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澄其心

15、钓虾 我长大了不

　　第十五章钓虾
　　“下课。”
　　“老师再见！”
　　元满趴在桌上，下一节课又是数学课，她不想上数学课啊！
　　数学老师姓李，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戴着眼睛，总是喜欢穿衬衫外面套个毛衣，袖口总是卷到小臂中间。他打人喜欢揪着脸，右手打另一边的脸。
　　元满数学成绩到了镇上后开始往下掉，她转不过弯来，应用题，讲速度的，讲时间的，讲距离的，她觉得那些东西绕来绕去没有道理。李老师在黑板上线段图，画来画去她看不懂。每次考试发卷子，李老师从高分到低分念名字，元满上去领卷子的时候他总会皱眉不满地看着她。
　　有一回单元测验，她考了五十九分。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三角板，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把卷子举起来给大家看了一眼。“元满，五十九分。差一分及格。这一分丢在哪儿了？应用题最后一道，全班就你一个人做错，上来。”
　　元满的腿有点软，她从没觉得座位到讲台的距离有那么长。她站在讲台边上，李老师把手举起来，打了她一巴掌，估计也是顾及着班级那么多人，打的并不是很重，但是全班都看着，也都听到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她使劲忍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回去把这道题抄二十遍，明天交给我。”
　　她拿着卷子走回座位，眼泪滴在卷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同桌周洁偷偷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攥在手里。
　　放学后她坐在回去的车上，把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看了那道错题。那道题问的是两辆汽车相向而行，甲车速度多少，乙车速度多少，几小时后相遇，两地距离多少。她画了两条线，标了数字，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还是算错了。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拿袖子擦了擦脸，把脸擦干净了才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她没跟她妈说数学考了五十九分的事，写作业的时候把那道错题抄了二十遍，抄了三页纸，手酸了也没停。后来数学成绩只能停留在六七十分。她总觉得应用题里那些数字在绕她，她抓不住那根线头。
　　有一次午休，隔壁班的同学找到元满说李老师在办公室等她。元满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全班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教室。元满透过窗户看见办公室只有李老师一个人，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李老师坐在椅子上，办公桌上摊开一本练习册，脸色阴沉，元满挪着步子往前走。
　　“快点。”
　　元满赶紧走过去站好，左手在身前掐着右手食指。
　　李老师捏着红笔指向练习册上的一道题，“这道题我上课的时候讲过多少遍了，怎么还能错？”李老师叹气。
　　元满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她心上，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好难过。
　　李老师揪起元满右脸，右手抬起，“啪！”她的左脸瞬间浮现红红的指印，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许哭，过来，我再给你讲一遍！”
　　讲完后，李老师问她听懂了没，元满不敢说没有听懂，她赶紧点头。
　　“那你说一下这题怎么做。”
　　元满抿抿唇，没说话。
　　第二天，元满故意错过了去学校的车，反正她爸一早就上工地去了，她妈去了亲戚家，说好下午才回来。
　　谁料她妈半路折了回来。
　　“你怎么还没去上学？”
　　元满低着头：“车开走了。”
　　元梨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你不是早就去路边等着了？是小吴没看见你，还是你自己压根不想去？”
　　元满双手把书包带攥得发白，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去，数学课我听不懂，老师还打人。”
