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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藏了三年的心事 雅间内杨扬 ...

  •   木槿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她没喝,只是把杯子端起来放在嘴边,用杯沿挡住自己绷紧的嘴角。她想说,他看烟花的时候她在老家陪爸妈看春晚。她妈煮了一锅鱼粥,鱼是隔壁王叔送的,刚打上来的,鲜得很。她爸喝多了糯米酒在沙发上打呼噜,窗外也有烟花,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然后想起大学时有一次跨年,沈渺意被室友拉去操场放烟花,她站在人群中仰头看,他从背后把围巾摘下来给她裹上,她回头的时候他正在假装看烟花,耳朵冻得通红。她那时候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后来她说了三次分手。第三次他答应了。

      杨扬没有看她。他盯着窗外的老桂树,枝桠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得像水底的藻。他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劝他找个伴儿,他总说没必要。前两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条件挺好,长相学历家世都般配。他去了,坐了半小时,全程没笑过。女方回去跟介绍人说,沈先生很绅士,但他看我的眼神,像在审合同。后来他就不再去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是她的问题——是他。他怕再来一次。怕再有人让他想起那种感觉。”

      他停了一下。木槿知道他在等自己问,但她没有开口。她只是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轻轻嗒了一声。那声轻响让杨扬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终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和铺垫,只剩下一种诚实的、不加修饰的认真。

      “你问他自己在不在乎你,他说了一个‘是’字。你觉得那是认罪。但木槿——他认的不是罪。他认的是:我试了三年,没有你,我做不到。你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一定不会说。所以我替他说。他在A市那几年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但他一个都没选。不是不想往前看,是往前看了——前头没有你。他觉得你走了,你不回来了。但他还是回来了。”

      木槿低头喝茶,没有说话,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
      窗外,桂影狂乱。杯中,水波难平。

      杨扬看着木槿那副明明指尖都在抖、却偏要梗着脖子的模样,差点笑出声。他本来想再逗她两句——这小助理太有意思了,明明慌得一批,脸上还要挂一副“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表情,像只炸了毛还要虚张声势的小奶猫,比那些他一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的名媛好玩多了。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他们圈子难得组了一场局,把最难约的陈棠都请来了。城中最难订的会所顶楼,水晶灯把香槟照成流动的金,空气里浮着昂贵的香水味和心照不宣的笑语。人人都微醺,眼神粘腻,唯独沈渺意一个人陷在最靠里的丝绒沙发深处,侧影被昏暗的光线裁得利落又孤清,像一场喧哗盛宴里一个寂静的缺口。
      杨扬拎着杯酒晃过去,肘尖撞他肩膀:“哟,沈公子,搁这儿参禅呢?这么多花儿,就没一朵能让你抬下眼?刚认识个电影学院的,那叫一个纯,介绍给你?”

      沈渺意回过神,那双总是过于清醒的眼睛里竟然漾着一点极浅的光。他没理会杨扬的调侃,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瞬间冲散了他周身惯常的冷感。“不用,我有女朋友了。”

      杨扬差点被酒呛死。沈渺意?女朋友?这比听说他明天要结婚还要吓人。

      沈渺意似乎看出他的震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是杨扬认识他二十几年来从未听过的柔软,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近乎幼稚的笃定:“是要结婚那种。”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转向杨扬,很认真地、带着点近乎嘱托的意味说,“等她实习结束,稳定下来,我介绍你们认识。她胆子小。你们到时候收敛点,别吓着她。”

      “胆子小。你们别吓着她。”

      那句话里的珍视与小心翼翼,隔着好几年光阴,此刻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响在杨扬耳边。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竖起浑身尖刺的女孩——胆子小?沈渺意你是不是对“胆子小”有什么误解?这哪是胆子小,这是浑身都是胆、但每一颗胆都在发抖。

      杨扬脸上那点即将溢出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他移开视线,拿起手边的青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饮尽。然后转回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与平时无异的坏笑。

      “别怕,木槿妹妹——”他拖长了调子,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哥哥不是好人。”

      木槿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瞪得溜圆,里面清清楚楚映出“震惊”和“你终于承认了”的控诉。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抓过包包,手指慌乱地探进去摸到手机,紧紧攥住。

      可指尖按在解锁键上,却僵住了。打给谁?
      报警?说有个开着限量跑车、自称“不是好人”的陌生富二代请她吃饭?警察会不会以为她报假警?
      打给大玉?大玉在老家,隔着几百公里,除了跟着干着急还能干嘛?
      打给沈渺意——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又被她狠狠掐灭。不行,现在是下班时间,她绝不能再给他任何借口插手她的私人生活。向他求救,这比被杨扬拐卖还让她难以接受。
      那打给贺今朝师兄?这个念头让她更烦躁了。合适吗?把师兄扯进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里?

