘 老夫人缓了

　　老夫人缓了缓呼吸，平静道：“姐姐先出来，大多数下人们的注意力放在接生你上，不太会注意姐姐；此时将你姐姐与死婴掉包，最为稳妥，不容易被发现。”

　　所以只是命运，并无什么好恶之分，柳巫川听着松了口气。

　　她和姐姐谁幸运还真不好说。姐姐丢了姓与光明的身份，她则被私下议论克死父亲。

　　姐姐要来看她出嫁……对了，姐姐可是婚配了？

　　柳巫川一个激灵，若是姐姐没个光明的身份，恐怕不好婚配……

　　老夫人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姐姐仍是待字闺中。”

　　柳巫川感到一阵寒意，身处冰天雪地也不曾如此。仿佛她如今的一切皆是从姐姐那儿偷来的。

　　老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慈悲，似乎丝毫未因刚刚她咄咄逼人的问话而产生芥蒂。

　　“你外祖家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不如待你见到姐姐，让她同你讲。倒是你父母的故事，祖母还略知一二。”老夫人带笑看了眼柳邬氏，果不其然，柳邬氏脸上微红。

　　气氛缓和不少，柳巫川看了眼表情难得不自然的母亲，少有地露出发自内心的笑。虽说母亲从来不提父亲——但想来父亲母亲当年也是恩爱非常。

　　“当年柏儿外出游历，带回一个绝色的姑娘，可是吓了我们一跳，那姑娘便是你娘，你娘说她叫邬娘，乌加耳朵旁的邬，女字旁的娘。

　　“我第一眼见到她便知她与平常的大家闺秀不一样——你也休被你娘如今的温柔姿态骗了，她不过是伪装得习惯成自然了。

　　“后来你父亲告诉我们，他登山时差点坠崖，是你娘救了他。他说你娘甚是看不起他，数落了他一路，却好心找客栈将他安顿下来。

　　“他对你娘一见倾心，也看出你娘与平常女子不同，便大着胆子询问你娘是否也在游历，若也是，可以同行。

　　“你娘似乎是觉得他没甚本事，在外游荡难免遇险，善心大发应了他，他便借同行的机会与你娘相处，直到互生情愫，两人便回柳家求我们成全这桩婚事。

　　“我与你祖父自是有所顾虑，想查你娘的娘家，谁知哪个邬家都对不上号。后来你娘等的着急，直接质问我是不是不同意这桩婚事，若是不同意她便将你父亲劫回寨子当压寨相公。”说到这段，老夫人还是没忍住大笑出声，只是想到柏儿如今已不在，又藏了几滴泪在笑声后。

　　只是不知，若是她苦命的幺儿真做了巫家的上门女婿，是否能在巫家的庇护下多活几年。

　　“我当时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你娘是江湖上的人。我听她的话以为是哪个寨的寨主，担忧更甚，只得询问她娘家究竟是哪家，”老夫人无奈地摇头，“她支支吾吾，等我屏退了下人，才敢小声说先前是骗我们的，她是叫巫娘，可是是巫师的巫，娘家便是巫家，掌管江湖巫门的巫家。”

　　柳巫川瞳孔一缩。竟真是那个巫门的巫家。她早该想到的，为何三个丫鬟会有武功底子，为何母亲在她三岁时便找来武先生训练她与巫蒙她们。

　　虽说巫门扬名并非靠武术，但江湖门派，武功是万万不能不会的。

　　“我们当时的反应比你如今的大多了，”老夫人欣慰看着受如此震撼仍几乎面不改色的孙女，“我们都说不清这算高攀还算低娶。毕竟江湖与官家，根本是两套路子。”

　　“当年与你父亲在一起，娘也背负了很大的压力，”柳邬氏认真了不少，“娘是你外公的独女，你外婆去的早，他也未续娶，你娘成为巫门唯一的嫡系子孙。可若是要与你父亲在一起，你父亲那么骄傲必定不会入赘，那我们巫门传承，就算断了。”