　　元梨的火一下子蹿上来，冲着元满吼：“你不想上学想干什么！留在家里当小姐，等着人伺候你？”
　　元满缩了缩肩膀。她最怕她妈发火，这火气下来，轻则骂，重则打，她都挨过。
　　元梨坐在电动车上，扭头朝后座一甩下巴：“快点！上来！我送你去！”
　　元满赶紧爬上后座，车子一发动，元梨的嘴就没停过，越骂越来气：“我一年到头省吃俭用给你攒学费，是让你拿来逃学的？”
　　“你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爸一个德性，全是些不省心的东西！你爸就挣几个钱还成天在外头乱来，你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知道气我！”
　　“你不想上学？你要不想我现在就让你爸给你带去工地上，省的一天天搁家就知道要钱！”
　　“你要真不想活，就给我早点去死！要死就死远点，死外头去！别死在我跟前，给我添晦气！”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养个讨债鬼回来气我的，早知道你跟你爸一个样，当初生下来我就给你掐死！”
　　她骂得不过瘾，左手伸到后面在元满腿上狠狠扭，她指甲长，掐得元满倒吸一口气，连着掐了五六下，才停下来。
　　元满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抹了下眼泪。
　　“你也知道疼啊，疼就对了，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由不得你说了算。”
　　那天她到底没能逃课，掐着点进的班级。
　　元小燕扒着门框探头，她的头发已经长出一截，“元满，走玩啊。”她的眼睛在元满和她妈身上转了几圈。
　　元满在写作业，为一道题挠头，她站起来，“妈，那我去玩了。”
　　“去吧，好好玩，不许吵架。”
　　元满跟元小燕出门，她问，“我们去哪玩？”
　　元小燕左右看看，“我们去找maojinjin吧。”
　　方言叫做“maojinjin”，也叫“茅针”，是农村早春田野里的一种野草嫩芽，能当零食吃。
　　三四月的时候，一般长在田埂、河堤、荒地。抽出来的嫩穗还没开花时，被外面那层绿叶子包着，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所以叫“茅针“。剥开外皮，里面是白白的、软软的、毛茸茸的一小段，放到嘴里嚼，又甜又水，带点草腥味。
　　茅针过了时候就老了，长老了会开花、变絮，飘得到处都是白毛，就不能吃了。
　　元满和元小燕往村东头走，那里田埂多，人少。
　　“Oh，GGBond童话里做英雄……”元小燕哼着歌，元满眼睛一亮，也跟着哼，“后面忘词了，我就会这两句。”
　　“我也是，还有一首歌，要开飞机要电视机，要CD机要mp3，要冰淇淋，要人民币……”
　　“我想吃小布丁了，还有大头冰淇淋。”元小燕说的都是那时候最受小学生欢迎的雪糕，小布丁，五毛钱一根，蓝白的塑料袋包装，小小的一支棒式雪糕，木棍插着，纯奶油奶香，但是化得快，容易滴的满身。
　　“大头”，蛋筒款，一块钱，比小布丁更“奢侈”，底下是薄脆的白色威化蛋筒，顶上托一个圆滚滚的半球；外层一层薄薄巧克力脆皮，上面撒白芝麻，剥开脆皮里面大多是香芋紫色的冰淇淋内馅。巧克力脆皮咬开脆响，香芋味很浓。
　　元满叹气，“我也想吃了，但是现在没有卖的吧，得等到五月份才有吧。”
　　元小燕努努嘴，“哼，有，我奶也不让我吃。”
　　“我妈也不让我吃，她说现在天气太凉，吃了会拉肚子。”
　　“我奶一看到我吃冰淇淋吃辣条就会说我浪费钱。”元小燕使劲将脚下的石头踢得老远。
　　“我妈倒是没这么说，她不管我吃不吃辣条，只是让我少吃冷的。”
　　元小燕指着前面，“我们就在这找吧。”
　　“好，我们比赛看谁找到的多。”
　　两人分开，元满很快找到，她捏住茅针根部，轻轻往上一提，嫩的就整根抽出来。她抬头看元小燕摘了多少，她要抓紧时间了。
　　最后，元满摘得没有元小燕多，两人也没走，就坐在地上，剥开外皮，将里面的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吐出来，是一团绿色的。
　　“元满，我们从这跳到那个埂上。”元小燕手指向一米开外的田埂。元小燕话音没落，人已经冲出去，两腿一蹬，稳稳落在对面田埂上，脚底带起一小片干土：“我过来了！”
　　“你倒是跳啊！”元小燕叉着腰催她，“不敢啦？”
　　“谁说不敢。”元满嘴上硬，脚下又磨蹭了一下，才猛跑两步，朝沟上跃过去。
　　风掠过耳朵，整个人腾空，下一瞬脚尖先着地，重心没稳住，趔趄着往前冲了两步，被元小燕一把拽住。
　　“差点摔沟里吧！”元小燕笑她。
　　元满站稳，低头看自己鞋沿溅的泥点，也咧嘴笑了：“那我也是跳过来了。”
　　两人蹲在田埂上，望着对面那片刚返青的麦田。春日的风裹着草香和泥腥味扑过来，元小燕从兜里掏出一把茅针，分她一半：“吃不吃？”
　　元满接过来，剥了一根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她眯起眼睛。
