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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莲溪 想过以后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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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特批了一日半休沐,暂停所有年纪的仙术课业,让连轴转了四天的学子喘口气。
前四天的联合演武,整片演武场被术法撞得坑坑洼洼,三个年级的差距也摆在那里。
一年级新生还在练垂丝盏和青竹刺,只求灵根不散就行;
二年级已经能金土配合。顾怀澄就在前几日被高阶金系学子破开土盾,连人带盾翻了两圈;
三年级更不一样了,别管哪个灵根,塑灵修士都能把不同质的招数揉在一起打。
叶斩秋的那套连环风刃,用风如水,又迅猛如雷。
江无邪在台下看了很久,回去之后在星野林里对着树桩练了一夜。
休沐这天,后山的白莲溪是学堂里僻静的一处。
整片谷地被轻雾罩着,莲叶铺满水面,粉白的花从叶子缝里探出来。
溪底的暖灵石散着微弱的光,水清浅,漫过脚踝的时候温凉的,不刺骨。
顾怀澄一进谷地就在溪流中间用石头筑了一道矮石堰,拦住急水,怕溅湿了衣角。
他随手摘了一束白灵菊揣进怀里,又往灵植园的方向看。
“你们先摘莲籽,我去灵植园碰碰运气。”
他说完就沿着山道跑了,衣摆被风掀起来一截,很快就被树影吞没了身影。剩下三个人站在溪边,愣了一会儿。
“他这样,叶斩秋不会烦吗?”无邪问。
疏桐歪着头。
“昨天,我看见叶师姐对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可能是在想怎么甩掉他吧。”楚星然笑了,“我记得之前,叶斩秋不喜欢顾怀澄这款呢。”
“别说他了,快摘莲蓬吧。”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只青瓷小盒,是预备晒干莲芯用的。
疏桐提着一只竹篮走到江无邪身边,风灵从她指尖散出来,轻轻把飘到江无邪额前的碎发拨开了。
江无邪朝她笑了一下,两个人并肩踏进浅溪里,水漫过脚背,凉丝丝的,从脚踝一直透到小腿。
她很久没有这样站着不动了。
往日休沐,她要么在星野林里练到灵力见底,要么在藏书阁里翻那些旧卷宗,翻到天黑,翻到眼睛发酸。
她一直强迫自己动起来。
因为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她还没查清楚的事。
而且,只要她一停下,十二年前的黑夜就像魔鬼一样缠进她的梦里。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但今天站在莲溪里,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莲叶和湿泥的气味,她忽然想停下来了。
江无邪静静站在白莲溪水里,抬起头,感受微风吹过的感觉。
“真好啊,好久没这么悠闲了。”
楚星然坐在一颗原石上,晃着脚,清澈的溪水从她身边淌过。她看着疏桐,问出口:
“疏桐,我听说,你家出事和楚家有关系……”
疏桐愣了一下。
楚星然脸上带着说不清的东西,她捏起一粒饱满的莲籽递给疏桐:“对不起。楚家做的事,真的很抱歉。”
疏桐垂眸,蹲下身去,缓缓拨着那些莲子:
“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抱歉。”
“当年我家的封地被楚家旁支吞了,族中死了很多人。我和二娘四处逃,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脚的地方。”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她讲了太多次的事:
“所以我总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
“后来来了学堂,才觉得原来日子可以不用一直绷着。”
她笑着递过两只饱满的莲蓬:“能和你们一起好好吃饭,好好练功,我已经过得很幸福了。”
楚星然咬了咬唇,接过那只莲蓬,低头看着它,指腹沿着莲蓬的边沿走了一圈。她握着莲蓬,问了一句:
“那你以后想回去看看吗?”声音不大,像是怕问得太重。
疏桐想了想,说:“不想了。寻州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东西了。”
楚星然点点头。
江无邪站在她们旁边,伸手摘了一截莲蓬,放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放到疏桐的竹篮里。
疏桐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它往里挪了挪,放在了中间。
三个人没有再往下说,各自摘着莲籽,水声细细的,从脚边流过。
疏桐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其实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谢公子没有路过那条巷子,我和二娘现在会在哪里。”
她又摘了一粒莲籽,放进竹篮里:“不过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就不想那些了。”
楚星然安静地坐在青石上,剥莲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小时候也想过,如果我娘没有生病,我现在会在哪里。”
“后来不想了。想太多也没有用。”
她说完把那粒剥好的莲籽放进了青瓷盒里,盖子合上了。
江无邪站在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上嘴,像往常缩在人群里那样。
楚星然忽然从青石上滑下来,赤脚踩进溪水里,走到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没合严的青瓷盒。
“无邪,你呢?”她问。
江无邪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想过以后吗?”楚星然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她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想过你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吗?”
