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澄其心

17、义气 不求同年同

　　元满还是把钱放在原来的口袋里，她想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再来偷钱了。她这样想，不过她还是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才安心睡去。
　　宿舍里的女生大部分都是五六年级，她们已经有了手机，也很喜欢在宿舍放歌，都是当时的流行曲，其中一个女生拿出按键手机，点开播放器，“是谁在唱歌。”欢快的歌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这首歌很有魔力，她可以让听的人不自觉地开始跟着哼唱。
　　一曲结束，下一曲接着播放，这一次是一首悲伤的情歌，所有的人的情绪开始低落，那时候的学生很简单很纯粹，她们的心情可以根据一首歌的感情浓度而起伏。
　　老板有规定，每天晚上不允许出去玩，但是不限制他们在院子里玩，元满懂得他是怕有学生出事。
　　熄灯以后，元满准备睡下了，黑暗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想去小卖部，随后有三个女生拉着元满偷偷从隔壁小门猫着出去。
　　她们住的地方对面有好几家小卖部，不过现在太晚有两家已经关门。
　　她们去的那家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老爷子总喜欢带黑色的帽子，老奶奶也总喜欢用一块布包着，但这跟宗教信仰没关系。
　　小卖部头顶是昏暗的发黄的灯光，墙壁已经有些发黑，虽然只有几平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各类零食，常用的学习工具尺子、黑笔、钢笔、教材、各科练习本都有，就连跳绳、乒乓球、悠悠球和漫画也有，元满以前就在这儿买过《阿衰》，没去托管住宿的时候，也常常买老奶奶的鸡蛋饼。
　　“我家的饼都是当天卖当天做的饼皮，不像别人家前一天的还在卖。”“买我饼的都是学生，要是吃坏身体了怎么办，不能做那丧良心的事。”这是元满每次去买饼她总会挂在嘴巴的话，元满都会背了。
　　元满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两块钱，今天才周三，犹豫了半天最后买了一袋辣条，其他女生也都买好，每人提着一个袋子，“元满，你就买了辣条吗？”
　　“我的钱不多了。”
　　其中一个笑起来，“没事啊，你要是没钱了可以赊账，老板人很好的。”
　　赊账吗？“那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赊账。”
　　“哎呀，先赊账买呗，吃到嘴里就行，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还呗。”
　　元满摇头，没钱她就不买，也不是非吃不可，非买不可。
　　宿舍里的她们有时候玩起来很“疯”，那时候她们喜欢买纹身贴，贴在手臂上装作很酷的样子。后来她们觉得不够过瘾，她们开始用削铅笔的刀在自己的胳膊上或者手腕手背上刻字。她们先是打来一盆水，在要刻字的地方湿水，然后擦干，拿出刀片手腕上像写字一样一点点划过皮肤，手腕表皮被划破，隐约渗出血迹。被刻字的人疼得龇牙咧嘴，元满在旁边看得也龇牙咧嘴。
　　“元满要刻字吗？”一个高年级的女生挥舞着手里的刀，元满摇头，“我不。”
　　宿舍里的高年级女生玩得疯，她班里的女生也不遑多让。
　　石倩和其他女生受影视剧影响，她们决定要“歃血为盟”，班里很多女生表示自己也要，大家玩的好所以要讲义气。
　　她们也招呼元满歃血，元满看着平时有自己玩的好的女生，她有些纠结，一来大家都玩，她不玩会不会不太好，但是要放血，她不是很乐意，她怕疼。
　　“又不像电视剧里割腕似的，只要在手指上挤出一两滴血就可以，很快的。”其中一个女生说，旁边有人附和：“就是，你要是怕疼下不了手，我来割你手指。”她边说边上手抓住元满的手腕。
　　元满临了还是挣脱被钳制的手腕，“我怕疼，你们玩吧，我不玩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她们拿着刚削过铅笔，刀片上是一道黑色的铅笔印的刀，也没洗，就这样在中指上划过，那女生皱着眉，血滴进碗里，很快桌上的一碗清水被染红，接着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割破手指。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干了！”
　　元满看他们豪气云天的样子，真厉害。
　　这件事很快被班主任知道了，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元满收拾书包准备回去，向老师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停一下，都不许走！”
　　元满瞥着班主任一眼，她的脸色很不好，阴沉沉的，跟她妈发火前的脸色一样，她的语气也不像以前那样平和。
　　她一连串叫了十几个女生的名字，“以上我叫到名字的女生都给我站到讲台上来！”
　　向老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火气，“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都叫上来吗？”
　　讲台上的女生们一个个都摇头。
　　向老师深吸一口气，“歃血为盟！现在知道了吧？”
　　那十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谁告密的？真不讲义气！”
　　“没有人告密，班里什么事我不知道！能耐了啊，还什么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死！你们真以为是演电视剧呢，一碗血水，你们也给喝了，血液是很脏的你们知不知道！”
　　“交朋友不是你滴个血就是好朋友了，也不是靠成绩好坏来定义的，朋友要靠真心，是你困难了我帮你一把是我遇到事情你也会帮我，不是像你们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你们纯粹就是瞎胡闹！”
　　向老师举起那把削笔刀，上面还有一滴褐色的血迹，“你们自己看看，这把刀上面还有铅笔灰啊，上面全是细菌，破伤风了怎么办！到时候还要请假去医院受罪的不还是你们吗？”