　　第二天一早，元小燕就带着元慧、吴雅、陈帅几个风风火火钻进元满家院子。
　　“元满元满！我们来过家家！”
　　“来！”
　　“今天谁当妈？”元慧问。
　　“我！“元小燕抢着举手，“上回是元满当的。”
　　元满也没跟她争，脆生生应了句：“行，那你当妈，我当孩子他爸。”说得跟真的一样，惹得几个姑娘笑成一团。
　　“喂，不应该是男生当爸吗？”陈帅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元满挠挠头，想说那就你当，旁边的元慧搂着元满的肩膀，“那你当儿子好了。”
　　“哈哈哈哈……”几个人人瞬间笑弯了腰。
　　分好角色，一群人就忙活开了，她们决定去元满家的楼顶上玩。元小燕找了一些平整的石头和瓦片；陈帅去墙根揪了把草叶当菜；元慧捡了几块圆石头码成一排，说是“红烧肉”；元满去文具盒里找到了两把小的削铅笔的刀又拿了几只笔当筷子。
　　“爸，我饿了，你去做饭！”陈帅装模作样地支使元满。
　　“做饭就做饭。”元满卷起袖子，蹲到土堆前，捧起一把干泥，学着大人的样子又拍又捏，捏出一溜歪歪扭扭的“窝窝头”，摆在破碗里，还正儿八经端到陈帅面前，“饭好了，趁热吃。”
　　陈帅憋着笑，捏起一块“窝窝头”放到嘴边，煞有介事地咬了一口，又嫌弃地皱起鼻子：“太咸了！爸你做饭真难吃！“
　　“难吃你别吃！”元满作势要抢碗，几个孩子立刻哄笑着打成一团，院子里满是叽叽喳喳的叫声，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几个人玩累了，就下楼看动画片，她们最爱看的那部，三个女生一起用魔法打败黑恶势力的。元小燕从院子里折了根树枝，举起来学着画面里的样子喊了句咒语，转圈，假装自己也换了裙子飞起来。
　　这一天元梨叫来元满，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让元满看上面是不是两道杠，元满点点头说是。她又问：“这是什么？”元梨说这是验孕棒，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元满瞬间懵了，她挠挠头，“那是弟弟还是妹妹啊，什么时候出生？”
　　元梨笑着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明天我去医院做B超看看几个月了，估计得有三个月了。”
　　“嗯？妈，你怎么知道三个月了？”
　　“因为我月经三个月没来了，不过我一向不准的，所以前两个月没在意，现在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元满哦了一声，“那你去医院做检查是不是能看到男孩女孩啊。”
　　“还不行，还太小了，而且医院不给查性别。”
　　元满问为什么啊？元梨告诉她是怕有的人查出来是女孩就给打掉了，有的人就是重男轻女，
　　“那你怀我的时候做检查了吗？”
　　元梨叹口气，“那时候哪有钱做检查哦，怀你的时候连油都没有的吃，要不你怎么那么瘦又经常感冒发热，就是没得吃。怀你到五个月的时候你张爷爷买了五个苹果，我一口气吃了两个，你爸不愿意了，说‘你还能一下子吃了吗，不能留点留下次吃。’气得我剩下的扔在那烂了我也不吃了。”
　　元满张大嘴巴，“啊，不会吧。”
　　元梨把验孕棒放在床头柜上，“我还能骗你吗？说来说去还是你爸没本事，挣不到钱，没本事我也认了，他好不容易挣点个钱还都花给外面那些野女人，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一点都不为你不为这个家考虑。”
　　元满揉揉鼻子，把话题岔开，开始说学校里的事。
　　第二天放学回家后，元满看到了那张B超单，她妈元梨说确认了是三个多月，预产期在九月份。张建下班回家后拿起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见牙不见眼，“孩子是健康的吧？没缺胳膊少腿吧。”
　　元梨斜着眼瞪他，咬牙：“你要不会说话，就不要讲，没人把你当哑巴。”
　　张建说：“这下如你愿了。”
　　元梨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什么叫如我愿了，这是我一个人的？不是你的？”
　　张建脸上露出无奈，“你动作也轻点，本来我不同意要的，是你想生的。”
　　元梨哑着声音，“是是是，都是我想要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行了吗？”
　　“你不要在那上纲上线的，家里什么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元梨从床上起来，指着张建的鼻子，“是我上纲上线，还是你不喘人气，什么叫缺胳膊少腿，有你这么咒自己小孩的吗？哦，你也知道家里没有钱，那你还把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干什么？”
