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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实战 “第一次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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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清晨来得比上海晚一些。
江芏六点半醒来的时候,落地窗外还是那种灰蓝色的、将亮未亮的天色,圣心教堂的圆顶在晨雾里只露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她洗完脸换了件烟灰色的西装裙,收腰的剪裁将整个人衬得挺拔利落,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鸢尾花胸针,是之前在蒙彼利埃交换时买的,银质的边缘已经被氧化出一点温润的旧气。
她把长发盘成干练的低髻,对着镜子检查了两遍妆容。口红选了豆沙色,稳妥不出错。鼻尖上有一点点因为没睡够而浮起的微光,她用粉扑轻轻压了一下,深呼吸一次。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她拉开门,高渝今天换了正装——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马甲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口和一条细银链领带夹。头发吹得利落,比昨晚那副湿发的柔软模样多了几分不可靠近的冷感。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声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点了点头。
"早餐在桌上,吃完了走。"他说。语气和昨天判若两人——干净、简洁、公事公办,像是昨晚那个穿着丝绒晨袍说"你想做老板娘吗"的男人被妥帖地收进了某只抽屉里。
江芏也收起了昨晚那种放松的姿态,走到餐桌前坐下。羊角包、黑咖啡、一小碟黄油和果酱,摆盘精致。她安静地吃完,擦干净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了翻昨晚补充的方案要点。高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扫过她低头翻页时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什么也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
巴黎办事处在第八区一栋奥斯曼风格的建筑里,六层楼的石灰岩外立面有着精致的雕花阳台和墨绿色的铸铁栏杆。电梯是那种老式的笼式升降梯,需要手动拉开铁栅栏门,里面只容得下三个人。高渝先跨进去,侧身站到靠里的位置,江芏跟进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小,她能闻到他衬衫上那股雪松调的古龙水,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分明。
他伸手拉了铁栅栏,指节碰到金属杆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电梯上行时齿轮转动的声音轰隆隆的,有一种老派而可靠的节奏。
领航巴黎办事处在三层。门推开,是一间大约八十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区,六张工位、一面白板、一个靠窗的会议桌。两个法国同事已经到了,一个棕色卷发的年轻男人正在冲咖啡,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坐在电脑前快速敲着键盘。见到高渝进来,两人都站起来跟他打了招呼,用的是法语,语速很快。
高渝用法语回了两句,然后侧身朝江芏偏了偏头:"这是Della,我们上海那边的新同事,这次一起来谈马赛港的项目。"
棕发男人笑容热情地朝她伸手:"Enchanté. Je suis Julien."(幸会,我叫朱利安。)
江芏伸手回握,用流利的法语回应了对方的问候。朱利安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对她的法语水平有些意外,随即笑着多看了她一眼。高渝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将朱利安多看她那一眼的视线隔开了一线。动作很细微,像是只是换了个站姿。
九点十五分,对方公司的代表到了。
三个人。为首的叫蒂埃里,大约四十出头,灰白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西装,袖口的白金袖扣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和一个看起来像法律顾问的眼镜男人。蒂埃里跟高渝握手的时间比别人长了半拍,用带着浓重南法口音的法语说:"高先生,久仰。希望今天的交流能让双方都有收获。"
高渝点点头,领他们到会议桌前坐下。江芏坐在高渝右侧稍后的位置,桌面上摊着笔记本和平板,屏幕上开着法国区的业务框架图和她的方案要点。
前半个小时是双方介绍。蒂埃里的公司——Marseille Logistique Plus——是法国南部排名前三的第三方物流整合商,在马赛港拥有两个专用泊位和超过四万平方米的保税仓储区。他们正在寻找亚洲市场的中长期合作伙伴,领航是候选名单上的三家之一。
高渝介绍领航的部分讲得流畅而克制,用数据说话,不提虚词。他的法语里带着一种伦敦腔底子的精准,每个词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像一枚被反复校准过的棋子。江芏坐在旁边听,一边飞快地做笔记,记下对方提到的几个关键数据和合作预期。
然后到了方案展示环节。
高渝将白板往中间挪了挪,然后偏头看了江芏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你来"的意思。
江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了马克笔。她心跳比预想的快了一些,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准备好的——昨晚她对着酒店的镜子练了四遍,每一个数据点、每一条逻辑线都烂熟于心。
"Bonjour,我是Della,"她开口,法语流利,但第一个词出口的瞬间她察觉到自己的发音比平时紧了一点点,"我想从领航在亚洲供应链的布局开始讲,然后说明为什么马赛港的节点对我们双方都有战略价值。"
她在白板上画下了第一根线。亚洲的供应链网络图她画得很顺畅,从东南亚的节点到中亚通道,再到欧洲方向的辐射,线条干净利落。蒂埃里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托着下巴看着白板,表情里有一点兴趣浮现。
然后江芏画到了第二块——她对法国区现状的分析。巴黎办事处的业务辐射范围、马赛港仓储节点的现存瓶颈、三家代理的分销模式,她一一标注出来,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问题点。这部分她也讲得很顺,数据翔实,逻辑闭环,蒂埃里的助理在下面飞快地做着记录。
问题出在第三块。
江芏画完最后一根连接线后,提出了合作框架的设想:领航通过马赛港的专用泊位建立南法区域的集散中心,以更短的物流时效和更灵活的拼柜服务来覆盖南欧市场,作为交换,领航将自己在亚洲的供应链网络向对方开放。
这个框架她昨天跟高渝讲过,当时他听完了只说了句"框架是对的"。但她此刻才意识到,框架是对的,但落在实际的商业谈判里,框架只是起点。
蒂埃里在她讲完之后安静了三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用一种带着南法人特有的慵懒语气的调子缓缓开口:"Della小姐,您的分析很清晰。但我有一个问题——您刚才提到的'领航在亚洲的供应链网络向MLP开放',这个开放的边界在哪里?是全部开放,还是选择性开放?如果是选择性开放,选择的依据是什么?"
