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养我作祭品》骆不渡

52、玉籽 洛洛莫怕

　　疏桐他们回人界了，说是帮他们盯着楚云开。
　　此刻，妖界入了深夜，寂静一片。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细细的呼吸声。
　　江无邪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按在丹田位置，闭上双眼。
　　凝神，静心，引气。
　　她再一次，试着催动灵力。
　　可丹田之内，空空荡荡，死寂一片。
　　没有暖流，没有流转，没有半点熟悉的灵力波动。
　　就像一处被彻底废弃的山谷，连微风都不愿意停留，只留下草木均被连根拔起后的荒芜。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轮悬在天际的紫色妖月。
　　月色清冷，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她破不了楚云开的金阵。
　　无法调动体内的灵力。
　　难道真的废了吗？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逐妖台上那撕心裂肺的痛，灵力被一丝丝抽离的绝望，还清晰地刻在骨髓里。
　　难道她真的要从一个有望踏入大道的修行者，一夜之间，沦为一个废人了吗？
　　无邪轻轻抬手，探入衣襟，摸出那枚从未离身的玉佩。低声道：
　　“阿爹阿娘，我该怎么办？”
　　玉质温润，表面被岁月磨得圆滑，模样依旧笨拙得可爱。
　　无邪看着看着笑了：“阿爹，你的手艺真的好差——”
　　嗡！
　　玉佩忽然轻轻一颤，震得她的手发麻。
　　一道光烫住了她，江无邪猛地松手，玉佩顷刻间飘到她胸前。
　　紫藤萝暖香的气息飘了满屋。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意，从玉坠内部缓缓渗出来。
　　温和的，安稳的，像被阿娘轻轻爱抚的温度。
　　无邪猛地一怔。
　　淡金色的微光，极浅、极柔，却异常坚定，一点点从玉身内部透出来。引着她去触碰另一处藏在怀里的温凉。
　　她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另一件被她遗忘的东西。
　　她连忙腾出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在秘境深处遗落的玉籽。
　　当两枚玉被她同时放在掌心的刹那——
　　叮！
　　两道光芒骤然暴涨，瞬间缠绕在一起。
　　金与青，两两相融，光丝如血脉般交错、相连、密不可分。玉籽轻轻嵌进了玉佩中央，填补了一处空缺。
　　光芒流转之间，一行极浅、极温柔的字迹，缓缓浮现在半空：
　　“洛洛，莫怕。”
　　洛洛。
　　那是她的小名。
　　是只有阿娘才会这般轻软唤着的名字。
　　江无邪的指尖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阿娘……”
　　她唇瓣微颤，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一瞬，丹田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微弱，很轻浅，却异常清晰。
　　一丝温润柔和的力量，从两枚玉之中缓缓流淌而出，顺着她的指尖、经脉，一点一点回流到丹田之内。
　　无邪怔怔地感受着那股暖流，整个人都懵了。
　　她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在复苏。
　　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的存在——
　　封印！
　　是当年，阿娘亲手为她布下的封印。
　　是藏在血脉里十三年，她自己却一分一毫不知道的封印。
　　江无邪猛地想起逐妖台那一日。
　　当楚云开的力量涌入她体内时，她曾隐约察觉到一丝诡异的违和。
　　那股力量霸道、冰冷，却并未真正摧毁她的灵根本源，只是在她丹田四周绕了一圈，重重一压。
　　那时她以为，那是废去修为的必经之痛。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废。
　　那是在加固封印！
　　楚云开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体内有封印。
　　他不动手摧毁，只是为了牢牢锁住她的灵力，锁住她的气运。
　　等她彻底成熟，等时机完美——
　　他便会亲手撕开这层保护，将她的血脉、气运、本源，所有一切皆夺为己有！
　　江无邪紧紧咬着嘴唇，渗出了血丝。
　　“你感觉到了。”
　　清冷而低沉的声音，从门口缓缓传来。
　　青龙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青色衣袍垂落，气质威严而沉静。
　　无邪愣了片刻。
　　待玉籽的暖意消散后，她才缓缓回过神，轻轻点头。
　　江无邪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异常平静：
　　“我的修为还在。”
　　“是。”青龙直视着她，“根基未毁，灵根未断，只是被双重封印压制。”
　　“你母亲一层，楚云开一层。要想重新掌控力量，你必须重塑灵根。”
　　“如何重塑？”无邪抬眼，没有半分犹豫。
　　“妖界血池。”
　　四个字落下，房间里的气息微微一沉。
　　血池。
　　妖界最接近星宿的地方。
　　让人重生，也让人痛苦。
　　江无邪没言语。她只问了一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前辈，你为何要帮我？”
　　无亲无故，非亲非故。
　　她不过是救过他的孩儿一面，他已在三界裂隙出手相救，因果早已了结。
　　没必要再陪她涉险，更没必要助她重修、复仇。
　　青龙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方，像是想起了极为久远的时光。
　　“三十年前，我重伤濒死，困于瀛洲绝境，灵力尽散，神魂欲裂。”
　　“是你的母亲，在瀛洲采药偶遇了我。她以生命渡我，稳了我神魂，才救下我一命。”
　　“事后，她却未求回报，未留姓名，悄然离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
　　“妖界重因果，欠一命，还一生。她救我于死局，我今日，护她女儿重生。”
　　青龙深深看了她一眼：
　　“正该如此，我心，才无愧。”
