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颗心脏》骆不渡

6、春信籽 江家活下来

　　从枕月阁出来的时候，江无邪从窗口望了望后山的方向，高耸的云雾带些清晨的寒气，一缕一缕往山腰漫过来。
　　太阳似被云雾炼化了，染了漫天的红，也洇出她脸上的笑。
　　素闻枕月阁的月亮很美，今天一看，日出也很美。
　　“走吧无邪，该去辰星场了。”
　　“好。”
　　楚星然揽过她的胳膊悠悠哉哉往外走。
　　“不知道今年的开学礼会送什么呢。去年枕流院给每个学子一粒水光珠，挂在腰上可助长灵力呢。”
　　“无邪，你有想要的吗？”
　　江无邪想了想，摇摇头。
　　“给什么都行。”
　　“你啊，真是什么‘都行’。”
　　楚星然晃了晃她的胳膊，学她的腔调说话，给自己逗笑了。
　　二人走过露华斋，远远便闻见了饭的香气，斋前银杏叶金灿灿一片，比山上的红日还烂漫。
　　往南走，山势渐渐低了，过了青问院门前的秋叶林，无邪远远望见了学堂外的浣溪湖，那是她来的地方。
　　辰星场已经来了不少人，熟人陌生人聚在一起闹闹嚷嚷的，观星台前稳稳漂着几把真木椅子，无邪数了数然后皱眉。
　　五把各位长老坐，还有两把呢？
　　她看了看偌大的场地，瞄到了几抹熟悉的身影。
　　疏桐早就看到两个人了，犹犹豫豫还没敢上前搭话，忽然和无邪的视线对上了，忙抬起手来挥了挥。
　　“无邪，星然，早上好。”
　　旁边顾怀澄正缠在一个女子面前，听到熟悉的名字猛然转头笑起来。
　　“你们来了！”
　　他说完又慌忙回头，那女子早不见踪迹了。
　　“疏桐，斩秋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
　　疏桐尴尬地笑着。
　　“喂，你又缠上人家女孩干什么？上次被打得还不够吗？”
　　“你别管我——”
　　顾怀澄和楚星然又拌起嘴来，江无邪静静看着，没说话，慢步默默站到疏桐旁边。
　　“安静——”
　　一道悠长的声音笼盖全场，巨大的灵力痕迹压制在每一个人身上，喧嚣吵嚷的辰星场瞬间鸦雀无声。
　　灵力压制撤去后，江无邪狠狠喘了一口气，腿还在微微发软打颤。
　　她抬眼望向那一排座位，眼神瞬间停在楚云开身上。还是昨日那身霜白色袍子，还是昨日那般清冷。
　　江无邪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等再看去却早已没了痕迹。她皱眉，落在楚云开旁边的男人身上。
　　谢知微？
　　楚星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说道：
　　“没想到今天谢知微和秦老都来了。”
　　秦老？
　　无邪目光看去，楚云开右侧的红袍男子正颔首微笑望着底下众人。
　　楚云开微笑道：
　　“今日是大家进入学堂的第一天，我代表九州学堂向诸位表示庆贺。”
　　“能站在这里，你们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但学堂不是终点。往后怎么走，看你们自己。”
　　风从后山的方向吹下来，把他冷白的袍子吹皱，像湖上飘动的一缕月光。
　　江无邪忽然想：其实只他一人，就已经强大得能护住九州大半的人了。
　　“首先由各学院长老为学子颁发入学礼，以示祝贺。”
　　人群里哗然一声惊叹：
　　“那是什么？”
　　楚云开微微侧身。
　　自他身后瞬间生长出一片巨林，悠悠然飘出许多青绿色生灵，被青蓝的水流裹着，踏着一团团红色火焰和赭色石块飞向辰星场上的学子。
　　每一个生灵怀里抱着亮晶晶的不同颜色的小物件，光线照在上面折射出彩虹，看不清是什么。
　　一个小生灵眨着眼睛从她身边飞过，江无邪伸手碰了一下，却被咬了一口。
　　她抬头，和谢知微的眼神交错了一秒，混乱间好似有一抹金色从眼前闪过，再眨眼却什么都没有。
　　“无邪无邪，枕流石，可以探路的。”
　　“青问院是什么礼物啊？”
　　楚星然晃着她手臂凑着看。手里多了丝重量，江无邪低头，一粒圆滚滚的种子静静躺在手心里。
　　“春信籽。”
　　“哦，能助人美梦的春信籽？听说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孕出生灵呢。”
　　“嗯，‘以春为信，梦醒贪欢’，不错的种子。”
　　楚云开双手一挥，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接下来由秦长老和谢公子给大家授徽。”
　　授徽？
　　上座乍然一片金光闪耀，一面硕大的银镜矗立在众人面前，剧烈燃烧的火团破镜而出，迅速烧过场上每一个人。
　　江无邪浑身僵了，没来得及抬手火就烧上了身。再一低头，火烧过的手腕上印了一个青白色图案。
　　“什么？！”
　　顾怀澄双手抱头还没来及得及反应，鲜红灼人的火已经从脸上滚了过去。
　　“啊！我没事！”
　　秦君泽收回手，朗声一笑。
　　“望各位学子浴火而生，生命不息。”
　　谢知微默默收回业镜，嘴角微笑。
　　“业镜可窥因果，愿诸位都心存善念，不困于过往。”
　　场上再次像炸了锅一样乱作一团：
　　“我的天，太酷了吧！”
　　“这火怎么控制的！一点事没有！”
　　江无邪仍站在人群里淡淡地笑，孤立的身影与整个人群割裂开。她微微低头抚摸着那道图案，心尖上弥漫过一道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强者的火，遥不可及的程度，会让她畏惧的灵力强度。还有刚才那面镜子，竟一瞬间让她回忆起许多事，可怕的事……
　　她还是太弱了，这样的自己，怎么能找到凶手报仇呢？
