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澄其心

16、元勋 是个男孩，

　　八月底，元满被张建叫醒，“赶快起来，你妈估计要生了！”
　　元满眯着眼睛，伸手揉了揉，又打了个哈欠，“你们俩去，我不去，我要在家睡觉。”
　　“没人带你，你自己在家，我跟你妈不放心，快点给头发梳好，穿上鞋赶紧的。”张建语速很快，皱着眉头。
　　元满平时最怕的是她妈元梨，张建平时不怎么发火，但是他一生气，声音很大，像是跟别人激烈争吵一样，所以元满还是有些害怕张建生气的。
　　她赶紧穿好鞋子，接过张建递来的帆布包，慢慢往外走。
　　“快上车，不要磨蹭！”元满伸手准备捞出来看看那张纸，那边张建已经在催促了，她赶紧跑过去，爬进车后座。
　　张建提前找了镇上以跑车生活的人，留了联系方式，以防止元梨要生的时候再临时找就来不及了。
　　元梨被张建扶着从屋里挪出来，她身子微弓，一直手死死攥着张建的胳膊，另一只手拖住肚子下边，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滑。
　　元梨坐进车后座，张建“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自己坐上副驾，车子快速启动往镇上的医院去。
　　元梨攥紧拳头，一声声惨叫自她的喉咙里发出，元满手覆上元梨的肚子，“妈，你是不是很疼啊，马上到了。”
　　元梨捏着元满的手腕一把甩向一边，“别碰我！”
　　元满看着被甩开的手，她撅着嘴，“你不要闹你妈，你把那个包看好就行。”张建的声音从副驾传过来，元满哦了一声，她打开包，一个个数，结婚证、户口簿、身份证、二胎准生证还有一张折好的纸，她拿出来打开是张建去大队开的生育情况证明，右下角盖着大队的公章。
　　上元梨一阵一阵地痛呼，一声撞着一声，听得元满心紧紧揪成一团。她皱着眉，偏过脸，元梨脸上淌满了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头发湿淋淋贴在额角和颈侧。她嘴张得很大，呼吸碎得不成样子，每疼一次，身子就猛地绷紧，浑身发颤，话都说不完整。她的肚子高高鼓着，绷得发硬，像一颗被撑到极限、随时会炸开的气球。
　　生孩子原来这么痛苦吗？元满想，那她以后可不可以不生孩子她很怕疼的，打一个屁股针她都得腿瘸两天不能好好走路。
　　还好十来分钟就到了镇医院，司机下车搭了把手，同张建一起把元梨送进医院，元满手里领着包，小跑着跟上他们。
　　元梨被推进一个房间，医生说要先做检查，元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椅子有点凉，她想。帆布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张建没有坐下，他站着在那打电话，“对，在做检查，也快了。”“还没生呢，证件都带齐了，早就准备好了。”“名字？她妈讲男孩就叫元勋，女孩就叫元欣”
　　打了几个电话，张建没再打了，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这时候，医生刚好出来，对张建说孕妇有高血压，不能顺产，得剖腹产，让他签字，张建赶紧接过通知单签了字。
　　元满坐在椅子上，她困得一直在打哈欠，头直往地上点，她掐了掐自己的手，不能睡，她要等到她妈出来。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元满呼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护士抱着婴儿，元满认得那个包被，元梨说这是她出生的时候用来包她的，后来一直收在柜子里，现在是那个小孩在用。
　　“家属看一下，是个男孩，六斤六两，凌晨零点二十八点出生的。”
