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妖皇之心
灵 ...
-
灵脉复苏的消息传得很快。
清晨，苏瑶正蹲在丙字号兽栏给云纹猫梳毛时，头顶忽然暗了一瞬，万兽园上空掠过一道赤红色的遁光，落点正是议事堂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各种颜色各种气息的遁光在半个时辰之内来了七八波。苏瑶手里攥着梳子抬头望了望天，默默把那句"果然还是来了"吞回了肚子里。
傍晚的时候，陆清辞带着一卷新的文书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还沾着两片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花瓣，大概是议事堂门前那两株老松新抽的嫩芽被风刮到身上了。
"妖域来人了。"他把文书放在苏瑶桌上说道。
苏瑶正在用一块软布擦玄蟒鳞片上沾的灰尘，小东西每天跟着她进进出出，鳞缝里总会夹点草屑泥土，她闲下来就给它擦一遍，三个小东西里玄蟒最享受这项服务，每次被她擦到肚皮那一面就整条蛇瘫软得像根面条。
银狼趴在桌脚啃一根磨牙的灵兽骨，黑凤蹲在窗台上梳自己的羽毛。
苏瑶手没停，头也没抬淡淡道："妖域？他们要干什么？"
"来的人称自己是妖皇赤麟的使者。"陆清辞修长的手指把文书展开，上面是朱砂写的正式拜帖。
"信使说妖皇听闻神女转世现世，想亲自见你一面。请帖里措辞还算客气。"
苏瑶擦蛇的手停了。她想起那卷残简里写的"神女座下盟友"，好像提到过"妖域赤麟一族"什么的。
她把软布放下，玄蟒不满地在她腕上绕了一圈，像是在抗议还没擦完。苏瑶拍了拍它的小脑袋，站起来拿起那份拜帖看了一遍。
赤红的朱砂字写得张扬有力，笔画粗犷，落款处盖的是一枚兽爪形状的印章。措辞确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来不行"的傲慢。
"必须去？"她问。
陆清辞点了点头："掌门的意思是去一趟为好。妖域三千年中立，从未主动与仙门往来，这一次主动递帖，若拒了恐怕会变友为敌。而且……"他顿了一下，"你若真是神女转世，妖皇应该是认识你的人。他那里可能有更多线索。"
苏瑶杏眼微眯。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玄蟒，又看了看桌脚啃骨头的银狼和窗台上梳毛的黑凤。三只小东西同时抬了头看她，六只眼睛里写着一模一样的期待。
"你们也想回去看看？"苏瑶无奈问道。
黑凤啾了一声，银狼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玄蟒用脑袋蹭了蹭她拇指。苏瑶叹了口气："行吧，去就去。什么时候出发？"
"明早。妖皇派了飞行坐骑来接。"
苏瑶点点头，把那卷拜帖放回桌上。她转身去了内院墙角的小药圃，把最后几株没来得及收的紫苏草连夜拔了捆好，又挨个检查了十二笼灵兽的食水，确认食月兔们的窝里干草够厚、云纹猫的毯子足够软、彩羽雀们的站架没有松动。
走了一圈回到屋里时已经入夜，她把三只小东西哄上床，自己靠着枕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会儿呆。
明早要出远门了。她一个刚入职不到半个月的饲养员，要去见妖皇……行叭。
苏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银狼毛茸茸的背脊里，没一会就睡着过去。
第二天清晨，当那头通体赤红、翼展比烈焰狮鹫还大了两圈的巨型鸟兽降落在玄渊仙宗山门外时，半个外门的弟子都跑来围观。
苏瑶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从万兽园走出来，一身浅粉罗裙衬得身段纤细玲珑，腰肢纤细一握，走动时裙摆绣的桃花轻轻晃荡。乌发松松挽成双丫髻，肩上顶着黑凤、腕缠玄蟒、脚边跟着银狼，身后还拖了三只死活要送她的食月兔，明艳又软嫩，一眼看去满是娇憨灵气。
陆清辞早已经等在山门口，看着苏瑶走过来，眼神不禁一软，嘴角微微上扬。他今天一袭月白广袖流云长袍垂落至地，衣摆绣淡银暗纹云鹤，风掠过便层层漾开薄纱般衣袂。墨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角与颈侧，不染半分尘俗。眉眼清浅如远山含雾，瞳色温润似浸了寒潭月光，鼻梁秀挺，唇色偏淡，周身萦绕一层若有似无的清冷柔光，明明站在人间，却像误入凡尘的月下仙，周身喧嚣皆自动退散，只余一身不染烟火的空灵仙气。
