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颗心脏》骆不渡

8、桂花 一个人→四

　　辰时的钟声还在空气里拖着尾音，演武场上的灵力余辉已经散了大半。
　　最东侧的低年级区域，林木正弯腰捡起地上几截断掉的藤蔓，没抬头，只歪着胡子说了一句：
　　“收好自己的东西，别落了。”
　　江无邪收了藤蔓，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酸麻。
　　方才的两场切磋，她刻意压着灵力，只用了木灵根的御系，两场都平手，不算好也不算差。
　　她低头，拂去衣角的余烬。
　　左袖还被雪刃划开了两道口子，小臂上有一道泛红的印子，不深，但碰到的时候有点疼。
　　她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等指尖的不适慢慢退下去。
　　周围的同窗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有人还在比划刚才的招式，有人已经商量着去露华斋吃什么。
　　她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流水绕过的小石子，没有人停在她边上，她也没有往人群里走。
　　无邪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站着，等人都散了再走。
　　但今天，她没再一个人。
　　“无邪！等等我们！”
　　声音从她的侧后方追过来，带着跑动时衣料摩擦的声响。
　　顾怀澄怀里塞着一沓灵食票，步子迈得大，几步就冲到了她面前。
　　“一起去吃饭啊！”
　　他给无邪塞了一大把灵食票，然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西侧高台的方向飘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叶斩秋正在收招，身侧的风刃残痕还没完全散尽，像几片淡青色的叶子被风托在半空悬着。
　　好轻巧的身姿。
　　顾怀澄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无邪。”
　　楚星然从后面跟上来，袖口缝着一只浅灰色的小布袋，袋口露出来几粒干桂花。
　　她笑着看了一眼顾怀澄，又看了一眼西侧高台，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疏桐走在最后面，步子很轻，衣摆扫过地上的银杏叶，没有声音。
　　“我跟你们说，今天对练我赢了两个同阶的修士。”
　　“两个呢！”
　　他挥着双手，眼睛亮亮的。然后扬了扬手里的食票说：
　　“今天你们所有的吃食我全包了！赤焰灵虾、爆炒龙爪随便点，还有我们顾家的家传琥珀凤翅！”
　　他越说越得意，声音也高了几分。但他话音刚落，又扭头往西侧高台看了一眼，语气忽然矮了下来：
　　“对了对了，刚才叶师姐那套连环风刃……你们看清楚没有？”
　　楚星然终于没忍住，嗤笑道：
　　“整场对练，你的心思只有一半放在对手身上，另一半全落在叶师姐身上了，你那磁土盾都被劈出裂痕了。”
　　“要不是对方手下留情，你现在应该在药庐里躺着了。”
　　顾怀澄耳尖唰地红了，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傻笑了两声，没接话。
　　疏桐垂着眼，轻声开口：
　　“散课之前，我看见叶师姐往灵植园的方向去了，说是要采寂草。”
　　“灵植园？”
　　顾怀澄眼睛一亮，当即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包桂花蜜糕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灵植园冲。
　　“你们先去露华斋占位置，我很快回来——”
　　“先吃饭。”
　　楚星然的声音不大，但她的手已经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一截冰碴挂在上面，牵住顾怀澄的步子。
　　“吃完再去也来得及。”
　　顾怀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拉住他衣袖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灵植园的方向，纠结了几息，最后还是收了脚步。
　　“……那吃完再去。”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但嘴上已经开始念叨待会儿该带什么去灵植园了。
　　四个人在露华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正在持续飘落，风一过就旋几片下来，落在窗沿上，又顺着风滑下去。
　　顾怀澄拎着食票往返取餐，桌面上很快摆满了盘盘碟碟。
　　肥雪燕蓉还在咕嘟嘟冒着热气。最后端上来一盘琥珀凤翅，翅尖微微卷起，油光发亮，像刷了一层薄蜜。
　　顾怀澄先夹了一块放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快吃啊你们！”
　　楚星然解下袖口那只布袋，倒出几粒干桂花，分到三个人面前。
　　“干桂花。在箐桂树的花朵最盛的时候摘下来，暴晒九天之后做成的。揣在衣襟里能安神。”
　　江无邪捻起一粒放在手心里，闻了一下，很淡的桂花香。
　　她想起宿瑛也喜欢在入秋之后摘桂花晒干了收起来，但宿瑛晒的桂花是用来煮汤圆的，她不知道桂花还能安神。
　　她把那粒干花收进了袖口。
　　“无邪，你家里平时会晒桂花吗？”疏桐问了一句。
