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钱办事的反骨助理》简木枝

132、别去 他坐在最高

　　刘志文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沈渺意桌上。他站了两秒，像在措辞。

　　“沈总，还有件事。”他语气很随意，“昨天和陈朵他们吃饭，听说木槿在老家被安排相亲了。”

　　沈渺意正在签字的笔尖停了半拍。他继续写，没抬头。

　　“嗯。”

　　刘志文知道这声“嗯”已经到极限了。
　　他加快语速，把陈朵的版本复述了一遍。
　　男方来家里喝茶，阿姨热情招呼，木槿全程陪笑。

　　后来她趁拿水果，把狗放了出去。那狗直奔邻居的鸡，鸡飞狗跳。
　　邻居大爷拿着扫把追上门。木槿带着狗从后门跑了。

　　“她给陈朵的理由是，没洗头。”刘志文说完，没敢笑。补了一句，“这姑娘，还是那么怕麻烦。”

　　沈渺意放下笔。他没看刘志文，只看着面前的文件。纸面上那个刚签的名字，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洇开一点墨。

　　“知道了。”

　　刘志文退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静下来。沈渺意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看着远处，很久没动。

　　她去相亲了。

　　他早该想到。她这个年纪，回了家，父母不可能不着急。开始新生活，认识新的人。这本来就是他放手时预设好的结局。可“相亲”两个字真被坐实，心口还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不尖锐，但很深。

　　然后他想到了后半段。放狗追鸡。后门开溜。还有那句“没洗头”。

　　她是不是不情愿？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火星刚冒头，就被他按灭了。他有什么资格这样想？她只是怕麻烦。她连应付一顿饭都嫌累。她不是为他。她是在拒绝一切可能复杂的关系。

　　沈渺意闭上眼。他想起她在茶室里的样子。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却稳得可怕。她说“我不想参与你们家任何纷争”。她说“我承受不起你的世界”。

　　现在她逃回家，连相亲都要放狗。她好像把感情本身，也当成了“纷争”和“风险”。而那里面，有他的份。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坐下，没开电脑。他抬起一只手，手背盖住眼睛。黑暗中，他看见两个画面来回晃。一个是她哭。一个是她牵着一条傻狗，从后门跑出去，脸上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离开他，是为了找简单的快乐。可她现在，好像连“开始”都嫌麻烦。

　　沈渺意放下手。他望着天花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木槿，我到底怎么做，才是真的对你好。”

　　没人回答。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轻轻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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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的门被杨扬一肩膀撞开。他拎着个食盒，进来就把东西“哐”在茶几上。

　　“沈总，您这是修仙还是绝食？”他上下打量沈渺意，眉头拧成死结，“瘦得都快成你办公室那根柱子了。木槿走了，你连饭都不会吃？”

　　沈渺意从窗前转过身，眼风扫过去。

　　“有事说事。”

　　“有！天大的事！”杨扬一屁股陷进沙发，翘起腿，“楼下新开了家日料，食材空运。走，兄弟请你搓一顿。”

　　“没空。”

　　沈渺意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杨扬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冰，冻在“责任”和“愧疚”里。

　　杨扬忽然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点开一个头像。

　　沈渺意抬头。他看见了那个头像。瞳孔猛地一缩。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冲过去。

　　“杨扬！挂掉！”

　　“嘟——嘟——”

　　通了。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木槿。她站在院子里，身后是旧木窗，和一角绿植。阳光很好，照得她脸发亮。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角。

　　“小杨总？”她声音轻快，带着点笑，“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视频了？”

　　沈渺意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指尖冰凉。他看着她。她的笑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心口发紧。好像过去那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像他只是个旧同事，顺路入了画。

　　杨扬把手机举远，确保沈渺意的小半张侧脸入镜。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木槿啊，我想你！你离职也不说一声，连顿送行饭都没吃上。你好无情！”

　　木槿在那边笑出声。眼睛弯弯的，一点阴霾都没有。

　　“那时候家里有急事，走得急嘛。下次我请你，赔罪，行了吧？”

　　沈渺意听着她的笑声。一下一下，像细针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

　　“那敢情好！”杨扬瞟了眼旁边僵成石头的沈渺意，故意拖长调子，“那到时候，我带上渺意，你不介意吧？”

　　沈渺意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死死盯着屏幕。木槿的笑容好像顿了一下。极短。短到像信号卡了一帧。然后她笑得更开了些。

　　“可以啊。不过我只能请你们吃街边小馆子，你们不嫌弃就行。”