      就在她脑子乱成一锅粥、指尖冰凉、进退维谷时,对面的杨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支着下巴,桃花眼弯成月牙,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什么极其有趣的表演。

      “你太可爱了,木槿妹妹。”他笑叹,“放心吧,哥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是有原则的。你在这儿,就是借我十个胆子——”他做了个夸张的抹脖子动作,“我也不敢动你半根头发丝。不然你沈总可不会放过我。”

      木槿紧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看着杨扬那张笑得肆意又欠揍的脸,胸口那股被戏弄的怒气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憋闷,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视频呢?我要看他跳舞的视频。”
      这才是她坐在这里的目的。不是来听他追忆往昔,不是来听他剖析沈渺意多么深情,更不是来吃这顿让她如坐针毡的饭、被他当成什么有趣的玩具一样逗弄。

      杨扬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看着她那双固执的、不带丝毫动摇的眼睛——这样坚定,这样不留余地。他忽然有点恍惚。眼前这个为了斩断过去不惜竖起全身尖刺的女孩,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不是长相,是那种眼神。
      那种“我已经做了决定,谁也别想拦住我”的眼神。他在周继宁脸上见过。当年那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江南集团会议室,身后跟着顶尖律师团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是为了争夺,而是为了切割。不是歇斯底里,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不容任何转圜的决绝。

      杨扬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息。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沈渺意会对这个女孩执念至此,又恐惧至此。或许在沈渺意的潜意识里,木槿这种看似柔软、实则内核坚不可摧、必要时能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性子,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人,有着某种致命的、令他渴望又战栗的相似。

      他闭了闭眼,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再抬眼时,已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吃完发你。”

      他没再看木槿,随手拿起手机对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拍了两张。然后镜头似乎不经意地偏了偏,框进了桌沿——那里搁着一只纤细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做任何花哨的美甲。只有手,没有脸,没有任何可辨识身份的物件。杨扬按下快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木槿妹妹,别光顾着瞪我,”他重新看向她,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轻佻的随意,“菜都快凉了,尝尝看,还吃得习惯吗?”只有木槿自己知道,在他刚才拍照的那一瞬间,她心底那潭死水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微不可查的、让她莫名不安的缝隙。
      = = =
      沈渺意从案卷中抬头,脖颈像灌了水泥。胃里的隐痛从午后那场食堂核爆就开始攒着,到现在没吃晚饭,彻底演变成一阵一阵的抽搐。他没理。比起胃,更让他不安的是手机。

      他解锁屏幕,点进朋友圈——这个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无数个深夜、会议间隙、胃痛发作的瞬间,他都会下意识滑到那个安静的头像上,像看一眼就能止痛。今天朋友圈图标上有个红点,来自杨扬,五分钟前。

      他点开。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沈渺意整个人定住了。精致的菜,暖黄的光,深色桌沿——还有桌沿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干干净净,手指微微蜷着,像不小心闯入镜头。他认得那只手。认得那腕骨的弧度,认得那中指上极淡的薄茧,认得那微蜷的姿态——她紧张的时候就这副模样,手指无意识地往掌心缩,仿佛攥着个不存在的护身符。他曾握过这双手,在冬夜里焐热,在人群里牵着走,在甜品店对面坐着的时候十指交扣。后来也是这双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推回冰冷的现实。

      他指尖发凉,评论了:【你和谁在一起?】。等了几秒,没回。又等了十秒,还是没回。焦灼从胸口漫上来,他直接拨了杨扬的电话——忙音。不是没人接,是被按掉了。

      沈渺意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切回微信,又发了一条过去:【杨扬,木槿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地址立刻发我】
      措辞已经从质问变成了命令。绿色的消息气泡弹出去,孤零零挂在对话框里,像扔进枯井的石子。

      他发消息给木槿,可久久没有回音。
      失联。这两个字扎进他脑子里,所有理智瞬间冻结。木槿很少完全不回消息。她会拖,会敷衍,会回一个“嗯”,但不会像这样彻底断线。出事了?还是杨扬说了什么?

