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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兽园深处的秘密 卯 ...


  •   卯时,天刚蒙蒙亮。

      苏瑶是被三团毛茸茸的东西轮流拱脸拱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三只食月兔正排着队用湿润的小鼻子蹭她鼻尖,见她醒了,最小的那只还兴奋地蹬了一下后腿,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她伸手捞住那只傻兔子,掐着它肥嘟嘟的后颈皮把它放到一边,翻身坐起来。

      窗外天色淡青,远处万兽园方向已经传来了各种兽类的晨鸣,有的高亢清亮,有的低沉浑厚,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苏瑶用木盆里隔夜的凉水抹了把脸,把灰扑扑的制服套上,腰间系好麻绳,又检查了一遍入职登记表,虽然昨天周伯已经盖了章,但她还是习惯把重要东西贴身收着,做完这一切后推门出去。

      卯时二刻,苏瑶准时出现在了万兽园门口。

      周伯已经在了,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啃一块黑乎乎的饼,见她来了也没抬头,只伸手指了指园子深处:"丙字号,走到底左拐。十二个笼子,饲料在后头棚子里,桶上有编号。喂完了去水渠那边清理粪便,都弄完了来我这儿领下午的活儿。"

      苏瑶应了一声,沿着他指的方向往里走。

      清晨的万兽园焕发着勃勃生机。

      她穿过第一排兽栏时,笼子里关着的几头青角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耳朵动了动,又低头继续吃草;

      不远处的水潭中露出几颗长着鳞片的脑袋,银色眼珠追着她的身影转了一圈,沉回了水面;头顶的树杈上蹲着三只羽毛五彩斑斓的鸣雀,见她经过忽然一齐开口叫了两声,调子竟然跟她昨天哼的那段旋律有七八分像。

      苏瑶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几只鸣雀。它们歪着脑袋回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苏瑶没忍住朝它们吹了个口哨,三只鸟立刻精神了,扑棱着翅膀跟了她一小段路,直到她被拐角处的灌木丛挡住了才落回去。

      饲料棚在丙字号兽栏入口旁边,一座半露天的小木棚,顶上有茅草覆着,底下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木桶,桶身上贴着编号。

      苏瑶找到了对应自己管辖区域的十二个桶,依次打开看了看,里面是调配好的灵饲料,以灵米为主料,掺了不同比例的血参草粉和月光露水,还加了少量专供低阶灵兽食用的"百草丹"粉末。

      她在动物园干了十五年配餐的活,一闻就知道这配比有问题。食月兔是典型的草食系灵兽,血参草比例高了对它们来说太燥,容易上火;

      旁边编号对应的那几只长耳狐倒是需要多一些动物蛋白,但桶里明显掺少了。大概是为了省成本,所有低阶灵兽都用同一套配方打了底。

      苏瑶没出声。她默默记下了每个桶的内容物和对应的笼号,打算明天自己找周伯申请调整。

      她提起第一个桶,走向丙字号兽栏。十二个笼子排列成两排,中间是一条铺了碎石的小路。

      苏瑶的住户们五花八门。除了昨晚跟她混熟了的三只食月兔,还有两只缩成一团的长耳狐、一只总在笼子里转圈追尾巴的云纹猫、一笼吱吱叫唤的彩羽雀、一条泡在水槽里几乎不动的寒玉鱼,外加几只品类各异的低阶灵兽幼崽。

      苏瑶挨个笼子喂过去,动作麻利又耐心。食月兔们见她来了,三只一起挤到笼门口竖着耳朵蹦。

      苏瑶忍不住伸手进去挨个揉了脑袋才给它们倒饲料;长耳狐比较胆小,她蹲在笼外等了半天,等它们确认没威胁了才试探着凑过来吃;云纹猫倒是一点不怕生,对着她的手指就是一通蹭,蹭完了还翻肚皮求摸,苏瑶差点把它整个抱出来。

      喂完最后一个笼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苏瑶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袖口沾了几根兽毛,但心情好得不行。

      她提起空桶往回走,路过那座水潭时又看了一眼,那几颗银色脑袋冒得比之前高了些,最大的那颗甚至微微张了一下嘴,像是在打哈欠。

      苏瑶觉得这地方挺好。

      她到水渠边把十二个食桶挨个刷干净,又把每个兽栏底部的隔层抽出来冲洗。她把冲洗干净的隔层晒在架子上,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估摸着还不到巳时。

      该去领下午的活儿了。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中阶灵兽区域时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点。昨天那只烈焰狮鹫的笼子在更靠外的位置,她路过时朝那边扫了一眼,狮鹫正卧在笼子中央晒太阳,赤红的鬃毛在阳光下流动着火焰般的光泽,比昨天见面时松弛了不少。

      它感应到苏瑶的目光,微微抬了抬眼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算威胁,倒有点像猫科动物爱搭不理的样子。

      苏瑶冲它摆了摆手,继续走。

      就在她即将穿过中阶区域与外围的转角时,余光瞥见了远处一个人影。

      一个清俊的白衣身影。

      万兽园里穿白衣的人不多。弟子们都穿灰蓝制式道袍,周伯是灰短打,杂役更是灰扑扑一片。那个白色身影夹在兽栏与禁地入口之间的狭窄通道里,远远看去像一道笔直的剑。

      苏瑶眯起眼看了看。那是个年轻男人,身形清瘦,脊背挺得很直。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食盒,正沿着那条通往深处悬崖的方向走去,那个原主记忆里所有人叮嘱"绝对不准靠近"的禁地方向。

      苏瑶本能地停住了脚步。

      她想起昨天周伯提到大师兄时的神情……嘴一撇,话一收,像被什么掐住了话头。脑海浮现几个字在苏瑶脑中转了转:"那是大师兄,不该问的别问。"

