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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封印松动 一 ...


  •   一天清晨,苏瑶正蹲在丙字号兽栏里给那只云纹猫梳毛。

      这猫是只正经的低阶灵兽,皮毛上天然生着银灰色的云纹,白天会随光线流动,到了夜里会发出微弱的柔光。

      它性格极好,翻肚皮的频率比苏瑶前世动物园里那只养了十年的橘猫还高,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苏瑶膝盖上,尾巴尖一甩一甩,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舒服得眯成了一条缝。

      彩羽雀站在她肩膀上啄她耳边的碎发,三只食月兔挤在笼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长耳狐也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得笔直。

      苏瑶一手梳猫一手赶鸟,嘴里还哼着调子,周围一圈毛茸茸的小东西围着她转,气氛堪称祥和。

      突然,天暗了下来,任何预兆都没有,像谁用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顶盖了下来。

      彩羽雀第一个炸了毛,翅膀猛地张开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云纹猫从她膝盖上弹起来弓背炸毛,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三只食月兔同时缩回了笼子最深处挤成一团瑟瑟发抖,长耳狐更是直接钻进了窝里不肯出来。

      苏瑶下意识地站起身抬头看天。

      天际线以西,原本淡蓝色的天穹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暗沉下去,颜色从浅灰过渡到铅灰再到墨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涌上来浸染了天空。云层翻滚扭曲,呈漩涡状朝一个方向旋转……而那个方向恰好是万兽园深处的禁地。

      一阵颤抖从脚下传来,起初只是轻微得像有人在远处跺脚,几息之后震动骤然加剧,碎石路面上的小石子蹦跳起来滚来滚去。

      苏瑶站不太稳,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木栅栏。整个丙字号兽栏的十二个笼子同时发出金属和木头吱嘎的响声,她手底的木栅栏剧烈地晃动着,绑扎用的麻绳瞬时崩断了几根,断口处的草纤维一下炸开成毛刺。

      那些低阶灵兽仿佛受到刺激一下就全都疯了。

      食月兔开始疯狂地撞笼门,长耳狐发出尖利的嘶叫在笼子里打转,云纹猫弓着背原地跳跃试图翻越笼顶。

      那只寒玉鱼从水槽里一跃而起摔在地面上扑腾,整个兽栏乱成一锅沸腾的粥,灵兽们的嘶吼声和笼子被撞击的哐当声混在一起震得苏瑶耳膜发疼。

      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苏瑶冲进食月兔的那间笼子,蹲下来张开双臂把三只缩成毛球的兔子拢住,手掌贴着地面,掌心压在被震得嗡嗡响的木板上,开始唱歌。

      唱的还是那段没词的调子,调子快得几乎不成旋律,更像是一种急促的安抚频率,她前世在动物医院的急诊室里抱着受了惊吓的猴子就是这样低声哼歌。

      奇迹般地,食月兔在她的掌心下停止了颤抖。她手心贴着木板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像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渗了出来,透过木板和草垫蔓延开去。

      苏瑶没注意到自己掌心底下有极淡的金色光纹一闪而过,她只感觉到三只兔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耳朵从紧贴背脊的状态慢慢竖了起来。

      接下来的十二个兽栏她挨个钻了一遍,每一个笼子里的灵兽都在她接近之后逐渐安静下来。当她最后把那条摔在干地面上的寒玉鱼捡起来放回水槽里时,整个丙字号兽栏已经恢复了平静。

      十二笼灵兽全部缩在她所在的那一面笼角附近,像向日葵朝太阳那样朝她这边挤着,羽毛和皮毛都还在微微哆嗦。

      苏瑶喘着粗气直起腰,额上全是汗。她的手掌发麻,从小指到手腕都热腾腾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什么异常都没有看见。但旁边的水槽表面映出她的脸,她似乎看到自己眉心有一道极细的淡金色光痕,一闪就没。

      她还来不及细究……远处又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声音是从禁地深处来的,沉闷得像地底有什么庞然巨物翻了个身,巨大的骨骼关节摩擦发出的低吼。紧接着是一连串爆裂声,像符纸被成片成片撕碎、禁制锁链一节节崩断的那种连绵不断的炸响。

