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人间疾苦 打石膏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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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刘志文带木槿去前台。
他走在前面，步伐是首席秘书的标准配速，不快不慢；木槿跟在后面，右手打着石膏，脖子上挂着那条已经磨出毛边的工牌带子。
行政部的人远远看到刘志文领着一个“伤残人士”走过来，眼神里全是问号。
刘志文对行政部经理高慧兰说：“高经理，这位是言木槿，总裁办派来前台帮忙的。“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解释。
高慧兰上下打量木槿——右手石膏、素颜、工牌带子磨毛了、平底小皮鞋。总裁办派来的？多半是犯了事被贬下来的，说“帮忙”不过是给个台阶。
她露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欢迎。小林，你带小言熟悉一下前台的工作流程。”
林晓柠从前台后面站起来，圆脸，眼睛很大，声音细细软软的：“言小姐好，我是林晓柠，你叫我小林就好。”
木槿点头，在小林旁边的工位坐下。她观察了三天，行政部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高慧兰每天上班先坐下来打开电脑，第一件事不是看邮件，也不是查排班，是打开社交平台。
她已经连续更新了三百多天，内容差不多是同一个主题的不同变形——“如何在职场中保护自己”“独立女性不需要婚姻”“精致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女人一定要先搞事业”。
每篇都配一张自拍，角度固定，姿势固定，连滤镜都是同一个，显得皮肤白净、眼神笃定，像是在告诉全世界：我过得很好，我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完整女人。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抬头喊小林帮她倒杯水，语气自然得像在使唤一个已经习惯了被使唤的人。茶水间离她办公室不到十米，来回不用一分钟，但倒水是前台的事，前台是行政部最底层的人，而她是行政部经理，所以她不用倒水。
小林放下电话，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送到她办公室门口。
高慧兰正在打字，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小林回到前台继续接电话，她已经习惯了被叫去倒水。
但木槿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行政专员傅凯每天变着法子夸奖：“慧兰姐，你这篇我看了，写得真好，尤其是那句‘女性独立的第一步，是从不依赖别人开始的’。”
高慧兰微微笑了一下，“刚写的，随手发发。”
傅凯：“现在能静下心来写这种内容的人不多了，这种坚持一般人做不到。”
高慧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习惯了。每天写一点，就当给自己打气。”她已经习惯了被夸。
下午部门例会，一个男同事迟到了五分钟。高慧兰没有点名，只说下次注意就行，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理解。
男同事点头哈腰回到座位上。
小林坐在角落，低着头记笔记。
高慧兰瞥了她一眼，加了一句：“有些同事入职时间也不短了，还是要多注意时间观念，不能总是让别人等。”没有点小林的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小林——今天早上小林迟到了两分钟，因为一楼电梯坏了，她走楼梯上十楼，喘着气进门的时候刚好被高慧兰看到。
木槿没有参加这个会。这是行政部的例会，她不在列。但她从陈朵口中知道了这事。
陈朵一脸担忧：“木槿姐，这里和总裁办不一样，你做好准备。这里：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木槿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小林的早餐。
每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小林会拎着一个纸袋走进茶水间，把里面的东西放进冰箱——一杯冰美式，一份三明治。冰美式是高慧兰的，三明治是傅凯的。
他们从不给钱，从不道谢，甚至从不自己来拿。
高慧兰会在九点零五分经过前台时用食指敲两下桌面，小林就小跑去茶水间把冰美式端到她办公室。
傅凯会在九点半晃到前台，说“我的早餐呢”，小林再从冰箱里拿出三明治递给他。他接过的时候不说谢谢，只说“今天不是全麦的啊”，然后边吃边往回走。
木槿在第三天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帮他们带早餐？”
小林低头整理访客登记表，说顺路，反正自己也要买早餐。
木槿又问他们给钱吗。小林没有回答，手心紧握着。
木槿默默叹气——这群老油条，占一个实习生的便宜，也不怕遭报应。她看了一眼小林握紧的手心，没有追问下去。
她不是不想管。她右手还打着石膏，万一干起来，石膏砸人应该挺疼的——不对，是她疼。而且高慧兰和傅凯这种老油条，一看就是那种被碰一下就敢往地上一躺、捂着胸口喊“工伤”的人。到时候她石膏没碎，钱包先碎了。