      她往旁边侧了一步,把自己藏到一棵粗壮的古柏后面,探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白衣青年已经走到了通道尽头。那里有一道半开的石栅门,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泛着暗金色的微光,更多的已经黯淡发黑了。

      他在门前停了片刻,苏瑶看见他微微垂了一下头,很无奈的喘了一口气,才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石栅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苏瑶缩回脑袋,心里默念了三遍"不关我事",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但脑中那个画面却忘不了。她喂过那么多动物,这个画面很熟悉,明显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甩甩头,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撵出去。

      回到周伯那棵歪脖子树下时,老头正蹲在石桌边磨一把生了锈的剪子,喀啦喀啦的声音在空旷的园门口格外清晰。苏瑶汇报了上午的情况,说十二笼全喂完了,隔层也洗干净了晾着。

      周伯头也没抬:"嗯。下午你去药圃那边帮忙收紫苏草,后天要用。"

      苏瑶应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周伯,我刚才路过禁地那边,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师兄进去了。那是谁呀?"

      磨剪子的声音停了一刹。

      周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说不上凶,但有一种"你把嘴闭紧"的警告意味。他重新低头磨剪子,声音平平的:"大师兄。别打听他,也别靠近那片地方,管好你手底下那十二个笼子就够了。"

      苏瑶识趣地点了点头,周伯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你以后要是远远看见他出来,就绕着走。"

      "为什么?"

      周伯这回没看她的眼睛,只是剪子磨得更用力了些,铁锈碎屑落到石桌上簌簌地响:"他身上的东西……沾上了不好。"

      苏瑶没听懂。不过她点了点头,转身去药圃了。

      那个下午苏瑶在药圃里埋头收了一下午紫苏草。活儿不重,蹲在田垄间把成熟的一株株拔起来抖干净根须上的土,码齐了捆成把搁在晾架上。

      阳光温吞吞地从头顶照下来,药圃里弥漫着草本植物被晒热后蒸腾出的浓烈清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干活的时候身边一直跟着几只小东西。早上的彩羽雀不知怎么越了笼飞出来找她,落在她肩头叽叽喳喳;后来连那只云纹猫都从兽栏缝里挤了出来,窝在她脚边蜷成一团打呼噜。

      苏瑶由着它们待着,偶尔伸手揉一把猫脑袋或拨一下鸟尾羽,指尖沾上紫苏草汁液后散发出的清香把几只小家伙逗得追着她的手转。

      暮色初降时,苏瑶把最后一捆紫苏草码上了晾架,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彩羽雀从她肩头飞走了,云纹猫伸了个懒腰踱回自己笼子去,苏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自己已经对这份工作适应得堪称完美。

      她沿着来路回自己的茅屋。夕阳把万兽园的所有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中阶区域的铁笼、低阶区域的木栅、远处那棵歪脖子树、还有更深处隐在雾气里的悬崖,全都浸在橙红色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苏瑶走过中阶区域时又朝那只狮鹫看了一眼。它正对着落日,金色的瞳孔半阖着,鬃毛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看着竟有几分安详。苏瑶没停步,继续走。

      但她脚下的碎石路拐过一处弯时,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还是那个人。白衣。

      这次他没有走向禁地方向,而是正从禁地那边走出来,随时背脊还是挺直的,但苏瑶隔了十几丈都能看出来他脸上那层惨白。暮光照着他,竟有一种照不进去的厚重苍灰。

      苏瑶想起周伯的话:"绕着走。"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一小步,准备闪进灌木丛后面避开。但那人偏偏在这时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十几丈的空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苏瑶顿住了。

      他们隔着暮色对视了两三秒。苏瑶这才看清他的脸,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清隽,轮廓冷峻,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眼下的青黑重得像一个月没睡过整觉。他看到她的一瞬间,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便别开了视线。

      他继续往前走,步履平稳,只不过他握住食盒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她闪进了灌木丛。等他走远了才探出脑袋。

      白衣青年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渐渐模糊,融进了万兽园外围那些灰扑扑的建筑之间。

      苏瑶目送他消失,心里莫名沉了一下,她刚才隔那么近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极淡的、像生锈铁器和烧焦羽毛混在一起的奇异气息,萦绕在他周身,若有若无。

      “这气息不对……”

      苏瑶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细小的鸡皮疙瘩,加快脚步回了自己的茅屋。

      当晚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火海,还是那三双巨大的眼睛。它们凑得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每颗瞳孔里翻涌的色彩。漆黑的那双中有碎星般的金点浮沉,碧绿的那双中有暗流般的墨色涌动,银白的那双中有霜雪似的寒光流转。三双眼睛将她团团围在中央,四周的火焰安静下来,不再跳跃,只在地面铺成一层薄薄的光膜。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充满眷恋:"你忘了一切,但我们还记得。等你记起来……三千年了,我们等了三千年。"

      苏瑶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伸出手去触碰离她最近的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指尖将将触及的瞬间,一股极寒极冽的气息从触碰点炸开,冻得她整条手臂猛地一抽!

      她猛的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茅屋里月光清冷,三只食月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了进来,挤在床脚边蜷成三个毛团,呼吸均匀。

      苏瑶喘息着坐起来,左手还在微微发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白天那个白衣青年。他奇怪的样子,和不祥的气息……

      苏瑶靠着床头,盯着窗外那一牙弯月发了很久的呆。

      没多久,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眼之前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早起呢。"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像一道银白色的水痕,静静地铺在她枕边。桌上摊着她那张入职登记表,朱砂印在月色中泛着幽暗的红。

      远处万兽园方向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低沉吼叫,像是从极深的地下翻涌上来的,又沉又闷,只响了一下,就被夜风吞没了。

      苏瑶翻了个身,把耳朵埋进枕头里。

      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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