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养我作祭品》骆不渡

51、孤月 好好哭一场

　　“你去那边搜！”
　　粗粝的声音划过野草丛，叶悬放轻呼吸声，将身体深埋在土里。
　　腹部，还在汩汩流血，一片粘稠。
　　“那小子手里有不少东西，被抓到就全玩完了！”
　　“一定杀了他！”
　　人声渐渐远去，叶悬擦了把脸上的土，往反方向逃了。
　　他听说了，江无邪被害，逐出了人界。
　　本来想快点去找谢知微，把楚家的证据交给司业堂处置。
　　没想到千鸦派先要他的命，死死追了他这么多天。
　　先保命再说。
　　叶悬“啐”了一口血，往妖界的方向去了。
　　江无邪醒来时，入目是一片青色。
　　青色的石壁，青色的帷幔，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光，都是淡淡的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却安心的草木香气，不是人界学堂的檀香，也不是她熟悉的人间烟火。
　　她愣了好一会儿，断裂的记忆才一片片拼回来。
　　逐妖台上抽走灵力的剧痛，三界裂隙中楚云开冰冷的眼神，那只扼住她脖颈的手，还有谢知微浑身是血扑过来的模样。
　　妖界。
　　三界裂隙。
　　师尊——不，是楚云开。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一阵发闷。
　　丹田处空空荡荡，那种熟悉的灵力流动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虚弱与空乏。
　　“别动。”
　　鸦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它蹲在床边，毛茸茸的耳朵轻轻垂着，翅膀也收敛在身后。
　　“你昏迷三天了。身子还虚弱呢。”
　　无邪的声音干涩沙哑：“谢知微他们呢？”
　　鸦青的耳朵动了动，语气沉了几分：
　　“其他人还好，只是谢知微——”它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还在昏迷。”
　　“昏迷？”
　　无邪整个人都僵住。
　　“他挨了楚云开几招，本来伤就重，还要一直硬撑着。”
　　“直到你安全了之后，他一下子垮了，气血逆涌，当场就昏过去了。”
　　鸦青看着她，轻声补充：
　　“他就在隔壁房间，药师一直照看着呢，不用担心。”
　　“好。我去看看他。”
　　“欸，你慢点。”
　　江无邪撑着发软的身体，扶着鸦青的翅膀，一点点挪下床。
　　她还没多少力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谢知微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半分血色。
　　他身上缠满了一层层白色绷带，深浅不一的血迹从布料里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她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天的画面——他浑身是伤，衣襟染血，却依旧挡在她身前。
　　她伸出手，想轻轻碰一碰他的脸颊。
　　可伸到一半，又停住，缓缓收了回来。
　　她的灵力还没恢复。
　　她不能疗伤，不能护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股尖锐的愧疚与无力感，狠狠攥住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
　　鸦青站在门口，轻声安慰：
　　“别担心，他伤势虽重，但根基没损害，休息几天就好了。”
　　倒是你。
　　鸦青没再说。
　　江无邪轻轻点头。她转身走出房间，刚到廊下，就看见疏桐。
　　她靠在墙壁上，一脸疲惫。
　　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猛地冲过来。
　　“无邪！你醒了！”
　　“嗯。”
　　她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查看她有没有受伤，眼眶通红。
　　“吓死我了。我们好怕你醒不过来！”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楚星然和顾怀澄站在不远处，看见她，忙跑过来。
　　楚星然挽住她胳膊。
　　“醒了就好。”
　　顾怀澄看着她，又急又气，忍不住骂出声：
　　“你怎么这么傻？！他是你师尊又怎么样！你怎么能什么都信他！怎么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还有那群人，怎么能那么没心呢——”
　　他骂着骂着，声音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江无邪鼻尖一酸，胸口堵得发慌。
　　她轻轻拍了拍顾怀澄的肩膀，声音轻得像风：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对不起，害得你们这么担心。”
　　良久，他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楚星然才蹙眉看他：
　　“无邪是病人，倒让她费心安慰你。”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怀澄挠了挠脑袋，恢复了平日般的憨笑。
　　江无邪听他们斗嘴，心情好了大半。
　　“无邪，青龙还在等你。”鸦青说。
　　“在哪？”
　　九龙殿内。
　　云雾缭绕，青石铺地，整条大殿都被淡淡的青光笼罩。
　　巨大的青龙盘踞在殿中高台上，鳞甲泛着冷润的光，龙目半垂，威严而沉静。
　　江无邪垂手站在下方，微微低头。
　　她轻声问：“前辈，您为什么救我？”
　　青龙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只小小的青龙探头探脑地跑进来，鳞片嫩青，眼睛圆溜溜的，看见无邪，立刻欢快地蹭到她脚边。
　　“小青龙？”江无邪愣住。
　　“嗯。他是我儿。”青龙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而你，曾经救过它的性命。”