　　“哎哟，你怀孕呢，我不跟你吵。”
　　元梨冷哼，“说的好像我愿意跟你吵似的。”
　　元满和元小燕约好下午一起去村子前面的河里钓虾。
　　元满随意巴拉了两口饭，拿起小的塑料桶，拉着等在一边的元小燕出门，元梨在后面喊：“注意点，不要掉河里去了！”
　　“知道了。”
　　走到一半，元满哎呀一声，“我忘了拿瘦肉作鱼饵了，我还是回去一趟吧我不想挖蚯蚓，也不想找青蛙，我害怕那玩意。”
　　元小燕拍了拍口袋说：“我带了，你放心吧。”
　　到了河边，元满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拿出家里缝衣服常用的棉线，缠上树枝的一端，线的另一头系上元小燕带来的猪瘦肉，确认绑紧后，将鱼饵甩进河里，她自己坐在河边，等待龙虾上钩。
　　为了不惊扰到龙虾，元满和元小燕连说话都不大声，奈何虾就是不上钩，元满握着杆握得手腕有些酸，她把杆插在河边的泥里。
　　元小燕侧手放在嘴边，“你看那个偶像剧了吗？就那个女主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结果是超级有钱人的小孩。”
　　元满连连点头，“我也看了，里面男主好帅啊！”
　　元小燕双手捧脸，一副星星眼，“嗯嗯嗯，真的超帅的，唉，我要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就好了。”
　　“呵，谁不是呢，只可惜啊。”元满话锋一转，问：“还有一部韩剧你看了吗？我是跟着一个堂姐看的，特好看。”
　　元小燕摇头，“没看过，说的什么啊？”
　　元满看着自己的线绷紧，赶紧拔出杆往上提，龙虾被带出水面，河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元满把红得发黑的龙虾，放进桶里。
　　“就是一对年轻人，男女主嘛，他们在一起后天天吵架，后来他们有了小孩，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女孩，他们就学着好好相处，只是后来那小女孩生病了，好可怜的。”
　　“那他们后来就不吵架了吗？”元小燕问。
　　元满摇头，“他们还是吵架，不过他们心里都有对方，也都想好好生活。只是我不懂，为什么都想好好的，还要吵架，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元小燕撑起下巴，仰头想了一会儿，“可能这是他们大人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吧，就像我爸妈也经常吵架，你爸妈也吵吧。”
　　元满点头，“他们也经常吵架，不过我长大了不要学他们说话的的方式，我不喜欢吵架，要学会好好说话，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才不要拐弯抹角，那样不是太累了吗？”
　　“你说的有道理。”
　　元满和元小燕就这么坐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元小燕钓得多，密密麻麻的，反观元满只把桶底铺满了，两个人一手提着桶，一手拿着杆往回走，“唉，小燕你看这是啥？”元满抬起下巴，元小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叫了一声，“是龙葵！”
　　龙葵藏在杂草里，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一串串的耷拉着，大部分还是青色的，还不能吃，两个人放下钓虾杆，开始找黑色的成熟的，找到后直接摘下来塞进嘴里。
　　“妈！”
　　元梨在从厨房出来，“一进门就喊妈，我以为怎么了呢，我看看钓了多少？”
　　“可以啊，你两哪个钓得多？”
　　元满拿着红色的水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才开口：“她钓的多。”
　　元梨手戳着元满的额头，“你学习比不过人家，钓虾也钓不过人家，跟个傻子似的。”
　　元满撇撇嘴，“妈，你不喜欢元小燕？”
　　“我是不喜欢她奶，她一家子我都不喜欢，冷血自私，你以后也少跟她玩。”
　　元满哦了一声，心里有点闷闷的，她不喜欢元小燕她奶跟她有什么关系，这一个村子里，有一半的人她妈都不喜欢。
　　元梨斜眼瞥了她一眼，见元满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又说一遍，“听见了吗？别一天天就知道跟她出去玩。他一家子心眼都多，哪天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元满撅着嘴哦了一声。
　　“行了，大盆里的水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这会洗澡刚刚好，赶紧去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