　　“那我妈呢？”元满问，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弟弟出来了，她妈还没有，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不会像她看的电视剧里一样出事了吧，这么想她更着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要哭出来。护士告诉她大人没事还得等一会才能出来。元满没有再问为什么得等一会，她用手背擦了下眼睛，等一会就等一会吧。
　　张建问护士是不是有震动泵可以止痛，护士说那是生之前用的，现在都生完在缝合了，用不了了。
　　张建接过护士手里的婴儿，递给元满看，元满只看到一个皱巴巴的，脸上的血都没擦干净，鼻子上还有白色的斑点，元满也不嫌弃，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脸，张建皱眉：“小心点别戳到他眼睛。”元满收回手，转身回到椅子上坐好。
　　半小时后，元梨被推出手术室，换到普通病房，元满赶紧跑过去，元梨闭着眼睛，元满不知道她是不是还睡着，她也不敢吵她。
　　这边医生跟张建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先别给水喝，等满六个小时，少抿两口。一定要等放屁了才能吃东西，没排气乱吃会胀得疼”“床边这个袋子要注意，尿液别漫出来。”“现在麻药还没过。”
　　当天晚上，元满是在隔壁病床睡的，她醒了之后第一时间窜到她妈床边，元梨见她醒了，赶紧说“你去找医生，跟医生说我肚子疼得受不了，要打麻药。”
　　元满不敢耽误，赶紧跑去找医生，医生过来给她打了一支杜冷丁，打完后元梨很快不疼了，她的嘴皮子也利索了，“我真没见过你爸这么蠢这么窝囊的人”“我早就讲过，到医院第一时间就问有没有止痛泵。”“到医院他不问医生护士，也不打电话问村里用过的那些人，他真就比死人多口气！”
　　元满没说话，拿着热水瓶给元梨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元梨手里，“我爸呢？没看到他。”
　　元梨侧过身子抿了一小口水，“去给你买早饭了。”
　　到晚上元梨的刀口又开始疼，她开始胡言乱语，她骂张建也骂元满，后来张建受不了去找医生问能不能再打一支麻药，医生又给元梨打麻药，打完说：“这是最后一支了，不能再打了，如果还疼只能忍着，再打就会上瘾了，我不敢给你打了。”
　　第二天，元梨终于能进食，张建把在医院对面的饭店打包回来的菜堆在床头柜，油腻腻的味道瞬间铺满整个病房，元满凑过去一看，全是重油重盐的炒菜，还有两个全是辣椒，就一个鸡汤看着还算清淡。
　　元梨靠在枕头上，刀口搅得她钻心得疼，她看一眼菜，火气蹭一下窜上来，“你脑子呢，啊，我问你你买的这几个菜哪个是我能吃的，就这个那么多辣椒，你自己都不吃你买给我啊？”
　　张建拿筷子的手一顿，“饭店就这些东西，我不是想给你补补的吗？”
　　元梨喘了口气，压着声音，“补身子？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死，我死了你就能带着你那个姘头过了。”
　　“整个镇上就他一家饭店吗？你不会去别家看看吗？”
　　张建筷子一扔，发出“啪”地一声，“你爱吃不吃，一天天的，嘴巴还能放干净点的，不上线。”
　　元梨捂着刀口，手伸向枕头边，摸到手机后往张建脸上砸，张建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他“嘶”了一声，捂着脸，恶狠狠地盯着元梨，元梨也不甘示弱，瞪回去。
　　张建快步走出病房，元满看看门口，再看看她妈，她叹气，捧着鸡汤，小心翼翼地说：“鸡汤喝吗，这个没那没油，里面也有点鸡肉，泡饭吃也行。”
　　元梨最后喝了两口汤，吃了两块鸡肉，其他的一块没动。
　　“啊啊啊啊”，元勋的哭声突然响起，在凌晨一点，所有人都休息的时间点，不知道他是饿了，还是该换尿不湿了，一直哭，张建一把掀起被子，一脸怒意，低声吼：“哭哭哭，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再哭给你扔了，让狗给你吃了算了！”
　　元梨听到这话，一下子炸了，刀口还在疼，她慢慢坐起来，把元勋抱在怀里，掀起衣服喂奶，“你讲什么？你还能是人吗，那是你儿子啊，你讲这话，他才出生几天，他不哭他还能讲话吗？”
