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他说会改 她用“高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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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木槿敲了沈渺意办公室的门。本来四点半才是答疑时间，可她不想因为问不完问题而被迫加班。
“进来。”
木槿推开门，怀里抱着笔记本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市场分析报告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她在沈渺意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她看不懂的词——有的是缩写，有的是术语，有的是她怀疑对方在故意说外语。
沈渺意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抬眼看向她。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他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木槿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和大学时一模一样。她收回视线，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开始吧。”他说。
木槿深吸一口气，把第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表情像是在指认案发现场的凶器。
“沈总，这份报告是不是把负责人自家孩子的高考数学练习册夹进来了？一大串函数推理公式，我只看懂了等号。”
沈渺意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是一张竞争推演逻辑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市场份额，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在坐标系里纠缠交错，每条线旁边还标着上标下标和注释。确实，对没有商业分析背景的人来说，这张图看起来就像某种需要被破译的密码。
他没有笑她。只是把报告平铺在桌面上，指尖点在第一条曲线上。
“这条线是A公司市场份额的变化。这条是B公司。你看这里——”他指尖下移，落在一个交叉点上，“两根线碰到一起，意思是B在这个季度超过了A。”
他抬眼看她，发现她还在皱眉，盯着那个交叉点，眉毛拧得比刚才更紧。
沈渺意换了个说法。
“就像你买车。你看中的那辆电动车，原价两千，隔壁店同款一千八。你等了一个月，一千八那家降到了一千六——你买哪家？”
“一千六的。”木槿脱口而出，甚至没有思考。涉及省钱的事，她的反应速度是平时的两倍。
“这就是这张图想说的。B就是那个降到一千六的。报告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对手在降价抢市场，我们跟不跟？”
木槿低头重新看那张图。奇怪，刚才还像天书一样的曲线，现在忽然变得可以理解了。三条线不再是三条线，是三家店在打价格战。交叉点不再是交叉点，是隔壁店降价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也是这样的场景。
那时她被高数折磨得死去活来。导数、积分、微分方程，每一个概念都像一堵墙，她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期末前两周，她对着模拟卷上一片红叉，趴在自习室的桌上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片。
沈渺意那时候专业课排得很满，但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抽出两个小时，坐在她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她听不懂，他就换一种讲法。再听不懂，再换。把公式画成图，把定理编成故事，把微积分讲得像是菜市场买菜找零钱。他的声音很低很稳，钢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着，偶尔停下来问她“这里懂了吗”，她摇头，他就从头再来一遍。
她考过高数那天，从教务系统查到成绩，第一反应不是欢呼，是冲出宿舍跑到他楼下，等他从实验室回来。他远远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要哭还是要笑。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就扑上去抱住了他，眼泪蹭在他胸口上。
“我再也不学微积分了，”她闷在他怀里，眼泪滴滴答答。
他好像笑了。她不记得有没有看到，但她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种她当时没读懂的东西。他说：“好，我学。你想学的时候，我教你。”
此刻，在江南集团总裁办公室里，沈渺意用电动车比价给她解释竞争推演图。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很平，很稳，耐心得像是他这辈子所有的时间都可以用来解答她的困惑。
她有什么不懂的，他教。她听不懂，他就换一种讲法。和微积分一样。和电动车比价一样。和所有她弄不明白但他在行的事情一样。
不一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当年他是男朋友，教她是出于爱情。现在他是老板，教她是出于工作。她听不懂，他的工作就推进不下去。就这么简单。
“下一个问题。”她说，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会议议程。
沈渺意也收回视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沉静下来。“嗯。”
木槿翻到笔记本的第二页，上面歪歪扭扭抄着几个她反复看到的缩写字母。“还有一个问题。邮件里反复提到的SPG、BDG、PMO……好多个字母缩写，为什么不写汉字？”
她抬起眼，表情是真的在困惑，不是阴阳怪气，是那种“我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已经被搞疯了好几天”的认真。
“这个部门都是老外吗？老外也不可以这样，这里是中国。”
沈渺意放下咖啡杯。“战略规划组、业务发展组、项目管理办公室。”
“哦。那为什么战略规划组和业务发展组都要在邮件里抄送我？我一个助理也要参与他们的规划吗？可我连他们的沟通语言都看不懂啊。”
“缩写是为了省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说得对——如果看邮件的人不知道这些缩写代表什么，省事就变成了费事。”
木槿正准备翻到下一页，手指停在半空。他说“你说得对”。卧槽，沈渺意。江南集团的沈渺意。对她说“你说得对”。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本的页角，脑子里已经在疯狂刷弹幕：完了完了，他刚才是在认错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要不要拿手机拍张照？万一以后他反悔了，我有证据。
“下一个。”沈渺意的声音把她从内心戏里拽了出来。
“哦，对。”木槿翻到笔记本第三页。这一页被她写得最满，歪歪扭扭的字体围绕着一圈她特意加粗的关键词——“赋能”、“对齐”、“底层逻辑”、“颗粒度”、“闭环”。每个词旁边还画了小问号，问号的数量代表她的困惑程度。“颗粒度”旁边有五个问号。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转过来让他看清。“最后一个问题。我这几天看到的邮件里有这么几个高频词——”