　　“所以如今姐姐不从柳姓，也是为了将巫门的传承延续下去。”柳巫川神情复杂，语气笃定。

　　老夫人叹了口气。也是因为知道亲家讲信用，且护得住那姑娘，她才更有一分底气不掐死那姑娘。

　　“后来我们搞明白了情况，你娘对你父亲更有救命之恩在前，我便做主，准了这一门婚事。”老夫人微微一笑，“后来才有了你们。”

　　柳巫川如今听着“你们”便觉得刺耳，不愿说话。

　　柳老夫人知道她还需要缓一缓，叹了口气：“祖母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娘俩想来也有话要说，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她摆摆手，兀自起身走向门口。柳邬氏连忙起身相扶，柳巫川则起身行了个礼。

　　送走了祖母，柳邬氏合上门，朝依旧端庄坐着的女儿叹了口气。她知道女儿纠结的是什么，这心结恐怕要等她姐姐来才能解开。

　　“你也不要多想，你姐姐恐怕也觉得抢了你的悠闲自在生活。娘从小便在巫家悠闲自在地长大，觉着比在哪儿都好。”

　　柳巫川摇了摇头。不一样。不是过得好不好的问题，是她让姐姐变成了一个隐形人。是人总是需要存在感的。

　　柳邬氏自知说不动，叹了口气：“我叫巫蒙进来了，你回去后同她们说说话吧，她们也算巫门的人，该知道些的。”

　　柳巫川规矩地福了福身子，似乎与来时无半分不同。她莲步轻移，过门槛时，候在外面的巫蒙扶了她一把。

　　大房那里，大儿媳柳王氏听着下人的汇报，好生懊恼。没人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有下人试图听墙角，被四姑娘的丫鬟发现，扔走了，竟是没听成功。

　　王氏咬了咬牙。那个神秘的四房夫人，终究不在她掌控之下。既然四姑娘的婚事已成定局，此时就该安心待嫁为好，却如此秘密地与老夫人会面，还不让下人听到一点风声，没有鬼才怪。

　　邬氏啊，你最好乖乖听话。你女儿都嫁商户了，你还有什么好争的？四房没落早成定局了。

　　“大夫人，三姑娘来了。”下人通报。

　　王氏听见自己女儿来了，心情好了不少，开口却仍是数落：“你不好好待嫁，来我这儿做甚？”

　　“女儿自然是安心待嫁，不过是想娘了，便忙里偷闲来陪陪娘。”三姑娘温婉地笑。这么多年，她也算基本摸透娘的性子了。嘴上数落，心里指不定高兴着呢。

　　王氏仍是数落，身体却诚实地往旁边让一让，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让女儿坐下：“如今便想娘了，嫁过去后不知该怎么办。”

　　“自然是更想娘亲。”三姑娘笑着蹭王氏手臂。

　　王氏哼了一声，心里却是高兴极了。

　　“你二哥这两天总念叨你，说你还有六日便要过门了，以后要见着便不容易了。”王氏说着也有些伤感。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啊！

　　说来好笑，长幼有序，虽说四姑娘比三姑娘先订婚，此时却得等三姑娘先过门才是。

　　“过几天就回门了，二哥担心什么。又不是所托非人，女儿嫁去的是魏家，魏家世代读书人。”三姑娘捂嘴笑。

　　王氏心里舒坦不少，想到那四姑娘只能嫁个商人子，便觉得自己女儿还是更有福气的。似乎她们认定了，嫁商人就是所托非人，嫁读书人便是遇上良配了。

　　虽说如今的大荣国并不重农抑商，也不禁止商人科举，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依旧深入人心。

　　母女说了会儿悄悄话，两人心情都好极了。

　　那边柳巫川回到闺房，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待巫竹玩雪回来，她们已用过晚膳。随后叫齐了三个大丫鬟，屏退旁人，转述了母亲与祖母的话。

　　三个丫头从认真，到讶异，再到震惊，便是性子最淡的巫峡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巫蒙担忧道：“小姐，您那姐姐此次前来，是否会有所图谋……”