苏瑶愣了几秒，心不禁漏跳一拍："师兄也去？"
"掌门让我同去。"陆清辞温和的说道，"以表宗门诚意。"
苏瑶按下心中悸动，没多问。她蹲下来把三只跟到门口的食月兔挨个揉了一遍脑门，小声叮嘱了句"回去帮我看好云纹猫，别让它偷吃隔壁的料"，然后站起身走向那头赤红的巨鸟。
赤羽鹏。苏瑶脑中跳出这个名字。妖域特产的飞行坐骑，据说比仙门最常见的灵鹤速度快了三倍，性子也烈了三倍。眼前这头赤羽鹏正歪着脑袋用金色的眼珠上下打量她，鼻翼翕动，在嗅她身上三头邪物的气息。
苏瑶走到它面前站定，抬手摸了摸它的喙。
赤羽鹏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把巨大的脑袋微微低下来蹭了蹭她的手掌。苏瑶拍了拍它的脖颈，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它宽阔的背脊。陆清辞随后跟上，在她身后坐下。
赤羽鹏展开双翼，一阵狂风掀起，整个山门前的弟子们纷纷后退。巨鸟振翅升空，将玄渊仙宗的山门越拉越远，化作晨雾里一抹模糊的青色轮廓。
苏瑶坐在鸟背上往下看，山川河流飞速掠过去，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脸乱飞。陆清辞在她身后微微侧身替她挡了一部分逆风，苏瑶心头一阵暖意，“大师兄人真不错呢。”
从玄渊仙宗到妖域边境，赤羽鹏飞了整整一天。中间在仙域边缘一处驿栈停了一次歇脚，苏瑶给三只小东西喂了水喂了食，自己也啃了两块干粮，陆清辞坐在她对面喝一碗清茶，两人之间横着一只银狼的脑袋和一盘玄蟒盘成的圆圈。
傍晚时分，眼前的景色变了。
灵脉复苏后那种淡蓝色的灵气薄雾到这里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郁、更野性的、带着草木和泥土腥甜的红色光雾。赤羽鹏穿过一层肉眼可见的淡红色屏障时，苏瑶觉得空气猛然间变得厚重了几分，弥漫着大地的温度和植物的生机。
妖域到了。
从高空俯瞰，妖域的景色与仙门截然不同。山势更陡更野，植被密得看不到地面，树冠层叠如绿色的海，其间偶尔闪过几道赤红或银白的影子，大概是妖域中的原住民在活动。
苏瑶感觉到肩上的黑凤微微绷紧了爪子，腕上玄蟒吐信子的频率快了不少，脚边银狼趴着的姿态从松垮变成了一种微微弓背的警觉。
它们认得这里。
赤羽鹏载着他们穿过重重密林，最终降落在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宫殿前方。宫殿通体由赤色岩石垒成，粗犷厚朴，宫门前两侧蹲着两尊兽形石像，雕的是一种苏瑶不认识的巨兽，额生双角、背覆鳞甲、四足踏火。石像的眼睛里嵌着两颗拳头大的红宝石，此刻正隐隐发着光，像在盯着来客。
苏瑶从鸟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抬头打量那座赤色宫殿。
宫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走出来的第一拨人是一队赤甲的妖族武士，身材比普通人族高出一个头，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兽类特征，有的额生小角，有的眼瞳呈竖缝，有的脸颊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他们列成两排，在宫门前铺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高大矫健，肤色偏深，一头暗红色的长发散在肩后，不扎不束。他的眉眼极有侵略性，眉毛浓黑，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暗沉的金棕色，在暮色里像烧到半熄的炭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上那两枚暗红色的短角，一指来长，微微后弯，角尖在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身上的气息磅礴，苏瑶隔着十几丈就感觉到了那股浓烈的、纯粹的、带着兽类王者的野性威压。她身后的赤羽鹏不由自主的伏低了身躯，就连她腕上的玄蟒鳞片微微收紧，黑凤不自觉地张了一下翅膀，脚边的银狼竖起了背毛。
他走到苏瑶面前时，那身威压收敛了个干净。