　　张建梗着脖子，“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吵得人睡不着。”
　　元梨胸口一阵阵起伏，刀口被扯得阵阵抽痛，疼得她倒吸冷气：“你不会抱起来哄吗，你没长手还是手断了。”
　　张建声音也大起来：“我白天忙前忙后的，晚上就想睡个好觉也有错了？”
　　元梨眼眶泛红，“你忙前忙后的，我就好受了？我这刀口还疼着呢，叫你换个尿不湿你都嫌脏，现在小孩哭了你都不哄，我要你干什么的，你还指望元满来吗，她才多大她懂什么？”
　　元梨伸手往上摸了一把眼泪，“我生了两天了，你妈她来过吗，但凡她能来看看，都不指望她能买东西过来，她就是来把元满接过去带两天，我也不气。到现在来过吗，连一个电话都不打，你们张家没有一个喘人气的，都自私冷血，心都偏到外国去了！”
　　“吵架就吵架，你非得扯旁人干什么？”
　　“她是旁人吗，她是你妈，是两个孩子奶奶，我也算看明白了，你心里只有你们张家的人，根本没有我们这边的，你走吧，去找你妈去吧，两个小孩也跟你没有关系了，我自己也能给她们养大。”
　　张建冷哼一声，“没有我谁要你，又不认字哪个厂能要你？”
　　元勋的哭声更大了，元梨红着眼睛跟他吵：“你是不是以为你有文化，配我绰绰有余，你可拉到吧，你不也就初中文化吗，不对，你初中都没念完，也就小学文化，就你长得那样又丑又黑，家里又穷，要我爸还在，怎么都轮不到你。”
　　元满早就醒了，她不敢出声，缩在被子里，假装还在睡，偶尔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们面目狰狞，就像电视剧里有杀父之仇的仇人一样。她吸吸鼻子，四周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耳边全是争吵和元勋的哭声。
　　第二天，“你就去买我讲的那个牌子的奶粉，先买一罐，看看元勋喝不喝得惯，也别听别人吹得天花乱坠，又是买一送一又是说喝了又能怎么着的，不能听他们的。”元梨靠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睡着的元勋。
　　张建连忙保证就只买一罐，绝不听别人忽悠。但是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手里提着四罐奶粉，他笑着跟元梨跟元梨炫耀，“那家有活动，买一送三！”
　　元梨深吸一口气，开骂：“你是不是缺心眼，你脑子呢？被狗啃了是吧，我是不是告诉你不要听人家买一送一，你真能气人。还买一送三，那能是好东西？那能喝？”
　　张建手腕一松，奶粉罐被扔在床头柜上，“一天天的，就你事多，你让我去买我去了，你还想怎么样？下次你自己去买行了吧。”
　　奶粉不便宜，元梨考虑到家里的经济情况，还是没换，就给元勋喝了那罐奶粉，喝了两顿，元勋就拉肚子了，原本白胖白胖的孩子，等出院的时候元勋已经瘦出了瓜子脸。
　　元满后来大一点了，元梨跟她聊天就聊到了这件事，“你从小就经常生病，感冒发热拉肚子，三天两头就去医院，那当年怀你的时候没得吃，你受亏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元勋刚出生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母乳奶粉掺着吃，两天就白白胖胖的，要不是你爸，提到这个我就气，有脑子的都干不出来这事，后来你也知道，元勋也是隔三岔五就得去医院，要不是感冒发热，要么就是皮肤过敏。”
　　元满说：“我知道，至少你怀孕的时候有的吃，排骨猪蹄啥的，还是个把月吃一次。”
　　元勋出生一个星期后，元梨出院，九月份，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眼睛睁不开眼睛，元满觉得自己要被晒化了，她想吃雪糕了。
　　元梨穿着厚长袖，抱着元勋，她慢慢挪到医院门口，坐上张建联系的车上。
　　元满也到了开学的日子，从前开学前一个星期，她妈会提醒她暑假作业没做完就赶紧做，笔、尺子之类的提前装到文具盒里。