　　“便是她有所图，我也断不能拒绝。”柳巫川淡淡地看了眼心思最深的巫蒙一眼。

　　巫蒙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柳巫川神色柔和一些：“但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小姐自有分寸，巫蒙姐姐就不必担心啦。”巫竹嘻嘻一笑，手臂一展勾住巫蒙的脖子。

　　巫峡始终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她看到小姐的茶见底了，才开口道：“巫蒙，小姐茶喝光了。”

　　巫蒙愧色未褪尽，被巫峡这么一说，竟不知是无奈多一些还是慌张多一些。

　　巫蒙去给柳巫川沏茶，开心果巫竹则凑上小姐：“小姐，我说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小姐这么厉害，还怕了她不成？”

　　柳巫川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在巫竹以为自己安慰到了小姐，沾沾自喜时，柳巫川一个毛栗子，把她从美梦里敲醒。

　　“哎呀呀呀——”巫竹夸张地退了数步，捂着脑门嘟着嘴唇，委屈道，“都喜欢崩我脑门。再崩就要傻了。”

　　巫蒙放下茶壶，捂嘴笑：“别怕，本来就是个傻的，还怕这些。”

　　巫竹更委屈了，连忙告状：“小姐，巫蒙姐姐又骂我傻。”

　　“她那是疼惜你才说你，小傻瓜。”柳巫川浅笑。

　　呜呜呜，连小姐都开始说她傻了。巫竹生无可恋地将头埋进臂弯，做起假哭的模样。

　　巫峡抿了抿唇，她有一事要讲：“小姐，之前你们说话，王氏又派人来偷听了，我将人给扔出去了。”

　　“随她。”柳巫川恢复淡泊的神态，“我娘这么多年都放下了，我有什么管的道理。”

　　巫峡点头。再来偷听的话，大不了她再扔一次。

　　巫竹见小姐不理会她的假哭，撇了撇嘴，重新凑上去问：“小姐你说，你那姐姐与你双生，会不会与你长得一模一样？如此的话，我们该如何分辨……”

　　柳巫川愣了一下。确实，这么重要的问题她怎么忘了！

　　长的一模一样，那岂不是乱了套——她们又只有一个明面上的身份，那若她姐姐做了什么，怕是别人也会认为是她做的……

　　柳巫川咬了咬牙，心下有些不安。

　　巫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试探开口：“小姐？”

　　“没事，我就想静一静。今日便不绣嫁妆了，也省一省灯油，早些休息了吧。”柳巫川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巫蒙连忙撤去茶具，道：“婢子来服侍小姐就寝。”

　　巫竹有些慌地看了眼巫峡，谁知巫峡根本不看她。

　　巫竹咬了咬牙，开了房门，叫刚刚被屏退的下人进来侍候。

　　柳巫川躺在床上许久也不能入睡。月色顺着窗棂攀进闺房的轻纱，引诱着未睡的人出去。

　　月色入户，应是欣然起行；可惜柳巫川此刻并无欣然，只有茫然。

　　她睁着眼睛躺了许久，最后轻手轻脚地下床，拿出床底的夜行装穿上，用黑纱简单遮了下半张脸，便出了闺房，一跃上了屋顶。

　　“小姐。”跟着上了屋顶的是巫峡。巫峡声音很小，明显不想惊扰他人。

　　巫峡是三位丫鬟中身手最好的，她的行踪也仅仅是瞒不过巫峡。以巫蒙和巫竹的身手还发现不了她溜出闺房。

　　而她每次被巫峡抓包，巫峡都不会戳穿她，只是默默跟着她保护她，久而久之，两人竟习惯了。

　　柳巫川冲巫峡颔首，提起轻功便向外飞去。巫峡紧随其后。

　　在柳城大街小巷穿梭自如，可见柳巫川多少次违背世俗地出来溜达，才能对柳城的地形了如指掌。

　　巫峡看着小姐停在一户人家面前，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