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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序:双生 飞雪迎春, ...

  •   飞雪迎春,不似柳絮黏人,而似天上工匠雕琢美玉时削下的玉屑。轻灵的玉屑歇在她的青丝上,最后拜倒在清冷女孩的狐氅下。

      “小姐,雪大了,该回去了。”后面东张西望的小丫鬟似是有所顾虑,可毕竟是孩子,在这美景面前不免有留恋之情,甚至于有一丝丝希冀,小姐会不听她的劝阻,多停留一会儿。

      清冷女孩稍稍回眸,眼睛只眯成一条线,发丝间探出有些冻红的耳朵。雪一样的人儿,去年刚及笄,今年婚事流程已走到最后一步,只等她的未婚夫迎她过门了。她任由雪装点自己,也不掸落,只觉得该是这样,她该是生活在这雪天里的。她的睫毛扇了扇,有晶莹的珠子挂在上面,小丫鬟一时间看痴了,粉雕玉砌,此时已非比喻或夸张。

      “多待一会儿无妨,”女孩回头继续看雪,看冰封的湖面,“以后怕是不能常出来了。”

      小丫鬟愣了一下,嬉笑着凑近小姐:“小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想出来,还有人拦得住不成。”

      女孩悠悠摇头,头上的钗子稳稳地扎在发间,玉坠子摆动的弧线似是融入到雪与风里来。是无人拦得住她们,除非夫君与她各自安好互不干扰,以后行动自是受限的。若相敬如宾可是得日日请安;若夫君看护得紧,更是不能随心所欲,别说偷溜出府了。

      “小姐,夫人找您有事。”一个丫头忽然出现在先前的小丫鬟身边,吓了小丫鬟一跳。不过小丫鬟也只用了一息便缓过神:“巫峡,你别老是如此神出鬼没了!吓煞我也!”

      名为巫峡的丫头神色不变,似乎根本没听见小丫鬟的哀怨:“小姐,巫蒙拖住夫人了,您赶紧回吧。”

      小丫鬟鼓着嘴,眼巴巴地看向女孩。

      女孩回头,深深看了眼小丫鬟,随后还是叹了口气:“巫竹,不想回去就自己玩一会儿,我先回了。记得宵禁前回府,别玩得得意忘形了。”

      “嘿嘿……”巫竹表面上是被小姐看穿的不好意思,实则心已经飞到湖面上去了。

      女孩身形一闪,消失在一棵雪松后,笨重的狐裳留在了雪地上,巫竹知道是留给自己的,忙上前去捡。巫峡看了她一眼,给了巫竹一个毛栗子,便转身追小姐去了。

      柳城柳府。

      柳邬氏坐在自己房间的圆几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巫蒙正在为她沏茶,面不改色地夸着小姐的好。

      “小姐这段时间待嫁,玩乐心思收了不少,就每天在闺房里看看闲书,有空绣一绣嫁妆,可是大有进步。”

      柳邬氏好笑:“行了,在我面前装什么,不过多等一会儿,我又不会批评她。叫她赶紧回来就是了,一会儿老祖宗来了她要是还没回,就怪不得我没提前报信了。”

      巫蒙也是无奈:“夫人别不信,小姐最近确实收心了不少,只是您这趟还真是来巧了,偏偏挑着下雪时,不就恰好碰上她出门赏雪去了。”

      柳邬氏摆摆手,不想再与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掰扯。在这么说下去怕是坐实她不会挑时候了。

      “呼——”一个身影风尘仆仆地,裹挟着寒气便窜了进来,柳邬氏被迫吸了口冷气,咳嗽几声。

      “女儿柳巫川见过母亲。”她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看得柳邬氏眼角直抽。

      “怎得穿得如此单薄?”柳邬氏看到她的着装和冻得通红的脸,也暂时顾不得其他,脱下披肩要递过去。

      巫蒙连忙拦住:“夫人自己披着好了,我去给小姐取衣服。”说完无奈瞥了眼小姐。出去时她好说歹说让她披上了狐氅,回来时就丢脑后了。巫竹那小丫头着实不靠谱。

      柳巫川端着姿态,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完全不管母亲与自己丫鬟的互动,规规矩矩地在圆几前落座,慢条斯理地问:“母亲找女儿何事?”