江无邪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水面,莲叶的影子落在水上,被风揉碎了又聚起来。
她想过以后吗?
她想过。
但那些“以后”都停在“查清真相之后”的后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疏桐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竹篮挎在臂弯里,篮子里已经装了半篮莲蓬。
“不着急,”她说,“我也是来了学堂才慢慢想的。以前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后来才敢想以后。”
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慢慢来就好。”
江无邪抬起头来看了看她们。
楚星然站在她左边,疏桐站在她右边,阳光从莲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肩上,细碎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她只好低下头去。
“好啦,走吧,”楚星然说,“糕面还没撒完呢。”
她转身往岸边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裙摆,她走回石炉边,把那碟切好的灵草端起来看了看。
疏桐跟在她后面,把竹篮放在青石边,弯腰把散落的莲籽拢到一处。
江无邪还站在水里,过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走回岸上。
她蹲在石炉边,把那碟灵草端起来,细碎地撒在糕面上,撒得很仔细,一片也没有漏。
疏桐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无邪,你撒得比我匀多了。”
江无邪笑了。
楚星然坐在青石上,手里捏着一粒剥好的莲籽,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说:
“无邪,你以后休沐都跟我们出来吧。”
“别一个人闷在星野林了,”楚星然说,“星野林又不会走,什么时候都能去。但莲溪的花只开这一季啊。”
江无邪蹲在那里,手上沾着细碎的草末。她撒完最后一片灵草,抬起头来看着她。
嘴角动了一下:“好”。
日头还没有偏西,莲叶上的水珠被日光晒得发亮,无邪蹲下身,又摘了一截莲蓬。
白莲溪的水像刚开始那样淌过她的脚踝,被阳光晒得更暖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山道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顾怀澄回来了,怀里的白灵菊已经被风吹蔫了,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灵植园、藏书阁……全找遍了,没看见她。”
楚星然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人家在躲你?”
“怎么会呢……”
顾怀澄垂头丧气地坐在青石边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蔫掉的花。
“行了,别愣神了。快来做莲糕吃了。”
楚星然捶了他一拳。
于是四个人分工,各自忙起来。
石炉里飘出来的热气带着莲糕的甜香,在溪谷里慢慢散开,绕着莲叶和水面走了一圈又一圈。
莲糕蒸好的时候,江无邪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热乎乎的,从舌尖一直暖到喉咙。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糕,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把那块糕快速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楚星然坐在她旁边说:“以后每次休沐,我们都来莲溪哦。”
疏桐点了点头:“如果你还是想去星野林练功,我也去。我可以帮你提前探探妖兽的动静。”
顾怀澄嘴里塞着糕,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还有我呢!要是有人欺负你,我的土盾‘啪’一下就能把人砸飞!”
楚星然又对着他“啧啧”不断。
江无邪咬了一口莲糕,“嗯”了一声。
她有一瞬间很贪婪地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日头渐渐偏西了,山间的雾气浓起来,一层一层覆在莲叶表面。
四个人收拾好瓷盒和竹篮,沿着山道往回走。
顾怀澄走在最前面,还在念叨下次演武要练什么新招式。
楚星然走在他后面,偶尔递一粒干桂花给旁边的疏桐,疏桐接过去,收进袖口。
江无邪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莲糕,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凉了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溪水倒映的暮色,那些破碎的日光在水面晃了一下,向天上落下的星星,被风吹散了。
四个人往回走,说话声散在暮色里,像那缕莲糕的甜气,慢慢淡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