　　“我不是不让你们交朋友，好朋友可以一起写作业、一起看书，你们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不是义气，是傻！”
　　向老师语气稍缓和，“古代人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不能通过伤害自己的身体去交朋友，真正的朋友也不会让你疼，如果只有这样才能交到朋友，那也不叫朋友，懂吗？”
　　“你们现在说什么义气，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等以后你们长大了，你们会发现现在的所作所为特别幼稚，现在的朋友也不会一辈子都在的。”
　　元满在台下坐着，她庆幸自己没有跟着她们去跟风玩，不然她也要挨骂的。她抬手看了下手表，这块表是她住宿前让张建给她买的，没有手表没办法看时间，她怕睡过了迟到。
　　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怕是赶不上公交车了，吴有德不能开车接送学生，还有公交车，但他主要是接送赶集的大人们，每天就那么几趟，这个点已经走了吧，她要赶不上车了。元满第一次发现这个老师挺能墨迹的，也是她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向老师平时脾气很好，很喜欢跟她们说说笑笑，即便作业做错了她也不会生气。
　　班主任说完，终于肯放他们走了，元满赶紧背起书包往校外走，出了校门她看到了张建，“你怎么来了？”元满爬上摩托车后座，“我看那公交车已经过去了，也没见到你，我就赶紧过来了，二十分钟的路，我十来分钟就到了，生怕你出事。”
　　元满把刚刚课堂上的事情跟张建说了，张建问，“你没割手吧。”
　　元满带上衣服自带的帽子，摇头：“没有，我刚刚不是讲了吗，我在下面坐着的。”
　　张建不再说话了。
　　元满回到家，看见元勋，就要上去抱他，元梨避开了，“先吃饭。怎么没赶上车的。”
　　元满把在学校里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元满作业写到一半，“元满，等会再写，去冲个奶粉去，我胳膊被压着不好起来。”
　　她赶紧站起来，冲奶粉这件事她已经得心应手了。
　　这一天班主任宣布一件事，以后放学不管是中午还是下午都要拿着这个牌子以班级为单位排好队再出校门，元满这才看到班主任手里的白色的牌子，方形，上面红色的字体写着班级。
　　“那么谁想举牌带队啊。”班主任微笑着看着班里的每一个人。
　　元满悄悄地举手，除她之外，还有一个叫做吴梦琪的女生，她坐在元满旁边，右手举得老高，背挺得笔直。
　　班主任笑着开口，“哟，有两个愿意呢，那就你们轮流来吧。今天中午就元满先来。”
　　放学后，所有的学生到一楼排好队，元满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牌子，泡沫做的，轻得很，指甲在上面一掐就会留下印子。
　　等队排好，班主任开口，“来，所有同学跟着元满和这个牌子走，队排好了不许散！”
　　“好！”
　　元满举起班级牌，她发现举起来还是有点重量的，前面的班级停下不走，她还得一直举着，不能放下来。
　　她和吴梦琪把一人一天，本来挺好的，结果这天放学前班主任告诉元满等她来了再走不许提前走。
　　学校其他班级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们这一个班级，“元满别的班都走了，咱们也走吧。”有些男同学已经等不及，在队伍里号叫。
　　“不行，班主任说了得等她来了再走。”
　　“哎呀，谁知道她什么来啊，她要是忘了呢，咱们还在这傻等吗？”
　　“就是啊，快走吧！”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
　　提前走的下场就是元满被批评了，“我不是说让你们等我吗？你怎么没等？”
　　“你听他们的？你自己的判断力呢？”
　　元满喉咙发紧，绞着手，她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在自习课的时候，元满主动跟班主任说她以后不举牌子了，班主任也同意，“那以后，吴梦琪，以后就你自己举牌吧。”
　　元满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心上那座大山总算挪开了。她继续做题，后天就要测验了。
　　“这次考试，作文题目是《如果你是施耐庵你会怎么写水浒传》，有三个人的作文我没有扣分还打了满分，都有谁，举手看看。”
　　元满和吴梦琪还有一个男生举起手，班主任看着底下的三个人，“接下来她们三个人的作文我会一个个读，大家仔细听她们怎么写的，好好学学。”
　　她先读了吴梦琪的作文，读完，班里响起掌声，元满也跟着鼓掌，写得真好，元满觉得她自己还有很多要学的。
　　“接下来是元满的。”
　　元满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深呼吸，她有些紧张也有些开心。
　　“如果我是施耐庵我会多写点花荣的场面，施耐庵写的太少了，我很喜欢他，他射箭很厉害，百发百中，后来上了梁山排名也不靠前，天罡星第九，我觉得不公平......”
　　“如果我是施耐庵，除了花荣我还会写一丈青扈三娘，她很厉害，打起仗来比男人还厉害，就像那句话——巾帼不让须眉。可惜她被林冲抓走后施耐庵就没怎么写她了。后来她嫁给王英，王英又丑又矮还打不过她，如果我是施耐庵我不会让她嫁给王英，她可以一个人打仗嘛。”
　　“我还会写孙二娘，她开黑店卖人肉包子，这很有意思，如果我是施耐庵，我会写孙二娘只剁坏人、贪官污吏和恶霸地主，把他们都剁了做人肉包子然后免费给穷人吃。”
　　“我还会写宋江不接受招安，他有吴用出谋划策，其他人也个个身怀绝技，就应该打进皇宫，把皇帝从龙椅上揪下来，让他给天下百姓道歉，还有高俅蔡京那些混蛋，都应该游街示众然后砍了他们！”
　　教室里笑成一片，班主任拍拍手，“好了大家不要笑，这篇作文写得很好哈，证明元满是真的看进去了，花荣在原著里确实出场不多，扈三娘和孙二娘也写得很精彩，看得出来元满很有想法。的确，孙二娘不止是会剁人，元满她能发掘出一个人的隐藏的特质，这点很好，你们应该跟她多学学。写宋江不招安，这点也很好，你们正是嫉恶如仇，很真实，很有趣，但是这段等你们长大了再回头看这本书也许你们会有新的感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