　　她说“可以”。她说“不嫌弃就行”。语气轻得像是杨扬要带一个无关紧要的旧同事。沈渺意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清楚。胸口那股闷意压得他几乎吸不上气。

　　杨扬撞了他胳膊一下：“有得吃就行啦！我们不挑，是吧渺意？”

　　沈渺意没动。像没听见。

　　杨扬只好自己接话：“在家干啥呢最近？看背景像在院子里。”

　　“帮忙干活呢。”木槿把手机转了下。
　　院里堆着几筐沾泥的作物，地上还有工具。

　　这时画面外传来一个中年女声。方言，语速快，带着催促。

　　木槿侧头应了一声，也是方言。然后她转回来，语速变快：“我妈喊我去洗红薯了，一大堆呢。先不聊了啊小杨总，下次联系！”

　　她朝镜头挥挥手。笑容很亮。然后屏幕黑了。

　　通话结束。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杨扬手机锁屏的“咔哒”声。杨扬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又看看沈渺意。从接通到挂断，这人除了最开始那一下，再没动过。

　　沈渺意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杨扬的手机上，像那上面还留着她的影。

　　她接了。她笑了。她答应了。连同他一起。她说“不嫌弃就行”。

　　她的世界里有阳光，有院子，有妈妈喊她洗红薯。
　　她没有问他一句“你怎么也在”。他的存在，对画面里的她来说，轻得连多看一眼都不必。

　　沈渺意慢慢收回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抖。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撑在额前，挡住整张脸。

　　杨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渺意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妈妈刚才，说什么？”

　　杨扬回忆了一下：“没太听清。好像是让她去接待谁？范……范什么来着？怕不是相亲吧。”

　　沈渺意没再问。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把他裹成一座沉默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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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客家话，沈渺意到底没放下。

　　他托了个方言教授，把录音发过去。借口很正当，说是文化合作项目的前期调研。教授很快回了译文。

　　【木槿，范坤来了，快去接待。】

　　八个字。沈渺意看了很久。范坤。之前那个相亲对象。不是提到，是真人上门。不是碰巧，是让她去接待。

　　而且她妈妈说得那么自然。像说“去收衣服”一样。这说明他们一直有联系。那次放狗追鸡，没把线咬断。

　　沈渺意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什么都没做。他不能做。他连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的资格都没有。承诺是他自己给的。不打扰。三个字，现在成了锁他的笼子。

　　几天后，杨扬约他吃饭。包间里就他们两个人。沈渺意全程拨着盘子里的菜，没怎么吃。杨扬看不下去，叹口气。

　　“我后来给木槿发了条消息。”

　　沈渺意的筷子停了一下。

　　杨扬说：“我告诉她，那什么范坤，听着就不怎么样。她条件多好，放哪儿都抢手。那种小地方的，估计连她喜欢的书都看不懂几本。”

　　沈渺意没说话。他心里有块地方，可耻地觉得杨扬说得对。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卑劣。

　　“你猜她怎么回？”

　　沈渺意抬眼。杨扬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聊天框里，木槿只回了七个字。

　　【他也没有那么坏。】

　　沈渺意看着那行字。筷子尖一滴汤汁慢慢落下来，在盘子上溅开。
　　他像被点了穴一样，半天没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她在为那个男人说话。她没有笑，没有敷衍，没有说“还行吧”。她说，也没有那么坏。这七个字比杨扬转述的任何话都重。

　　她愿意看。她愿意试。她对那个叫范坤的人，没有放狗，没有逃避。
　　她给了一个不坏的判断。这对于一段以结婚为目的的关系来说，可能已经够了。

　　那他自己呢？他沈渺意在她那儿，连“好”和“坏”都排不上。他只是“过去”。复杂、可怕、该远离的过去。

　　杨扬看他脸色，知道自己这剂药下狠了。

　　“渺意……”

　　沈渺意动了。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慢慢擦手。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他把餐巾叠好，放在桌边，然后看向杨扬。

　　“我知道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吃饭吧，菜要凉了。”

　　说完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喉结滚得吃力。
　　杨扬看得分明。这人根本没尝出味道。他只是在证明自己还能坐在这儿，还能把饭吃完。

　　杨扬没再说话。包间里只剩餐具偶尔碰在瓷盘上的轻响。沈渺意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望向窗外。

　　这座城市的灯很亮。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她那个小镇，晚上应该很黑。院子里能看到星星。她也许正和那个“没有那么坏”的人，坐在院子里，说些他听不懂的方言。

　　而他坐在最高的地方，连一句“别去”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