江芏握着马克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准备过——她写了一个"阶梯式开放"的模型,先开放东南亚三条线,再根据合作深度逐步开放其他区域。她在纸上写过,也对着镜子说过,但此刻站在白板前,面对蒂埃里那双深灰色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答案太像课本上的模型。
她回答了。她说"阶梯式开放",说"先期三条线",说"后期根据合作评估逐步扩大"。她的声音是稳的,法语是准的,逻辑是通的。
但蒂埃里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高渝,用了一句法语俚语来形容江芏的方案——那个词江芏听懂了,"scolaire",意思是"学院的、学究气的"。他说的时候语调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善意,但那个词的重量落在会议桌上,让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江芏的手指在马克笔的笔杆上握紧了。她的脸没有红,表情也没有变,但她感觉到了那两个字在皮肤下面刺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白板上自己画的那些连线,忽然意识到那些线都画得太整齐了——干干净净的箭头、端端正正的标注,像一道拿了满分的课堂作业。可商业社会里,交易从来不发生在画得最整齐的图纸上。
高渝开口了。他没有替江芏回答,也没有去接蒂埃里的评价。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一只手搭在桌沿,声音平稳得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那句"scolaire"。
"Della的框架是我们内部的初版方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可以评价,但决定权在我们"的从容,"至于开放边界的界定标准,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他从江芏手里接过马克笔。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那一下短暂到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察觉。然后他侧身面向白板,用蓝笔在她画的框架外面加了一圈虚线。
"领航在东南亚的三条主线和马赛港的资源,匹配度最高的是前两条:一条走巴生港到马赛的整柜直发线,用时十六天;一条走胡志明到马赛的拼柜服务线,灵活度高。这两条线可以首期全量开放。第三条线涉及中亚的转运节点,情况更复杂,需要双方先磨合半年以上的合作默契。"
他在每条线后面标注了对应的货物类型和平均柜量,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开放边界不是一道'开或不开'的选择题,"他说,将笔帽合上,转回身面对蒂埃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是一张'在什么条件下开哪扇门'的地图。"
蒂埃里看着白板上那圈虚线,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那个笑比方才多了些温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转头跟自己的法律顾问低声交换了几句法语。江芏听清了那几个词——"précis"(精准的)、"pragmatique"(务实的),然后是"compréhensible"(可理解的)。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后半场高渝主导了节奏,时不时地将话头递给江芏,让她补充具体的数据和法国的在地情况。江芏在第二次被递话的时候,调整了自己回答的方式——不再用"我认为""我的建议"这样的句式,而是改成"根据我们内部测算""结合去年三季度的数据"。她的声音比最初稳了一度,语速放慢了一点点,在每一个数据点后面多停留了半拍,让话落地,再继续。
蒂埃里的助理在她回答完第三个补充问题后,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江芏的余光捕捉到了。
会议结束时,蒂埃里站起来跟高渝握手:"我们需要内部再走一轮评估,但我个人觉得方向是对的。下周会给你们正式反馈。"
高渝点头:"期待。"
送走对方三人后,巴黎办事处的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朱利安和金发同事假装在收拾桌面,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高渝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蓝笔和红笔交错画的那些线条,没有说话。
江芏坐在位子上,慢慢将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里,有好的部分——数据准备充分、法语流畅、框架清晰;也有被那个"scolaire"击中之后短暂凝滞的部分。她低头看着封面,等待。
高渝把马克笔放回笔槽里,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批评,也没有安慰,只是一道平静的、让她不需要解释什么的目光。
"跟我来一下。"他说,然后往走廊尽头的空会议室走去。
江芏站起来跟过去。会议室小一些,只放了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窗户对着楼下的街巷。高渝等她进来后关上了门,示意她坐下。
他坐到她对面,将手臂搁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她想起昨晚餐桌上的对话,但此刻他眼神里的内容完全不同——是一种被剥离了所有私人情绪之后、只剩下审视和引导的专注。
"你知道刚才哪里出了问题。"他说。不是疑问句。
江芏点头。
"说给我听。"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框架是对的,但落在谈判桌上之后,对方要的不是'框架',是框架里的螺钉和铆钉。他把'开放边界'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我给出了模型的回答,不是操作的答案。"
高渝的睫毛微微低垂了一瞬,那是他在"确认对方已经理解了"时才会有的微表情。"继续说。"
"我应该在他问出问题的第一时间,就把具体的三条线提出来,而不是先讲'阶梯式开放'这个概念。概念是备给教授听的,给合作方听的是——"她停了一下,找到了那个词,"——坐标。精确的、可落地的、对方能画在自己地图上的坐标。"
高渝靠回椅背。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原本那种审视的硬度慢慢融化了一些,变成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做得好的部分,对方看到了。数据扎实、法语流利、现场不乱。这些是你带过去的东西,没丢。"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但你今天暴露的弱点不在知识储备上,在——"