      柳巫川见不得她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却又无可奈何。十六年以来皆是如此,明知女儿性子不是表现出的这样,但哪怕被她戳穿过女儿也不曾在她面前表露过真性情。好在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母亲有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你,祖母马上也会来,想来她也有几句想嘱咐你的话。”

      “那便恭候祖母前来了。”柳巫川心下有了思量,祖母亲自前来,恐怕这还真是件大事呢。

      门被打开,随后合上,动作很是规矩轻缓,甚至不曾有一丝寒气漏入。听这声音便知不是祖母,恐怕是巫蒙拿衣服来了。

      也合理,毕竟她的闺房离母亲的厢房近。

      果不其然,柳巫川立刻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随后一件浅青色裘衣被妥帖地系在她身上。

      柳巫川垂眸,巫蒙的脚步声倒是越发轻了,在这木地板上也能不露声色。

      巫蒙给小姐泡了杯暖茶,柳巫川优雅地拿起来抿一抿,随后小口喝下。

      房门再次被打开,是母亲让人开的门。不远处的院子口,一位仪态端庄的老夫人缓缓走向厢房门口。

      柳邬氏和柳巫川一同起来行礼。老夫人在玉嬷嬷的搀扶下迈过门槛,虚扶了一下柳邬氏。

      柳巫川和柳邬氏一同谢过,随后重新在圆几前落座。柳巫川淡然地看着祖母,眼中并无多大情绪。虽然她与祖母见面次数甚少,此时却并无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好奇之心。

      老夫人看到她并无拘谨,心中尚且满意。不过这四姑娘向来无欲无求的,也不知道是像谁。

      “川儿马上就要嫁人了,可以多和姐妹们走动走动,以后可是要许久都见不着了。”老夫人慈爱道。

      柳巫川讶异抬头,没想到老夫人不是劝她多安心待在闺房。老夫人当了这么多年家,至今仍大权在握,却没变得迂腐起来,属实让她有些不解。

      “许你给商人之子非我本意,实在是你娘俩不宜高调。那孩子我看过了,是个好孩子,希望你不要怨我,更不要怨他。”

      柳巫川微微一笑,妥帖地福了福身:“孙女怎会怨祖母。”

      老夫人心存愧疚,语气自是温柔至极:“祖母我与你随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年,却少有谈心的机会。如今忙里偷闲有机会与你说说话,你却已经到出嫁时候了。”老夫人有感而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与孙女不亲,但孙女的命运是真真切切掌握在她手里。前几年,她听老爷子说,他们柳家近年有没落之兆,而柳州又以富庶闻名,她心思转了转,便生发出与商人结亲的想法,透露了一点与大儿媳。大儿媳也是人精,顺手将不受宠的四姑娘推了出来,还推荐了柳州风头正盛的薛家。虽然商人毕竟为他们读书人所瞧不起,但薛家乃是皇商,好歹名头上好听一些,也不算辱没了柳家清名。老夫人便成全了这一门婚事。

      不过她也清楚,到底是委屈四姑娘了。当年三姑娘还待嫁,长幼有序,本应将商人子指给三姑娘的。可做主的大儿媳不甘自己女儿嫁与商人子,便定了四姑娘。

      说到底,老太太也偏心三姑娘,才会默许大儿媳的决定。

      “孙女很满意这件婚事。”柳巫川眉眼弯弯,看不出真实神色。柳邬氏在一旁莫名红了眼眶,低头喝茶掩饰。

      无论她女儿满不满意,她女儿怕是都会说满意。她知道女儿是有想法的,可惜太有想法了,反而将这些女子本该最重视的东西看淡了。

      “如此甚好。”老夫人明显是被安慰到了,慈爱地牵起孙女的手,拍了拍。

      柳邬氏适时开口:“娘知道你也不愿多听那什么必敬必戒的话,况且出嫁那日还得再听一遍,便不多嘱托了,唯有一事,我与母亲商议了,你需得知道。”

      老夫人神色也认真起来,用眼神示意旁边侍候的下人们出去。巫蒙不确定地看了小姐一眼,柳巫川冲她微微颔首,她便也低头出去了,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祖孙三人。

      “你爹是你出生当日出意外离开的,你是知道的。”柳邬氏眼中很快地划过一丝悲痛,“娘知道此事让你受了很大委屈,有人说是你克死了父亲。”柳巫川眼神平静,似乎这样的流言蜚语从未进过她耳朵。