      整个万兽园的中阶区域也随之炸了锅。

      苏瑶能听见远处传来狮鹫的震天咆哮、水潭方向翻涌的巨浪拍岸声、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中高阶灵兽同时发狂的嘶鸣。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弟子们从各处兽栏里冲出来,有人高喊着"去通知长老"、"禁地出事了"、"快跑"之类的话,惊慌失措的声音像石子投入水中泛开的涟漪,一圈比一圈大。

      苏瑶蹲在丙字号兽栏的门口,怀里搂着挤过来的云纹猫,肩膀上是死活不肯飞走的彩羽雀,脚边三只食月兔缩成了三团白毛球。

      她抬头望向禁地那个方向,原来一直笼罩在悬崖周围的雾气散了,露出峭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在急速暗淡,从金色变灰、从灰色变黑,像一盏盏被吹灭的灯。

      而峭壁底部那道巨大的石门,正是她在梦里见过的那道石门,门中间裂开一条缝隙,裂缝里透出三种颜色的光……漆黑、碧绿、银白。

      三道光同时在黑沉沉的天空下冲天而起,像三根擎天巨柱捅破了九重云层。

      苏瑶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颅骨内部炸开了。

      那三道光的气息隔着整整一个万兽园的距离冲刷过来,她却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一样从头冷到脚,。

      她认识那三道光。

      这念头涌上来的瞬间苏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凭什么认识?她只做了几个梦,她连那三双眼睛是谁的都还没搞清楚。但那股子该死的笃定感就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了,根本按不住。

      远处那道石门缝隙在进一步扩大。

      禁地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弟子,有人试图接近峭壁,但被狂暴的气流掀翻出去滚了好几圈才被同伴接住。

      紧接着天边掠来几道流光!是玄渊仙宗的长老们到了。

      苏瑶远远看见五道颜色各异的遁光落向禁地方向,为首一道青色的光最盛,从光中落地时化出一个长髯老者,正是她在宗门议事堂画像上见过的那位掌门。

      长老们齐刷刷祭出法器,五彩斑斓的光芒投向那道正在开裂的石门。五道法术凝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罩住峭壁,像是要硬生生把裂开的缝隙重新勒上。

      苏瑶缩在丙字号兽栏的门框后面,探头远远望着。

      她怀里云纹猫和肩上的彩羽雀都在发抖,但她自己反而镇定下来了。那三道光的气息冲刷着她,她竟然觉得……暖和。像冬天被冻透了的手伸进热水里,那股子透骨的暖意让她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她掌心残余的那阵温热和她眉心一闪而逝的金光,跟远处那三道光之间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连上了,一跳一跳的,像脉搏似的跳动。

      但下一秒,一切在瞬息间崩塌。

      五张光网同时碎裂,掌门和五位长老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轰然震退,脚下犁出五道深沟。峭壁上的符文在最后一刻集体炸开,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石门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万兽园里所有灵兽集体噤声。连那只整天嗷嗷叫的烈焰狮鹫都缩在铁笼最深处没了动静。

      万籁俱寂中,三道粗如天柱的光从石门裂缝中骤然拔起,黑、碧、银三色交织着冲天而上,将暗沉的天空搅成一个巨大的三色漩涡。光柱的顶端隐约浮现出三头不可名状的庞大轮廓!

      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禽,翼展遮天,双翼边缘流淌着碎裂的星光,漆黑的羽毛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还有一条浑体墨绿的巨蟒,鳞片上刻满远古的符纹,身形蜿蜒盘绕在悬崖之上,光它露出地面的半截身子就有数十丈之长;

      另外一头银白如霜雪的巨狼,额生独角,四足踏在半空中,足底燃着冷焰,露出的獠牙比成年人的手臂还长。

      三头禁忌之物同时俯冲而下。

      弟子们惨叫着四散奔逃,有人吓得瘫坐在地动弹不得。长老们面色铁青地重新结阵,掌门手中长剑嗡鸣作响,却连那一击的余波都扛不住。

      三头邪物落地时掀起的罡风把整片中阶区域的兽栏屋顶都掀飞了半边,瓦片碎石暴雨般砸落。

      苏瑶看着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候,她看见白衣青年不知什么时候从禁地里退了出来,整个人靠在一棵被掀断了半截的古柏树干上。

      他浑身上下没有外伤,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比那天还要苍白,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他肩头缠绕着一圈极淡的黑气,和那天一样,但浓重了何止十倍。