　　这段时间，元梨生产，她的注意力也被拉到了元勋身上，她看着没写完的暑假作业，一晚上的时间肯定是写不完的，要不要带去学校？万一老师看到没写完的，会不会骂她，要不丢在家里？也不行。要不今天先写一点然后明天就说自己忘记带了，然后放学回来补完了再交上去？
　　元满也知道自己是一个惰性特别大的人，得有人拿个鞭子在后面追着赶着她才能学进去，否则她就只想着玩。
　　元满拿出新书包，元梨在旁边给元勋换尿布，“新书包好看吗？”元满点头：“嗯，好看。”
　　“你爸疼你，之前那个还没坏又给你买了，一学期给你换一个新书包，他心里只有他自己还有你，你看他能记住我讲的话？让他不要买送的奶粉，非得买。才几天啊元勋受了好几斤。”
　　元满低着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行了，赶紧睡吧。”元梨给元勋换完尿布，上了床躺着。
　　元满是被元勋的哭声喊醒的，也快到她平时上学的时间，她赶紧起来刷牙洗脸，“嘶”，刷着牙，元满感觉她右下边牙有点疼，她没在意，吃了早饭她就出门等车，“路上慢点！”元梨在身后叮嘱。
　　元满转过头，看到大门已经被关上，即便这样，元勋的哭声还是能传到她耳朵里，她双手攥紧书包带，脚下踢着石子儿，那本暑假作业她没有带，她已经可以想到老师会骂她了。
　　她背着书包进到班级，班主任是一个中年男人，矮矮的，爱穿衬衫西裤，他进门宣布一件事，要分班了，接下来会有其他老师过来，读到名字的人要跟他走。
　　很快，进来一个女老师，元满抬头，很高很壮，她笑着环视了一周，她笑起来很有亲和力，这是元满对这个老师的第一印象，她念到元满的名字，元满立刻收拾书包跟着她走了。元满被分到五班，人到齐后，老师介绍自己姓向，教她们语文，也是班主任。
　　直到放学，也没人提到暑假作业，元满松了一口气，她坐车回到家，书包一放，就跑去看元勋，她伸手戳了戳元勋的脸，他睡得很香，“你看着他，醒了喊我，我去做饭。”元梨从床上起来，她捧着肚子，刀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吃完饭，元满手舞足蹈，跟元梨说今天学校里的事，“妈，我跟你讲，今天去了才知道要分班，我们新的班主任......”她话没说完，元勋哭了。
　　“你去给尿不湿拿过来。”元满把尿不湿递过去，“我们那个新的班主任......”这次是被元梨打断，“去冲奶粉去，我教你怎么冲。”
　　元满按照指示，拿了奶瓶冲洗干净，抱着奶粉罐，一勺一勺擓到奶瓶里，再倒开水，她拿了个筷子搅拌两下，拿出来的时候她嘬了一口，“奶粉还挺好喝的感觉。”盖子盖紧，递到元梨手里，“好喝你也冲一点喝。”
　　元满摆手，“我都多大了，我不喝。”
　　“这有什么，你小时候要有这个喝，也不至于那么瘦了。”
　　元满真的给自己冲了一点喝，甜甜的，真好喝。
　　元满的新同桌叫做石倩，她拿出尺子，说要画“三八线”，这样谁也不吃亏，谁也不许多占地方，元满同意了，石倩说她来画，元满也同意了，石倩拿了把尺子，量好距离，右手握着笔，一开始还是按照量好的距离画，只是她画着画着就偏了，桌洞之间有一块挡板，石倩线画到最后往元满这边偏了几厘米，这样一来，元满的地方就少了，元满当然不愿意了，她也不是软柿子，“你画偏了，线应该在挡板这里，不该往我这里偏。”
　　石倩当然不承认，“不可能偏，我是量好了画的。”
　　“那重新量重新画，我来画。”
　　“不行！”石倩推开元满要拿笔的手。
　　“画歪了就得重新画啊！”
　　石倩推了元满一下，元满一下子被推到在地上，桌上的书、也掉了，元满刷的一下站起来，也没管地上的东西，她也伸手推了石倩，石倩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元满，她抓住元满的左手，掐着元满，长长的指甲伸进元满手背里，渗出血。元满也不甘示弱，咬着牙，她也掐着石倩，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瞪着对方，谁也不肯松手，班上的女同学也围了过来，她们拉开元满和石倩。
　　“元满，你手好多血！”，班上一个女同学惊呼，元满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上的血顺着无名指往下流滴到地板上，那个同学拿出纸巾盖在元满手背上“你快去厕所那边洗一下。”