她一个个念过去，念到“颗粒度”的时候咬字格外用力，像是在咬一颗嚼不烂的牛肉丸。
“我听不懂。”她抬起眼，眼神不是讽刺，不是批评，是一个普通打工人面对一堆天花乱坠的大词时最本真的困惑，“为什么要创造这么多天花乱坠的词语，是不想让别人听懂吗？那你们发我邮件干嘛？”
沈渺意沉默了片刻。
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她听懂。
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白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红木桌面上，把那份被捏皱的报告、那本写满天书词汇的笔记本、和她捏笔捏得指节泛白的手指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用熟悉的词解释不熟悉的事，是人的本能。”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边想边说，“就像你说‘电动车续航’——别人不一定懂电池参数，但懂‘能骑多远’。你刚才问的那些词，本来也想做这件事。把复杂的事情用一个词概括，让懂的人一听就明白。”
他顿了一下。
“但用得多了，就变成了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行话。写邮件的人未必是不想让别人看懂——他们可能没想过，看邮件的人，不一定和他们有同样的知识背景。”
他看着木槿笔记本上那些被她画满问号的词，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说“你看不懂很正常”，也没有说“以后习惯就好”。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这些词不只是木槿看不懂。它们拉低了整个公司的沟通效率。一封邮件绕来绕去，核心信息被一堆术语包装得密不透风，发件人和收件人都要多花一倍的时间去解读和确认。高管们不知不觉制造了沟通门槛，而第一个把这件事挑明的，是一个入职不到一周的助理。
“这些词，”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层笃定，“不只是你的问题。它们拉低了整个公司的沟通效率。内部邮件本该用最直接的方式传递信息，堆砌术语等于在发件人和收件人之间砌了一堵墙。这确实不合理。”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像是做完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办公室发出的邮件，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术语和缩写。”
木槿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那一圈“天书词汇”旁边，鬼使神差地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她在那个被她画了五个问号的“颗粒度”旁边，写的是：他说会改。
她飞快地把笔记本合上，像是怕被他看到。
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刷弹幕：他采纳了我的建议？“从今天起”——这是总裁办要带头改革的意思吗？那以后跨部门邮件里如果看不到“颗粒度”这个词，他们会知道是我干掉的吗？我擦，我不会出名吧？那些高管会不会觉得新来的助理事儿特多，没几天就让总裁改话术？完了，我是不是应该低调一点——
“还有别的问题吗？”沈渺意的声音把她从内心戏里拽了出来。
“啊？没了没了。”木槿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谢谢沈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颐江的万家灯火在落地窗上映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木槿看了眼时间——正好五点半，下班时间。她抱起笔记本和文件，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今天的答疑比她想象中顺利得多，而且最重要的是——准时下班。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渺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笔记本上那些词——是哪些部门发的？”
木槿回头。“呃，好几封都有，我也没注意署名……”
“回去查一下邮件，把发件人整理给我。不用回复他们，我来处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低头看文件了，右手拿着钢笔，左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表情平静，语气随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对一封格式不规范邮件的例行批示。
但木槿听懂了。他不是要追责。他是要解决问题。而且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是因为她看不懂。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他说会改”，“他”——划掉，改成“沈总”。又划掉。最后还是写了“他”。
她把笔记本合上，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这个男人，用最冷的脸，干最护短的事。不对，我不是他的“短”。好吧，我是他的员工。他护员工，天经地义。嗯，一定是这样。但为什么“我来处理”这四个字，比今天的糖醋小排还让人心里发甜？
她决定不去想了。
“木槿姐！”走廊尽头，陈朵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走不走？听说夜市新开了家烤冷面，加辣条的那种！”
木槿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抱，小跑着跟上去。“加辣条？多少钱一份？”
“八块！加蛋十块！”
“走！”
而门内，沈渺意放下了钢笔。
他按下内线电话，拨通刘志文的快捷键。“刘秘书，通知各部门主管，以后内部邮件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术语和缩写，用最直接的方式沟通，提高沟通效率。总裁办从今天开始带头执行。”
电话那头，刘志文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把“总裁办开始执行”这句话在心里翻译了一下。哦。不是“公司邮件格式不规范”。不是“最近内部沟通效率有待提升”。是总裁办要带头改革邮件用语。而今天唯一一个在总裁办公室待了超过半小时的人，是那位刚入职的言助理。
原来如此。
“……好的，沈总。我马上下发通知。”
沈渺意挂了电话，重新拿起钢笔。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开，颐江的万家灯火在落地窗上映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她说“再也不学微积分了”的时候，哭得很丑。眼泪蹭在他T恤上，湿了一大片。他那件T恤后来没再穿过。不是嫌脏，是想留念。
他低头继续批文件。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文件翻页的声响里，停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他说会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