　　江无邪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福伯、谢家、顾家、孙师傅、青龙……
　　阿爹阿娘早就不在了，可是他们留下的善意，他们留下的光，在十三年之后，依旧在默默护着她。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阿爹阿娘一直在她身边，爱着她，护着她。
　　只是她从前，从未知晓。
　　江无邪有些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
　　轻轻握紧掌心的两枚温玉，她眼底的最后一丝迷茫彻底散去，只剩下沉静的坚定。
　　“阿伯，带我去血池吧。”
　　通往血池的路，在妖界最深处。
　　越往前行，空气中的灵力便越狂暴、越古老，也越厚重。
　　四周雾气弥漫，呈淡淡的赤红色，视线所及，一片朦胧。隐约中，竟然能摸到星宿的轮廓。
　　右前方，赤雾里，悬浮着一轮半沉半醒的古星。
　　那不是凡间所见的璀璨亮星。
　　它不刺眼，不夺目，颜色是温润的碎月银白混着极淡的星绯。
　　星体不规整，边缘像破碎的玉珏、残缺的星轮，一圈一圈古老星轨缓慢自转。
　　江无邪认得，多少年前，二十八星宿还未轮转之时，执掌两界灵力的九大古星之一——
　　“鲸冲！”
　　她叹道。瞳孔放大了不少。
　　回头，是余下八大古星，一一排开：陌寞、寒宵、风禾、望春、紫秋、栖雪、抱绿、酌花月。
　　没想到她有生之年能见到此等古物。
　　江无邪又在心里惊叹一声。
　　再回头，青龙远了两步，她赶忙跟上去。
　　地面是暗红色的岩石，踩上去微微发烫，像她还未平息的心跳。
　　脚下，隐约能听见地底深处传来滚滚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又像有万千生灵在低语。
　　“前面就是血池，后面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了。”
　　青龙淡声道。
　　江无邪点头：“好。”
　　路不长，无邪却走得很慢。
　　淡红薄雾渐笼上她的眉眼。无邪一路走，一路回想。
　　想起爹娘惨死的那一夜，火光冲天，哭喊遍地。
　　想起自己藏起灵根，混入学堂，步步小心。
　　想起楚云开温和的眉眼，耐心的指点，深夜的叮嘱。
　　想起三界裂隙，他扼住她脖颈时，那句轻描淡写的“很快的”。
　　“太傻了。”
　　江无邪轻笑着摇头。
　　想起谢知微浑身是伤，扑过来挡在她身前。还有顾怀澄、楚星然、疏桐……一张张担忧又坚定的脸。
　　“不会再，让你们那么担心了。”
　　“我一定会回九州——”
　　她要亲手，向楚云开，讨回这十三年的血债！
　　江无邪攥紧拳头，丹田里隐隐发热。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雾气忽然散开。一片巨大的赤色池子，出现在天地之间。
　　而她，已然走进了这片池子中央。
　　池水呈浓郁的赤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又在不停微微翻滚、沸腾。
　　热气蒸腾而上，在空中凝成淡淡的血雾，散发出古老而霸道的气息。
　　江无邪仿佛才从梦里醒来，刹那间感觉到一股狂暴而纯粹的力量，扑面而来，压得她呼吸一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一口颤抖的热气。
　　滚烫的池水漫过胸腔，让她更加清醒。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东西。
　　“洛洛，莫怕。”
　　剧痛，几乎在同这声音一瞬袭来。
　　一种硬生生撕裂经脉的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肉，扎进骨头，钻向灵魂深处。
　　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都在尖叫，都在颤抖，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
　　江无邪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痛意越来越强，越来越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但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池之中狂暴的力量，疯狂地冲撞着她的经脉，冲刷着她的丹田，撕扯着那两层尘封多年的封印。
　　一层，是阿爹阿娘温柔的守护。
　　一层，是师尊无情的禁锢。
　　江无邪痛得浑身发抖，额头的冷汗洪水般落下，与滚烫的池水混在一起。
　　意识几度模糊，好几次，她都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可每当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掌心的玉佩就会传来一丝温和的暖意。
　　不。
　　她不能就这么倒下。她不能永远活在痛苦和软弱里。
　　她要站起来。要变强。要复仇。
　　“啊——！”
　　再也压抑不住的低喝，从她唇间溢出。
　　江无邪拼尽全力的呐喊。
　　丹田之内，封印在血池力量的冲刷之下，开始一点点松动、裂开、瓦解。
　　纯白光芒，从她体内冲天而起，刺破血池上空的赤色雾气。
　　双玉佩在胸口剧烈发光，与她血脉共鸣，与天地共鸣！
　　木灵根与水灵根，在血池之中被一遍遍冲刷、淬炼、重塑！
　　痛到极致，便是新生。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血池的力量包裹、淬炼、重塑。
　　从前那个天真、软弱、轻信他人的江无邪，在这一刻，一点点沉入池底。
　　而一个崭新的、清醒的、坚定的、带着恨意与力量的江无邪，正在血池深处，缓缓睁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赤色池水缓缓平息。
　　一道身影，从池中央缓缓走出。
　　长发微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衣衫被池水浸透，却掩不住那一身重新苏醒的气息。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站在池边，微微抬眼，望向天际那轮熟悉的紫色妖月。手里按着那枚玉佩。
　　“阿爹阿娘，晚安。”
　　风轻轻吹过，带起一丝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