　　江无邪正低头喝汤，闻言愣了一下，抬起眼来：“以前晒过。我阿娘会摘来煮汤圆。”
　　楚星然笑了一下：“我阿娘也喜欢晒桂花。不过她是晒干了做成香囊，放在枕头底下。说能安神。”
　　她说完又低声加了一句：“不过她走之后，就没人做了。”
　　“……”
　　饭桌上沉默了一瞬。
　　顾怀澄看了她一眼，默默给她夹了个最大的凤翅。
　　“别伤心，回头我让阿娘给你多做些带过来。”他说。
　　“不用。”楚星然抬头看了一圈，忙摆手：“好啦别那么看着我。我没事。”
　　“快吃吧。”
　　几息后，疏桐的声音响了：“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们认不认识谢公子？”
　　她看了桌上人一圈，然后低头夹了一粒米，像是在犹豫什么。又抬头看了江无邪一眼，指尖在碗沿上停下来。
　　楚星然的筷子停了一下：“见过几面。”
　　顾怀澄点头：“司业堂堂主，能力不错。”
　　江无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疏桐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疏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他……他曾经帮过我。我家出过事，是他找的人安置我和二娘，也是他让我来学堂的。”
　　“出事？”
　　“嗯。”
　　疏桐点头。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袖边缘，声音也越来越低：“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他的。”
　　江无邪听着，拍了拍她的手。
　　“在学堂好好待着，或许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吧。”
　　疏桐抿着唇看她，眼里似藏着什么东西，雾蒙蒙的。她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从窗沿上滑过去，掉在看不见的地方。
　　楚星然安静地坐着，垂眸瞥了一眼疏桐紧张的指尖。她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些。
　　疏桐看了江无邪一眼，又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露华斋满是学子的笑声。迷在杏叶林里听不真切。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汤碗里的热气还在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吹歪了。
　　顾怀澄终于啃完了那只琥珀凤翅，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沾了一点油渍，他看了看三个人，张了张嘴，然后说了一句：
　　“你们刚才又说了啥？”
　　江无邪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
　　楚星然瞪了他一眼：“看你那呆样子。”
　　窗外又落了一片银杏叶，被风卷着转了一小圈，落在窗沿上，又滑下去了。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日光斜进来，铺在桌面上，像一层暖色的薄毯，只差有人躺上去。
　　饭后顾怀澄还是不死心，一个人又往灵植园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垮着肩膀，整个人蔫了一截，像枯了的花。
　　“灵植园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银杏叶发呆。
　　楚星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再去吧。”
　　他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搓了搓指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疏桐从袖口摸出一块莲酥递给他，他接过来了，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回去吧。”
　　四个人沿着银杏长廊往青问院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一道一道交叠在一起。
　　顾怀澄终于不再念叨叶斩秋了，他开始说明天休沐想去后山莲溪摘莲蓬的事。
　　说摘来的莲蓬可以送去灵植园，说叶斩秋喜欢用莲蓬做花器。
　　楚星然皱着眉说：“你不是说她不在园里吗”
　　他回：“但她明天会在啊。”
　　楚星然“啧”了一声。
　　“列女怕缠郎，我助你成功。”
　　“嗯！多谢。”
　　江无邪听着听着笑了。笑顾怀澄完全不在意楚星然话里的嘲讽。
　　疏桐走在她旁边，步子和来时一样轻，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无邪。
　　江无邪没有扭头，但她的余光看见疏桐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
　　她，提到谢知微为什么会紧张呢？
　　无邪不知道，也没再想。
　　长廊尽头的风一股脑灌进来，带着余夏的躁热，吹动银杏叶从她们脚边卷过去，轻轻的，擦过四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