　　元满跑出去，那张纸巾已经被血洇透，石倩的指甲太长又用了十足的力，冲了两三分钟，预备铃响了，她没管会不会再流血，赶紧关了水龙头，回到班级。
　　后来她的手背留了一块疤，很多年都没有消失。
　　这一年，还没有政府牵头的校车，依旧是吴家开车接送，不巧的是，刚开学一个月，吴有德周末拉货的时候出了车祸，骨折了，这一个学期都不能开车接送了。
　　元满由她爸骑摩托车接送，偏偏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也比以前更冷，上下学还要经过一个水库，即便两个人穿得跟个企鹅似的，经过的时候，元满觉得身上比死人都冷，她爸张建也被冻得不行，回到家的第一时间就是把手放进热水里泡着，张建工地上也忙，有时候接了元满回家又得赶紧回工地上加班。
　　元梨觉得这样不行，张建累不说，两个再被冻傻了，加上元勋还小，她实在忙不过来，就商量着说让元满开始在校外住宿，反正也好多小孩住在校外，不会有事的。
　　元梨告诉元满，这个学期只有两个月了，先去住着，下个学期再看要不要住宿，她说她也没办法，两个孩子，元勋还小身边不能缺人，最多一年，等元勋大一点，她就不用住宿了。
　　元满点头，她知道她妈不容易，就说没事，她去住宿。
　　元梨看她同意，笑了，说：“我就知道元满最懂事了，也就你能体谅你妈了，这小的整天就知道哭。”元满坐在她妈身边，拍着元勋哄他睡觉，“谁让他不会说话呢。”
　　元梨的笑容更大了，“到时候给你一个星期的钱，给你十块还是二十块？”
　　元满想了一会儿说：“你还是给十块吧。”来回车费四块钱，还有六块，一天一块也够了。
　　“那就十块，长大了知道省钱了。”
　　周末的时候张建在校外一百米外找到一家私人开的住处，是一对夫妻开的，分前院和后院，前院从二楼到四楼是女生住的，白色的墙面脏脏的，细看不知道是哪个没素质的把鼻涕擦在上面。后院是男生住的。
　　前院大厅是吃饭的地方，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坐六七个人，里面好多学生，可以只在里面吃中午饭，也可以住宿，一日三餐全包、张建痛快地付了钱，元满就这样搬进了一个已经住了十来个人的房间，这个房间有五个上下铺的床，元满很幸运住在下铺。
　　她看看周围，地上好多吃完的辣条雪糕袋，还有瓜子皮和橘子皮，她绕过垃圾，找到自己的床铺，张建从蛇皮口袋里拉出被子铺在床上，做完后拉着元满回家。
　　周一放了学，元满跟着老板娘走进去，老板娘对一个年长的女生说这是元满，刚来的，你是宿舍长多带带她，安排一下人员值日，不要把房间搞得太脏，那个女生连连保证。
　　她牵着元满的手，说她姓宋现在上六年级，有什么事可以跟她说，学习上有不会的也问她。她说话很轻柔，会低着头，她的手很热，很细腻，元满握紧了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晚上熄灯后，大家没有再说话，元满露出一个脑袋睁着眼睛，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安静的地上掉一根针也能听到，她有点睡不着，她想家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爸妈身边，即便张建会去外地上班，至少她妈在她身边，不管有什么事只要喊一声“妈！”她妈总会到她身边，前段时间又多了一个元勋，家里总是有一股奶香味，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放学后回到家她可以慢慢吃饭，元梨总会把好吃的夹到她碗里，她会跟她妈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她妈也总会配合的说说笑笑。这里吃饭是要靠“抢”的，一堆人挤在桌上，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别人。宿舍里的人，可能是因为她刚来，暂时还说不上话。