      “实际上,你有一个双生的姐姐。”柳邬氏的话如平地惊雷,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柳巫川罕见地露出震惊的神色。她不知自己耗费了多大意志力才没惊地站起来。

      荣国惯例,龙凤胎乃大吉,而同性双生为不详。

      十六年,十六年她不知自己有一个双生的姐姐。就在刚刚,她得知了这么一个存在,却不知姐姐的死活,不知她的名字,不知她的处境,不知她的相貌……

      不知姐姐是否知道她。

      “同性双生乃不详之兆,”老夫人声音忽然苍老了不少,“若无事发生,或许你和姐姐中会有一人被掐死;或许你们的父母会全力保下你们,让你们……如普通姐妹般长大。”

      柳巫川瞬间便想到了这残酷的事实。老夫人,自然是主张掐死他们中一个的。不知她那已故的父亲是主张什么。

      “可柏儿在那日出事去了……”老夫人声音哽咽,那是她最疼的幺儿啊,“他的后代只留下了你们两个,若再减一员……”老夫人说不下去了,她苦命的儿啊!

      柳邬氏忙上前安抚老夫人,帮她拭泪:“母亲,斯人已逝,昱柏若是在世,定希望您每日快快乐乐的。”

      “是,是这样。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老夫人紧紧握住了柳邬氏的手。

      “我与老太太都希望你和你姐姐一起活下来,”柳邬氏继续对女儿说,“可若你们继续以双生的身份出现,外人定会说是你们双生而克死了父亲——到时候,怕是你们两个都活不了。于是我们对外宣称你姐姐是个死胎,并严禁下人们再提起此事。实际上是我将她寄养在了外祖家。”

      柳巫川的手指已经死死扣进凳子的红木缝里。她闭了闭眼,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却暴露了她的不平静:“所以母亲想说什么。”

      她的外祖是个神秘的存在,家人不曾提起,柳州不曾听说有邬姓的大家族,母亲也不曾回门探望,可从不见嫂嫂们有轻视之情。哪怕仍会暗地里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可柳家人在明面上从来是善待她们母女的,与他们提起商人的不屑相比,想来外祖家不是什么平常人家。

      她的三位大丫鬟是母亲给的,似乎小时候是养在外祖家的——她也与三位丫鬟打听过,可惜小时候的事她们都不大记得了,就是有隐隐约约的印象,也不过是记着些正常人家都有的匾额、门槛、茶几……

      她隐隐觉得,自己的生活真的要大变样了。哪怕是她订婚时,都不曾有这种感觉。

      柳邬氏深吸一口气:“你姐姐名为巫山,未从柳姓,只取了外祖的巫姓。巫也非你以为的那个邬,这个邬是娘嫁人时胡编的,你外祖的巫乃是你名字里取的巫字,你的三个小丫鬟也是你外祖赐姓为巫。”

      柳巫川闭了闭眼,她早该知道,为何她和巫蒙她们名字里取的是巫师的巫,母亲却是姓邬——原来母亲的姓才是编的。

      巫家——她闲书看的多,瞬间想到了一家,但赶紧剔除了这个想法。她外祖怎么可能是……

      “除了你的祖父祖母,柳家无人能查到你娘的娘家是哪家,因此还对我颇有忌惮。”柳邬氏看了婆婆一眼,颇好笑道。

      柳巫川低头,越想越心惊——还真有可能是那个巫家……若不是恐怕也沾点边!否则怎么瞒住柳家众人这么多年!

      老夫人心情已平静不少,顺势接话:“你姐姐一直知道你的存在,你马上成婚,她说什么都要来见你一面。其实你姐姐偷偷来看过你许多次,不过从未让你发现过——这次,我们答应了她,允你见见她。”

      柳巫川咬唇,许久才嚼出一段话:“为何是我?”

      柳邬氏和老夫人一同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柳巫川倏尔抬头,逼着老夫人的视线,不容老夫人退缩,竟是露出了伪装下的暴戾,语气能将雪冻成冰,重复:“为何是我?”

      柳邬氏张了张嘴想替婆婆说话,可女儿一个眼神扫过来,她便心虚地低下头。

      可不是,女人生产完身体本必然虚弱,更何况她生的是两个孩子——留哪个孩子这种决定,定然是老夫人做的。

      老夫人张了张嘴,饶是她一把年纪了,仍被这孩子眼神激的愣了好几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部分序: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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