王涛第一次来前台，端着一杯速溶奶茶。
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人没走，靠在前台边上，目光越过小林正在整理的访客登记表，落在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上。
“小林啊，今天气色不错。”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挑，语气随意得像在夸自己养的一盆花。
小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王经理好。”她翻了一页登记表。那一页已经翻过了，她又翻了回去。
“忙什么呢？我看看——”他往她那边倾了倾身，手臂撑在台面上，肩膀几乎擦过她的肩膀。小林往右边挪了半寸，他也挪了半寸。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速溶奶茶的甜腻味，混着烟味，甜得发腻，腻得让她想屏住呼吸。
“这个字写错了，你看——”他伸手指了指她面前那张登记表，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然后顺势划过她握着笔的手背。不是拍，不是摸，是那种假装不经意的擦过去，轻到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她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蜷进掌心。
“哦，谢谢王经理。”她低着头，盯着纸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错字。那张登记表是空白的。
王涛笑了笑，直起身，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这么客气，叫我王哥就行。”
他往前台后面瞥了一眼——木槿正用左手翻一份文件，没抬头。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距离。
总裁助理，手断了，被贬到前台，多半是犯了事。
但毕竟是总裁办的人，他不确定沈总对她的态度。先观察，不急。
“对了，”他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内部消息，“上次我跟人事部老周吃饭，他说行政部最近有几个转正名额。实习期快到了吧？我跟老周挺熟的，改天帮你说说。”
他顿了顿，等她反应。小林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
“谢谢王经理，我会努力的。”
“光努力不够，得有人帮你说话。”
他又靠过来了一点，“你这孩子太老实了，老实人在职场吃亏。改天我请你吃个饭，好好跟你聊聊职业规划。”
“不用不用，太麻烦王经理了——”
“不麻烦。”他把那包饼干放在她键盘旁边，“对了，这包饼干给你带的，进口的，很贵的。你尝尝，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带。”他顿了顿，“我对你这么好，你下次可得请我吃饭啊。”
那包饼干是杂牌，包装上印着几行她不认识的字母。超市货架最底层那种，买一送一。她以前在学校小卖部见过，一块五一包。
她把饼干推到一边：“谢谢王经理，我不太吃零食。”
“哎，女孩子哪有不爱吃零食的。你尝尝，真的好吃。”他把饼干又推了回去，塑料包装擦过她的指尖。她往后缩了一下，饼干袋落在键盘和显示器之间的缝隙里。
“我先去接个电话——”她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你先忙。”王涛端起奶茶杯，转身走了。
经过前台另一端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木槿正在翻一份文件，左手翻页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木槿连眼皮都没抬。她全程没有看他。
他在心里又掂量了一下：算了，不着急，先搞定那个实习的。
他走之后，小林在茶水间站了好一会儿，对着饮水机发呆。
她看着那杯刚接的热水，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杯子回去了。那包饼干还卡在键盘缝隙里，她没动，只是把键盘往里推了推，让那包饼干藏在显示器后面。看不见就行。
木槿想起陈朵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她当时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现在觉得这话说得太客气了。
这哪里是小鬼，这是苍蝇——不咬人，但嗡嗡嗡围着你转，赶不走，拍不死，恶心你一下就跑，等你放下拍子它又来了。
总裁办里她跟沈渺意斗智斗勇，大不了就是报表重做、培训加课、在会议室里问“你是不是喜欢我”，那都是阳间的烦恼。阳间的烦恼有逻辑，有规则，有加班费按两倍算。
但这里是前台，是行政部，是那些藏在显示器后面的饼干、被推到台面下的手、不能发作的委屈和咽回去的话。
她来之前都忘了，职场除了沈渺意那种让人崩溃的培训计划，还有高慧兰那种让人窒息的独立语录、王涛那种让人想把登记表拍他脸上的“进口饼干”。
她在总裁办待太久了，久到忘了什么叫人间疾苦。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人间疾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