　　她转了个身，胳膊碰到墙壁，好冷啊。她赶紧缩回被子里，被子里也是冷的，她一年四季只有夏天的时候手脚是热的，其他季节都是冷的。
　　她的眼眶慢慢湿润，泪水从眼角滑过鼻梁最后流到另一边的鬓发里，她吸了吸鼻子，宿舍长就在隔壁，她听到动静后坐起来，“元满，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哭了？”
　　元满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说：“我没哭。”
　　宿舍长听出元满浓浓的鼻音，她掀开被子，走到元满床边，握住元满的手，“我都听出来了，哭什么，是不是想家了？”
　　元满的眼泪流得更凶猛，她迅速抬起手擦干眼泪，“嗯，是有点。”
　　宿舍长伸手替元满擦泪，轻声说：“别哭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哭的比你还凶呢。”
　　元满咬着嘴唇，没说话，宿舍长继续说：“忍一忍啊，等到周五咱们就可以回家了，再哭眼睛就要肿了，就不好看了，乖啊，不哭了哈。”
　　“不哭了，我睡觉了。”
　　宿舍长笑，摸摸元满的头，“这才是乖孩子。”
　　一周后，元满彻底适应了，宿舍里和她同年级的朱玉，她们俩平时交流最多，她们俩和其他女生会在门口的水泥空地上玩捡石子的游戏，石子是朱玉挑的，五颗，大小适中。
　　元满正趴在床上写作业，朱玉跑过来喊她过去玩，元满一开始没想去，她得写作业，班主任还让她好好练字，说她的字跟鬼画符似的，她的原话是这样的，“元满，你看看你的字，哪个女孩子的字写成这样？写字要慢，不能心急。” 她还在班里说，练字作业写得好就能得五角星，集齐十个五角星换一朵小红花，十朵小红花可以换一个本子。
　　所以今天的作业元满格外耐心认真。
　　后来元满想如果没有遇到这个老师她的字一定会更丑的。
　　架不住朱玉再三邀请，她还是去了。
　　四个人两两一组，石头剪刀布，赢的人先开始。
　　朱玉和元满这一组先开始，朱玉甩开手里的五颗石子，朱玉拿起一颗往上抛，趁着它还没落下来，迅速捡起地上的一颗，如此反复四次，第一关就这样轻松的过了，第二关元满像之前一样往上抛，然后抓起两颗，接下来就是三颗、四颗。如果接不住，没捡起来或者碰到了旁边的，那就输了。
　　元满在第四关输了，她手小，拿不下四颗。
　　几个人玩到天黑透才回去，朱玉坐在元满的床上，“还是在这有意思，有人玩有人一起聊天，我回去就得干活。”
　　元满在写作业，她敷衍着嗯了一声。
　　“你写作业吧，我不打扰你，我给你叠衣服，叠完了我就回去。”
　　元满面露疑惑，“啊？不用了我自己叠。”
　　朱玉却说没事，元满忙着赶作业，见她坚持，也没再开口。等她写完作业，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她捞起自己的外套，伸手在口袋里只掏出一个一块钱的硬币，她记得还有一张五块钱的纸币，而这张纸币现在不见了。
　　“我丢了五块钱！”元满大声说，宿舍里的人都看向她，宿舍长走过去问是不是掉在床上了。
　　元满说不是，没有掉在床上，宿舍长又问，刚刚谁来过吗，元满说朱玉来过，她还给自己叠衣服叠完后衣服就不见了，宿舍长去了朱玉的床边，不知道聊了什么，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五块钱，宿舍长问元满是不是她的钱。
　　“是我的钱！”元满指着五块钱上人头那里，“我记得，就是这里有一道蓝色的。”宿舍长把钱给她，叮嘱她以后要把钱收好了，别再丢了。
　　元满赶紧点头，她看向朱玉的床铺，她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她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偷钱也不找个高明点的手段。
　　元满还是把钱放在原来的口袋里，她想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再来偷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