妖皇赤麟在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她。金棕色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像在辨认是否是那张三千年没见的脸。
正当苏瑶以为他要发难的时候，他单膝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赤甲武士们齐刷刷跟着跪了一地。暗红色的长发在暮风里拂过他低垂的眉骨，高大到近乎压迫的身躯在她面前矮了下去，跪得毫不犹豫。
"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意
苏瑶站在暮色里，看着面前这位单膝跪地的妖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陆清辞。
陆清辞握了握她的手，眼神带着些许安慰鼓励。
"……起来吧。"苏瑶终于开口，赤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棕色的瞳底有暗流翻涌。
"三千年了。"他声音哑得发涩，"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苏瑶想说"我换了张脸你也能认出来"……她伸手把肩上的黑凤摘下来朝赤麟递了递，黑凤在她掌心里歪着脑袋看赤麟，啾了一声。
赤麟看着那只巴掌大的黑凤，嘴角忽然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整张原本凌厉的脸柔和了下来，露出一种苏瑶在后来的日子里常常见到的表情，像个被自家大狗扑了满脸口水还要强撑着说"真烦"的人。
"进来吧。"赤麟转过身朝宫内走去，步伐恢复了那种王者特有的稳健，"我准备了吃的。还有……你要的东西。"
苏瑶跟上他的脚步，陆清辞安静地走在她侧后方。穿过宫门时苏瑶低声问："什么我要的东西？"
赤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金棕色的竖瞳里映着暮色残余的天光。"灵脉之力你已经拿到了，"他说，"下一件，妖皇之心。它在我这儿。"
苏瑶的脚步停了半拍。妖皇之心，那卷残简上写的"天地本源之力"的第二件。她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甚至打一架才能拿到，没想到赤麟这么轻易就提出来了。
"你愿意给？"她问。
赤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苏瑶脚下的石砖。
他低头看着她的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咬后槽牙："三千年以前你把它放在我这儿让我帮你保管的时候，我就说了，等你回来取的时候我绝不给。你得自己来拿。"
苏瑶愣了一瞬："我自己来拿？"
"三道试炼。"赤麟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光印，"你三千年前自己设的。你说过，如果转世之后的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不够资格取回妖皇之心，那这三道试炼会替你做一个判断。"
苏瑶低头看着那枚暗红色的光印，又抬头看了看赤麟。他眼底有火光涌动，嘴角弯着，但那双竖瞳深处分明带着三千年未见老友的、灼人的温度。
"什么时候开始？"苏瑶问。
"吃完饭。"赤麟转身大步朝内宫走去，暗红色的长发在暮风里拂过肩头。
苏瑶跟在他后面走过长长的赤色回廊，廊壁上嵌着一排排夜明珠，把整座宫殿内部照得暖融融的。陆清辞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妖皇之心是天地本源之力，他愿意主动交出，说明他对你的信任极深。"
苏瑶点了点头。她摸了摸腕上的玄蟒，玄蟒冰凉的小脑袋蹭了蹭她指尖。
"我也不能辜负人家这份信任。"她小声说，"不知道那三道试炼考什么，要是考喂兔子我可就不怕了。"
走在前面的赤麟忽然笑了一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第一道考仁心。你三千年前定的。"
苏瑶脚步一滞。
仁心。她在梦里那个火海里的神女，站在漫天烈焰之中回头看她的时候，眼底澄澈得没有一丝戾气。
她要考的是仁心。三千年后的苏瑶……一个当了一辈子动物饲养员的苏瑶。
"行。"她说，"考就考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