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钱办事的反骨助理》简木枝

45、螃蟹舞 木槿妹妹，

　　就在她正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时，她的余光扫到了桌上那盅还在冒热气的鸡茸粥。她的大脑还没做出决定，她的手已经动了。她大步走到桌边，一把掀开粥盅的盖子，拿起一个白瓷碗，舀了满满一大碗——粥很稠，舀的时候还有点费力，她用力过猛，差点把粥晃出来。然后她端着碗转身，快步走到沈渺意面前，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给。一看你就没吃晚饭，脸色白得跟刷了墙似的。先吃这个，还算热乎。吃完能舒服点。”她语速飞快，目光牢牢粘在粥碗上——碗里的鸡茸切得极细，和米粒混在一起，金黄透亮。她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说完她飞快地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刚才坐的位置，继续假装整理包带。她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沈渺意端着那碗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在冒热气的鸡茸小米粥，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耳朵尖红得能点火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他感冒发烧，在宿舍躺了一整天。傍晚有人敲门，他室友开门，门外站着木槿，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耳尖红透了，眼神却是坚定的，“我煮了粥——不是，食堂阿姨煮的小米粥，对胃好。”。
　　室友挤眉弄眼地把他推出去，说离得田螺姑娘来了。他接过保温桶的时候她不敢看他，说完“你趁热喝我先走了”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丸子头在脑后一晃一晃的。那天保温桶里的粥和今天这碗味道不一样——一个是食堂的手艺，一个是梧桐苑大厨的手艺——但端着粥跑掉的那个人，背影一模一样。

　　他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嗯。”然后他端着碗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微咸，鸡茸切得极细，小米熬得软糯。他慢慢地吃着，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在对面那个始终不肯回头、浑身写满别扭和尴尬、却又偏偏记得给他留一碗热粥的人身上。窗外月光似乎温柔了些许。桂影摇曳，沙沙声里仿佛带着一丝极轻极轻的笑意。

　　而木槿的耳朵尖，还在持续燃烧。
　　沈渺意吃粥的时候，木槿一直没看他。她假装在整理包带——那条包带已经被她卷了又放开至少五次，皮革带边缘的线头都被她搓出来了。直到沈渺意把空碗放在桌上，勺子和碗沿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才像被按了开关，终于意识到自己可以不用再跟那条包带较劲了。

　　“走吧。”他说。她没应声，只是把包甩上肩膀，跟在他身后走出梧桐苑。杨扬已经跑了，廊下的锦鲤还在水底沉着，引路的服务生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把他们送到门口。一路上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沈渺意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她本来想说“我自己打车”，但他拉开的是后座的门，不是副驾——这个细节让木槿犹豫了半秒，然后她坐了进去。
　　领导给她开车，上哪找这个待遇，她暗自偷笑。

　　他从另一边上车，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和扶手箱，像隔着一整条楚河汉界。车里只有导航冷冰冰的女声和偶尔从窗外漏进来的喇叭响。木槿一直盯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一盏一盏数过去，数到第38盏的时候车停了——她家楼下。他说了句“早点休息”，她说“嗯”，然后下车，关门，上楼，全程没超过一分钟。

　　然后她把自己扔进床铺，试图用黑暗和棉花堵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杨扬说沈渺意在A市的医院里对着烟花问她看不看——她当时端着茶杯，杯沿挡住了半张脸，也挡住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在看”。她没说。现在躺在床上，这句话还在喉咙里卡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叮一声，清脆得能划破天花板。

　　她摸过来解锁。杨扬发的，是一段视频。缩略图糊成一团，像某种抽象画，下面是杨扬紧跟着发来的几行字：【木槿妹妹，哥哥说到做到。这是我们高中迎新晚会的珍贵影像，珍藏多年，今日忍痛割爱，便宜你了。看完记得对渺意好点，知道不，别让哥哥求你】

　　木槿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她今晚被一连串消息炸得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差点忘了杨扬答应过她什么。今晚这顿饭的“门票”，不就是杨扬承诺的“沈总跳舞视频”吗？他把沈渺意那些不堪的过去添油加醋说了一整晚，最后用这个当诱饵把她钓上钩。她当时还想，这世上真有人能录到沈渺意跳舞？他不是说自己四肢不协调到连广播体操都做不好吗？她以为那是他拒绝她的借口。
　　大学时她磨了他无数次，软硬兼施，用尽手段，最后总是被他一句“你会后悔”挡回来。她那时候不信，以为他在害羞。

　　现在答案就在这个视频文件里。她深吸一口气，点了播放。

　　画质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色彩泛黄，带着早期数码设备特有的年代感。镜头不太稳，偶尔晃一下，拍摄者可能也在跟着音乐抖腿。画面里是个学校礼堂的舞台，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振华中学迎新晚会”的字样已经快糊成马赛克了。五个男生穿着统一的白T恤和黑裤子，T恤上印着夸张的字母和闪电图案，标准的街头少年装扮。音乐是那种鼓点砸得人心慌的电子舞曲。

　　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锁定了最右边那个人。沈渺意。即使画质糊到能摊煎饼，即使穿着和杨扬同款的沙雕团服，即使站在最不起眼的边缘位置——他那张脸还是让木槿一眼就认了出来。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条，有了后来挺拔的雏形，但脸上的线条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只是那份“我在干嘛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僵硬表情，已经和现在在会议室里冷着脸批文件的沈总一模一样了。

　　音乐前奏结束，鼓点开始加速。其他四个男生（其中一个动作格外浮夸风骚，木槿用脚趾想都知道是杨扬）开始随着节奏摆动身体。只有沈渺意没动。他站在最边上，像一棵被强行移植到迪斯科舞厅的冷杉，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灵魂拷问。