      三头邪物正在朝他那边逼近。

      黑凤张开双翼遮蔽了半面天光,朝陆清辞的方向吐出一口黑焰;玄蟒从悬崖上蜿蜒而下,碧绿的眼珠锁定了同一个方向;银狼踏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俯冲,额上独角的寒光刺目如针。

      它们的目标是他。

      苏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开了怀里的云纹猫、让彩羽雀从肩头飞走了。

      她的腿在动,往前跑,跑出丙字号兽栏,跑过碎石小路,跑过中阶区域那一片狼藉的铁笼和木栅,跑向那个靠在断树上的白衣青年面前。

      她冲过去的时候三头邪物离陆清辞已经不到三丈了。

      黑凤口中聚集的黑焰正在凝实,玄蟒张开的巨口中碧色的毒雾翻涌,银狼额上独角凝聚的寒光将空气冻出细碎的冰晶。

      苏瑶什么都没想,她甚至没觉得自己在怕。她只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挡在了陆清辞身前,像她在动物园里挡在受惊的小鹿面前对着一头饿疯了的老虎那样。

      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她掌心的温热爆发了。

      金光从她双掌之间涌出,像泉水从干涸的泉眼里重新喷薄。那道金光没有法术的精巧结构和符咒的复杂纹路,纯粹就是一股磅礴到极致又温和到极致的、活生生的气息。

      气息所过之处,黑凤口中的黑焰哑了、玄蟒的碧色毒雾散了、银狼独角的寒光融了。

      三头毁天灭地的邪物同时刹住了身形。

      它们不约而同的低下头。

      黑凤收拢了遮天的双翼,巨大的头颅慢慢压低,漆黑的喙垂到了离苏瑶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玄蟒从半空中盘旋而下,墨绿色的鳞片在近距离折射出幽暗的光,巨大的蛇首轻轻搁在了苏瑶脚边的地面上。银狼落在她身后,额头独角上的冷焰熄灭了,硕大的狼头低垂下来,湿润的鼻息扑在苏瑶后颈。

      三个低沉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同时响起,像是被三千年时光磨损到只剩最后一丝力气:

      "主人……"

      "你睡了三千年……"

      "终于醒了。"

      苏瑶站在原地,掌心金光未散,浑身僵硬得像被人从头灌了一桶浆糊。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前是比她整个人还大的黑凤头颅,脚边搁着比她还粗的玄蟒身体,背后是银狼温热得几乎能把她融化的呼吸。

      全场死一般寂静。

      掌门抽出的长剑悬在半空不动了,五位长老维持着法诀姿势石化在原地,四散奔逃的弟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停了脚步,所有人用一种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这个方向……嘴张着,眼瞪着,下巴快掉到胸口。

      苏瑶的余光瞥见了身后。

      她偏过头,陆清辞靠在断树上,苍白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肩头缠绕的黑气在金光拂过后消散了大半,整个人像是从窒息中被人猛地拽上了水面,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微微翕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泛着金光的手掌,又看了看脚边三头乖顺得如同家犬的禁忌邪物,最后抬头对上陆清辞那双惊疑未定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

      "饲养员啊。"

      暮色中那三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在她说出这三个字的同一时刻悄无声息地矮了下去,黑凤的羽翼、玄蟒的鳞片、银狼的独角同时泛起温柔的微光。

      三头庞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身形在她身后缓缓收拢缩小,像潮水退去一般从丈许缩到数尺、从数尺缩到巴掌大小。

      黑凤变成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小鸟蹲在她左肩。

      玄蟒缩成了一条墨绿色的小蛇缠上了她右手腕。

      银狼变成了一只银白色的小犬蹲在她右脚边摇尾巴。

      三只巴掌大的小东西同时仰头看着她,六只眼睛里翻涌着三千年未曾熄灭的眷恋与委屈。

      苏瑶站在原地,左肩顶着一只鸟,右手腕缠着一条蛇,右脚边蹲着一只狗,身后是靠在断树上喘息的陆清辞,面前是整个玄渊仙宗呆若木鸡的长老和弟子们。

      她尴尬的打着哈哈,脚趾都快把鞋抠出个洞。

      接着有些紧张的扯了扯右手腕上老老实实缠着的玄蟒,小声埋怨了一句:"你勒太紧了。"

      玄蟒立刻松了松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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