　　谢知微一眼锁定那道独立的人影，明明在人群里，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他眸色微深，指尖摩挲着毫无反应的业镜碎片，望了望四周又很快低下头沉思起来。
　　“诸位，手腕上的图案代表你们归属的学院，且会随着你们灵力的提升而变化出不同的形态。”
　　“望诸位学子都能在九州学堂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楚云开笑了。
　　“开学礼结束。”
　　江无邪站在原地等人群散了。
　　“无邪，你要去逛街吗？我听说鹤云街新来了好多衣裳铺子，你去吗？”
　　“不了。你好好玩。”
　　“好吧。”
　　楚星然没再劝她。
　　“那疏桐去不去？”
　　“你肯定去对吧？走。”
　　无邪看她们走远了，抿抿唇，一扭头往后山的方向去了。那有一片巨大的星野林森幻训练场，学子日常加练的地方，来的第一天就被她注意的地方。
　　她待不住了，她要快点变强。
　　踏进星野林的一瞬间，江无邪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气。
　　轰——
　　脚下的地面霎时裂开，一只灰面白角的异兽破土而出，张开血红大口就要撕咬面前溢满灵力香气的人。
　　江无邪来不及反应，双手一挥，荆棘乍起缠住它的四肢，尖利的牙齿堪堪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石吼？
　　江无邪擦去鲜血，冷冷观察它。
　　《山河传·异兽》曾记：石吼，防御强、力气大，但速度慢，弱点是眼睛。
　　荆棘还是太弱了，缠不住了。
　　石吼剧烈拱动着，背上的石棱瞬间划开坚韧的荆棘，看不出眼珠的两个黑洞死死盯着她，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迈过步来。
　　额角流下一滴冷汗，江无邪微微退后两步，右手生出几根尖竹，悄悄藏在身后。
　　石吼再次吼叫着冲过来，地面因它的重量狠狠震颤。
　　江无邪侧身躲过，再撞来时撑起一面柏墙挡住它庞大的身躯，右手尖竹狠狠刺进它的眼睛。一阵黑气从它眼洞里冒出来。
　　石吼尖锐哀鸣，四处乱跑冲撞，撞到一块萤石上便倒地不动了。
　　死了？
　　江无邪微微往前一探，石吼的身体化做了一滩水渗进了地里。
　　还会再育灵而生的。
　　她低头看左手臂的伤，温和的淡绿色包裹住它，鲜血渐渐止住了。
　　荆棘还是太弱了，连两息都撑不过。起码应像云曦边的特使那样，一人可抵近百异兽才行啊。
　　可现在连一个都费劲。
　　继续练。
　　江无邪咬紧牙，继续往深林里探去。
　　林外，后山的一处木屋里，楚云开站在窗口微微笑着。
　　想变强。也够狠。
　　不错。
　　但是还不够。
　　另一侧青木藤筑成的屋子里，林木捋捋微白的胡子起身叹了一声。
　　“终究还是来了。”
　　月亮悄悄攀上后山的脊梁，洒下一片银光落在地上的人身上。江无邪闭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右腿上缺了个口子，青绿色灵力覆在上面，凝滞了。
　　好痛。
　　她抬头望向星野林出口的地方，几个偌大的红色横在黄牌子上“深林危险，小心踏入”。
　　果然危险啊……
　　江无邪浑身酸痛得厉害，右腿的伤感觉好些了，她试着站起来，却狠狠摔在地上。
　　……
　　爬出去也行吧。
　　总之，先出去。
　　她一点点使劲，爬一点眼前黑一点，最后全部黑过去了。
　　晕之前，她使尽余力用青藤层层裹住了自己，只有一个念头：在她醒之前，别被银角吃了就行。再说了，星野林，学堂会设置禁制的吧……
　　没几息，一道淡淡的紫色雾气环绕她离开了星野林。青藤退尽，伤痕累累的女子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里。江无邪还沉在梦里，毫无知觉。
　　谢知微轻轻把她放在床上，摸了摸阿寻的头。
　　“多谢。”
　　看着床上的昏迷不醒的人，他皱着眉叹气。
　　“真不知道疼吗。”
　　他忽然又笑了，看见她右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竹刺。
　　“疼也得坚持啊。”
　　屋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万松带进一个人。
　　“公子，寒医师来了。”
　　“嗯。”
　　谢知微朝那寒松一般的人挥手。
　　“生寒，快来看看她。”
　　夜生寒点点头，纯白色灵力轻轻盖住床上的人，江无邪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腿上的残损缓缓恢复如初。
　　“这是江家活下来的那个？”
　　“嗯。”
　　“你还在坚持找真相？”
　　“嗯。”
　　夜生寒叹了口气。
　　“你知那件事背后的力量很强。”
　　“我知道。”
　　谢知微抬眸，眼里亮晶晶的。
　　“但是她也在坚持。我们都需要真相。”
　　夜生寒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默默摇摇头。
　　“她是双灵根，藏起来了一个。人界九州出一个双灵根不容易，若是被千鸦那伙人得了去可就不好了。”
　　“你觉得，九州学堂能护住她吗？”
　　谢知微垂眸，半晌吐出一句话：
　　“楚云开会知道珍惜的。”
　　“他惜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