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钱办事的反骨助理》简木枝

111、生日 他曾是爱和

　　沈渺意是被一阵冷风吹清醒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点疼。

　　颐江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天灰蒙蒙的，随时都要下雨。

　　今天是他生日。父亲说，他是在爱和期待里出生的，他的到来给家里带来了很多快乐，他不是负担，要开心点。
　　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预产期在元旦前。

　　父母希望他生在元旦后，因为他是他们一整年的期待和盼望。他确实生在元旦后。
　　然后在他十五岁那年，父母的婚姻在利益中碎成渣。没人问过他的意见。他们忘了，他曾是爱和期待本身。

　　爱和期待。

　　他对着空气苦笑了一下。前几天木槿发来消息，只有一行：【沈总，我掷了三次，都是阴杯，去了会扫兴。祝您万事顺遂，岁岁平安。】
　　她把他的生日，交给一块木头。用最礼貌的措辞，斩断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最后一份文件批完，笔尖在纸上划下句点，办公室重新跌进死寂。窗外华灯初上，一片暖光，没有一盏是为他留的。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指无意识地滑向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鬼使神差地，拉开了。

　　抽屉深处躺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对黄铜袖扣，刻着篆体的“沈”字，灯光一照，泛出冷冽的微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生日快乐，沈渺意。”大三那年，她把这副袖扣塞进他手心，仰着脸，笑得得意，“A市非遗传承人亲手打磨，匠心工艺。我排了一周才约上。别看它长得便宜，其实一点都不贵。。”

　　啪。他猛地合上抽屉，像要把那段记忆也一并锁死。

　　手机屏幕亮了。杨扬发来消息：【渺意，生日快乐！我们在云裳雅居订了包间，哥儿几个给你庆生，还准备了惊喜！快来！】附赠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他想一个人待着。但一个人待着，只会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袖扣躺在抽屉里的声音。
　　他回了一个字：【好。】

　　起身时，目光掠过门外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那个人到点就抓起包跑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句当面的“生日快乐”都不敢说。
　　她怕任何一点涟漪，都会打破这层脆弱的平静。而他已经站在破碎中央。
　　云裳雅居，包厢里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敬酒的，劝酒的，说吉祥话的，人人脸上都堆着笑。沈渺意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疏离又体面，谁来敬酒他都接，一声不吭地仰头灌下去。

　　他平时自律得吓人，滴酒不沾。今晚像换了个人。白酒红酒一杯接一杯，喝得杨扬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渺意，少喝点！”杨扬一把按住他去拿酒瓶的手，“你这哪是过生日，你这是奔着ICU去的！”

　　沈渺意没理他，抽回手，又给自己满上。胃里火烧火燎，喉管辣得发烫，但他需要这种灼烧感。烧起来，才不会觉得冷。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杨扬急了，“从坐下到现在你说了几个字？兄弟们给你庆生，你给个笑脸行不行？”

　　沈渺意抬起头，眼睛空得没有焦距，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他笑了笑：“没事。”

　　他在等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那个曾经会为了给他挑礼物跑遍半座城、会绞尽脑汁想奇奇怪怪祝福语的人，今天安静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不该等。但他还是在等。

　　杨扬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终于忍不住，抓起手机走到包厢外，拨了木槿的号码。

　　响了很多声才接起来。背景很静。

　　“小杨总？”木槿的声音有点迟疑。

　　“木槿，渺意喝多了，胃病犯了还他妈一个劲喝，我劝不住！他这样下去要出事！”杨扬语气急得冒火，“你能不能跟他说句话？就一句，让他别喝了！”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木槿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皱着眉，冷汗打湿额角，还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但她还是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声音刻意放平：“小杨总，我准备睡了。你们给他备碗热粥。我过去不方便。”

　　“言木槿！”杨扬的火噌地窜上来了，声音拔高，“言木槿，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最讨厌过生日？他十五岁那年，他妈骗他说回来给他做长寿面，结果他妈妈转头就去开股东会，夺了他爸的权。他在餐桌前坐了一夜，他总觉得是他害了他爸。这么多年，他生日就没有开心过！你就这么铁石心肠？你现在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会死吗？！”

　　电话那头死一样安静。木槿的手指在手机上一点一点收紧。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问了好多次，他才肯把生日告诉她。她当时还笑他矫情，一个生日而已，他又不是黑户，藏着掖着干什么。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她终于知道，那是一个少年坐在餐桌前，等了一整夜，最后等到妈妈亲手把这个家拆掉的后遗症。
　　他不是矫情，他是怕了。

　　良久，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小杨总，我真的不方便。麻烦你们照顾他，再见。”

　　然后真的挂了。快得像再多说一个字，她就会改主意。

　　“喂？木槿！言木槿！”杨扬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气得差点摔手机，“冷漠无情，渺意真是瞎了眼了！”杨扬对着手机骂了句“草”，脸色铁青地回了包厢。

　　沈渺意又灌下一杯。胃部像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拧，绞得他眼前发黑。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我去下洗手间。”

　　他把自己锁进洗手间，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墙，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脑子里突然闪过十五岁的画面。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上，长寿面坨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那里等。
　　外面在下雨，家里的老钟从九点走到十点，从十点走到十二点。他等到天亮，等到家里的司机打电话来，说太太临时有事，今晚不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把那碗凉透的长寿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现在四下无人，又回到15岁生日那一天。所有的体面、克制、伪装，全被酒精和痛楚冲得稀碎。
　　他抖着手点开手机，屏幕光打在他泛红的眼尾上。
　　上一次消息，还停在他那句“资料下班前发我”，和她公事公办的“好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得很慢，像不会用输入法的小孩：

　　【言木槿，我胃疼】

　　他盯着屏幕，等。一秒，两秒。手机像死了一样安静。他又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拨打键上方，悬了好久，终于还是按下去了。

　　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又要被挂断了。然后，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被惊醒的沙哑，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言木槿。”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嘶哑破碎，像从嗓子深处撕出来的一样，“今天我生日……你知道吗？”

　　木槿的心猛地一揪，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她听出了他声音里极致的痛苦和脆弱，这和她认知中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沈渺意判若两人。
　　她咬了咬下唇，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着颤：“你喝了多少？小杨总呢？他不管你吗……”

　　“你别管，”他像个耍赖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绝望的依赖，“你在哪。”

　　这一句彻底把她的防线砸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向命运投降，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妥协和一丝认命般的温柔：“沈渺意，你别喝了行不行……我过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泪意的回应：“……嗯。”

　　挂断电话，沈渺意撑着墙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头发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他把脸擦干，整理好衬衫领口，慢慢走回包厢。

　　朋友见他回来，又端起酒瓶：“寿星，继续啊！”

　　“不喝了。”他说。语气很淡，但很稳。
　　他坐回原位，垂着眼静静等候。周遭的喧嚣全部沦为模糊背景。

　　脑子里不受控制想起十五岁的画面。
　　一桌渐渐冷却的饭菜，偌大屋子只剩他一个。

　　说好的长寿面，终究没有等来。
　　十五岁那个夜晚，他苦苦等候，只是希望一家人能够坐在一起吃碗面而已。

　　这一次，木槿答应会过来。
　　手机安安稳稳搁在桌面。
　　一分钟。三十分钟。一小时。

　　包厢的门，始终没有被人推开。
　　23:55。他的生日只剩最后五分钟。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
　　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包厢门口。依旧一片死寂。

　　他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如同十五岁那年默默收起一桌冷掉的碗筷，他把心底最后一点期待，静静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