　　然后，在音乐进入第一段副歌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不是跳舞，是抬起了手臂——不是“抬”，是“架”。胳膊肘弯折的角度让木槿想起她爸酿糯米酒时那个搅拌机的连杆。他尝试跟随节拍移动脚步，左脚迈出去，右脚没跟上，身体晃了半下，然后他停住了，像在脑子里重新校准坐标。

　　“噗——”

　　木槿猛地捂住嘴。

　　屏幕里的沈渺意在经过了大约两秒的紧急脑内运算之后，重新启动了。他继续跟着鼓点移动，但所有移动都是横着的。杨扬说他是螃蟹，原来不是比喻，是写实。这真的是一只螃蟹——还是一只试图在陆地上跳街舞的帝王蟹，横向移动时还好，一旦涉及前后交替步伐和手臂配合，立刻呈现出“各个部位有各自的节拍感”的混乱状态。左手想举起来，右肩塌了下去，左脚终于迈对了地方，但上半身已经忘了刚才那个动作。

　　偏偏他的表情极其认真，甚至是凝重。薄唇紧抿，眉头微蹙，一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像在攻克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那种“我很努力但我真的做不到”的强烈反差，配上他那张糊成马赛克也难掩俊美的脸，木槿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浑身发抖。不能出声，大半夜的不能吵醒邻居，但她真的快憋不住了。她双手攥着被角，肩膀一抖一抖，眼泪都笑出来了。

　　画面里跳到某个需要转身扭胯的动作时，沈渺意明显卡壳了。他身体僵硬地转了半圈，胯部象征性地歪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台齿轮生锈的机器。旁边的杨扬跳得正欢，看到他这副模样，居然抽空扭头对他做了个鬼脸，惹得台下哄笑和口哨声响成一片。沈渺意——木槿看到这里，笑得差点把枕头咬破——沈渺意他居然翻了个白眼。不是那种不耐烦的白眼，是那种“我认了但我真的不想认”的白眼，速度极快，稍纵即逝，被镜头精准捕捉。

　　“哈哈哈哈救命！沈渺意你也有今天！”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视频不长，也就一分多钟。在一阵更喧闹的音乐和灯光乱闪之后，五个男生以一个极其潦草的姿势定了格——沈渺意的结束动作明显慢了一拍，手臂还没完全放下来，画面就黑了。

　　木槿趴在床上，笑得浑身发软，脸颊因为缺氧泛红，眼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泪花。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喘气。
　　她想看他跳舞，他说“你会后悔的”。她当时还以为他在害羞，原来那是最诚实的预警。
　　他说他是螃蟹，她以为是谦虚，现在才知道是精准的自我认知。那只螃蟹，从高中到现在，横着走过了学生会选举、高考、A大、江南集团——一路横着走到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他那些培训计划、红字批注、OA驳回，忽然都被这段螃蟹舞重新上了一遍色。

　　她重新点亮屏幕，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叫“培训资料”的文件夹——里面还存着她之前画猪头的那些培训计划扫描件，现在又多了这段螃蟹舞。

　　她盯着那个文件夹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越来越名不副实了。但她没有改。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一整晚的东西，好像被这段螃蟹舞踩散了那么一点点。当然，也可能是被那只螃蟹笨拙的舞步踩出来的——踩的时候还挺疼，踩完之后发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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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点开杨扬发来的旧晚会视频，少年沈渺意僵硬跳舞的模样，逗得木槿笑得浑身发抖

作者有话说

各位老师，写这一章的时候，有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很久，正文里塞不进去，写给你们看。
　
　【沈渺意小剧场】
沈渺意到现在也不知道螃蟹舞的存在。视频是另一个同学在台下拍的，后来传到杨扬手里，杨扬当宝贝一样存了好几年。那天在梧桐苑，杨扬用这段视频当诱饵把木槿钓上钩，沈渺意从头到尾不知情。他不知道自己高中时那段黑历史已经被木槿存进了手机里，文件夹名字叫“培训资料”，和她之前画猪头的那些扫描件放在一起。他更不知道木槿在被窝里看这段视频的时候笑了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反应大概是这样的——
　　
杨扬在某次饭局上说漏嘴：“木槿妹妹看你螃蟹舞的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渺意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杨扬。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扬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多嘴。
　　“她看了。”陈述句的语气。
　　杨扬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渺意说了一句让杨扬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的话：“她笑了吗？”杨扬后来跟木槿转述这段的时候，木槿正在工位上吃橘子，差点被橘子噎死。
还有一个事。木槿的紧急联系人，当初入职填资料的时候，她空着没填。后来有一次沈渺意让刘志文把她的档案调出来，看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的。
　　沈渺意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号码。字迹和签合同一样稳，但落笔比平时轻，像是怕把纸压疼了。写完他把档案合上，递回给刘志文，说：“以后她的档案直接归档，不用走人事那边的流程。”
刘志文接过档案，内心已经炸成了烟花。面上依旧专业冷静，只是推了推眼镜。但他当天的工作笔记里多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些：沈总自己填了紧急联系人，没让她知道。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这门婚事委员会的席位又升了一级——从普通会员升成了秘书长。虽然这个委员会目前只有他一个人，但没关系，他愿意从基层干起。
　　木槿到现在不知道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手机里存着他跳舞的视频，也不知道自己档案上紧急联系人写着他的名字。他们俩都在各自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一些自己也不太理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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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各位老师。现在这个委员会开放招新了。不用面试和简历，只要点一下收藏，就是终身会员。评论区聊两句，直接升副部长。后面他们真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委员会的人是要坐主桌的——我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