　　江无邪一怔，随即明白了。
　　“妖界讲求因果，知恩必报。”青龙缓缓吐纳一口气，“你既救我儿性命，我便护你一次安危，理所应当。”
　　江无邪轻轻摸了摸小青龙的头，低声道：“多谢前辈。”
　　“不久前，我查觉妖界的禁阵多了不少。”
　　青龙看着她，忽然开口。
　　无邪愣了下。
　　“前辈是说，能扰乱灵力和气运的阵法？”
　　“正是。”
　　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你可知，楚云开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江无邪指尖微顿，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我只知道，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可我……不知道是什么。”
　　青龙周身青光微闪，缓缓化作人形。
　　青袍广袖，面容冷峻，气质威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是星魄之力。”
　　“什么？”
　　无邪茫然抬头。
　　青龙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是星魄之体，所以水木灵根能承载最纯净的星宿之力。”
　　“因而你才拥有安抚灵力，能安抚妖兽，平息躁动，远超常人。”
　　江无邪猛地一震。
　　星魄之体？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
　　青龙看着她苍白失神的模样，沉默片刻，语气沉了几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星魄本源的力量是人妖二界最纯、最盛的气运之源。”
　　“生者，可旺一方水土，福泽一方生灵。死者，其本源可补一界气运，逆转乾坤。”
　　“更有人……以星魄之力为引，强行抽走他人气运，逆天改命，称霸天下。”
　　江无邪的身子轻轻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楚云开要的，就是你身体里的星魄本源。是你天生自带、洗不掉、夺不走的天命气运。”
　　青龙的声音，像一把刀，缓缓刺破那层虚伪的假象。
　　江无邪瞬间想起那本禁书册上诡异的阵法，想起云曦边枯萎的大地，想起妖界禁地那座吸取气运的祭坛。
　　心脏、血脉、气运、禁术、献祭……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无邪猛地抬头，声音发颤：
　　“他到底想做什么？”
　　“重塑肉身，或是……重铸一个他想要的天下。”
　　“都有可能。”
　　青龙声音平静，却冷得刺骨：
　　江无邪的脑袋已经转不过来了。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无法呼吸。
　　“所以，九心大火星阵就是他实现目的的方法？”
　　“没错。”
　　青龙点头。
　　“这也是多年来，妖界禁阵不断的原因。”
　　无邪眼神清亮了一瞬。
　　那本禁书被撕的那一页，写着阵法所用的那一页，写的就是这些内容吧？
　　“多谢前辈指点。”
　　“不算什么。反倒是我，还有求于你。”
　　“什么？”
　　青龙垂眸注视她：
　　“气运夺天阵需要你的安抚能力去破解，不过暂时不急，等你身体康复后再议。”
　　“好。”
　　她微微躬身。
　　殿内安静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其。
　　青龙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被捧到云端，又狠狠摔进泥里的可怜娃娃。
　　映雪湖畔。
　　妖界的湖水泛着淡淡的青光，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无邪独自坐在湖边，静静望着水面。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
　　她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他握过。这双手，他上过药。这双手，他笑着夸过有天赋。
　　原来从头到尾，他看的都不是她。只是这具身体里，流淌着的星魄之力。
　　不愧是强者，目标感真强。
　　她笑了，笑容很苦很苦。
　　鸦青悄悄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安安静静陪着。
　　江无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的。”
　　“我真的以为……他是世上最好的师尊。”
　　她沉默下来，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口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她曾以为，他像阿爹一样温暖。
　　可全都是假的，她把凶手当亲人。
　　真是可笑。
　　那份她渴盼了十三年的温暖，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像一张干净的白纸，被人狠狠撕碎，踩进泥里。
　　她只是一个被人圈养半年、差点被夺走性命、榨干血脉的牺牲品。
　　她抬头，望着那轮月亮，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胸腔一阵阵抽痛。
　　十三年。
　　她找了凶手整整十三年。
　　日也盼，夜也盼，恨也藏，泪也吞。到最后，她最敬、最信、最依赖的师尊，就是她找了十三年的仇人。
　　她掏心掏肺地信任他。他却处心积虑，只要她的命。
　　江无邪，你怎能蠢到这种地步。蠢到最后，还想为他找一点借口。
　　她慢慢蹲下来，背靠冰冷的墙壁。泪水再一次决堤，无声淹没了她。
　　从满门惨死的那一夜起，她第一次，这样痛快地、崩溃地、毫无顾忌地哭了一场。
　　妖界的月亮是紫色的，低低挂在天边，安静、清冷、孤寂。地上，是她被拉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