      后一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杨扬是他发小,人品底线他信得过——那家伙再混不吝也绝不敢真对木槿做什么。但他信不过杨扬那张嘴。那张嘴惯会添油加醋,一分惊涛能吹成十二分海啸。要是他跟木槿聊起过去三年,聊起A市,聊起胃病,聊起那些醉后的呓语——以杨扬那种浮夸的叙事风格,会把他说成什么?
      一个为她疯魔、为她沉沦、可怕又可悲的偏执狂?木槿会怎么想?她本就对他筑了高墙,要是杨扬再以那种“感慨情殇”的调子,把他的深情描绘成压力,把他的等待扭曲成束缚——她会怕。不是怕杨扬,是更怕他。会更坚定地逃,逃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够了。一秒钟都不能再等。

      他猛地起身,实木座椅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锐响。一把抓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拨通安保主管的四位数直达号。几乎在拨号音响起的同时就被接起。“沈总。”那头的声音冷静利落。

      沈渺意开口,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启动A级协查。目标言木槿。调取大厦所有出口及周边五百米内全部监控,五点半到六点半。我要她离开的精确时间、所乘车辆型号颜色牌照、实时轨迹、最终目的地。人脸识别和车牌追踪同步最高权限。”他瞥了一眼腕表,“十分钟内,结果同步到我车载和手机。”

      “明白。”对方没有半秒迟疑,通讯切断。

      沈渺意把通讯器扔回桌上,抓起西装外套胡乱搭在臂弯,另一只手已经抄起手机和车钥匙,大步流星往门口走。电梯下行,封闭空间里只有他微促的呼吸和胃部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
      杨扬,你最好什么也没多说。他在心里咬牙。否则——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的瞬间,手机某个软件的终端震动。报告来了,比规定的快了四分钟。

      沈渺意一边快步走向黑色轿车,一边划开屏幕。数据简洁精准,一行行跳进他眼睛里:目标确认,言木槿。搭乘载具紫红色跑车,牌照江A·8X8X8,归属扬帆投资控股集团,杨扬名下。轨迹从大厦东侧上车,经中山西路转入梧桐巷,最终停驻梧桐苑堂,抵达时间18:03:41。状态:车辆未离,目标进入后未再现于外部监控。

      梧桐苑。沈渺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因为压抑的怒火而略显粗暴。杨扬最喜欢带女伴去的地方——谈风月,显品味,玩那种真假参半的暧昧游戏。那里私密,雅致,是完美的“谈话”场所。木槿在那里,和杨扬单独在一起,已经超过两小时。电话不通,信息不回。

      杨扬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是不是把他那些不堪的、狼狈的过去,当作情史讲给她听?是不是用那种轻佻又沉重的语气,描绘了一个为她疯魔、为她沉沦的男人?木槿现在怎么看他?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可怕?还是更坚定了逃的决心?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紧他的心脏,与之同时升起的还有对杨扬自作主张的怒意、对局面失控的怒意,以及——最深的——对自己此刻坐在车里除了踩油门什么也做不了的怒意。

      = = =
      沈渺意赶到梧桐苑的时候,不到九点。
      引路的服务生显然是认得他的,殷勤的笑容堆了满脸,刚要开口,却在触及沈渺意那张毫无表情、眼底却凝着风暴的脸时,化为一声恭敬而惶恐的:“沈、沈总,这边请……”

      沈渺意没看他。他的目光已经穿过回廊暖昧的光晕,直刺向最里侧那间杨扬惯常包下的雅间——“听梧”。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重,皮鞋落在木地板上,声响不大,却让整条走廊的空气都跟着往下沉。经过中庭那缸锦鲤的时候,几条鱼同时缩进了水底阴影。

      他在“听梧”紧闭的门前停下。抬手,指尖触及门板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指腹上跳。然后他推开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藏了三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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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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