"输出方式。"江芏接上了。
高渝的唇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是赞许的弧度。"对。你习惯了把想法先整理成完整的系统,再拿出去。学校给了你四年的时间练这套功夫。但商业谈判里,你只有三十秒让别人决定要不要继续听。你要学会的,是把那个'系统'从你脑子里摘出来一小块,直接放在桌上。完整的东西留着回家再拼。"
江芏握着钢笔的手松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整整齐齐的标题、分层的编号、箭头和括号。每一处都干净漂亮,像被反复打磨过。但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打磨的过程里她没有留出让人打断的空间。
"还有一个。"高渝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她领口那枚鸢尾花胸针上,又移回她的眼睛,"你被这个词击中之后,停顿了大约四秒。那四秒里你的嘴唇抿了一下,视线从蒂埃里脸上移到了白板上。对方捕捉到了。"
"我知道。"江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下次在被击中的那四秒里,不要低头看自己的笔记。"高渝说,声音放轻了些,"看对方。用那四秒让他知道你在想如何回应,而不是在想'我是不是说错了'。这两者的差别在谈判桌上约等于五到八个百分点的议价空间。"
江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这句话比之前那些分析都更直接,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切到了症结所在。她没有解释,没有找补,只是点了点头。
高渝看着她点头的那个动作。她的脖颈微微低垂,后颈那一片皮肤在灯光下显出柔和的弧度,从低髻下缘延伸进西装裙的领口里。那枚鸢尾花胸针在她俯身时从领口侧面滑歪了一点,她抬手扶正了,指尖碰到银质花瓣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收回目光,站起来:"收拾一下。下午的火车去马赛,两点四十发车。你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把刚才那些东西消化掉。"
江芏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她站直了。她跟在高渝身后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回到大办公室收拾书包的时候,朱利安凑过来用英语说:"Della,刚才你讲第一部分的时候,蒂埃里看你的眼神——我认识他五年了,他那样看一个人一般是觉得对方'值得谈'。第二部分他有点皱眉,但最后你补充那几个数据的时候,他又把眉头放下来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头一次来能做到这样,很好了。别想太多。"
江芏朝朱利安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浅一些,但真诚。她将笔记本收进包里,拉链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闭合音。
高渝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他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看什么讯息,但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偏了偏视线,目光从她的肩膀上掠过,确认她情绪是稳的,然后转了回来,继续看屏幕。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跟他并排。两人一起下楼的时候,笼式电梯的铁栅栏又被手动拉开,这次江芏先迈进去,高渝跟进来的时候她闻到那股雪松调的古龙水又近了。电梯下行的时候,齿轮转动的轰隆声里,高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的。
"刚才那段话——'被击中的四秒里看对方'——我是第一次跟实习生说。"
江芏从电梯镜面墙里看他。他靠在铁栅栏边上,侧脸在老旧电梯的昏黄灯光里显得线条分明,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没有看她。
"那——"江芏开口,"第一次就给我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愣了一下。那个措辞是下意识的,出口之后才发现带着一点昨晚那场对话的余温。电梯里安静了一拍,齿轮的声音轰隆隆地填满了那个缝隙。
高渝从楼层数字上移开视线,从镜面墙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公事公办的壳裂开了一条细缝:"嗯。第一次给你。"
电梯在一楼停下,铁栅栏门被拉开,十月巴黎的冷风从楼梯间灌进来。江芏先走出了电梯,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耳朵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高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快步走出楼门的背影,西装裙的裙摆在步伐里轻轻摆动,那枚鸢尾花胸针在她肩头一晃一晃的。他低头拿手机叫车的空档,嘴角那道弯起的弧度,用了三秒钟才压平。
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两人坐在后排,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江芏靠着窗,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巴黎街景,脑海里反复转着刚才会议室里那三十分钟的每一个细节。高渝坐在她旁边,偶尔回几条工作讯息,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但她注意到他回消息的间隙里,有那么两三次,他偏过头看她一眼。那几眼都极短,像是确认一只受伤的鸟在飞走之后有没有找到能落脚的枝头。确认完了,他就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车子驶过塞纳河的时候,阳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了一缕,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江芏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心里那些被"scolaire"刺出来的褶皱,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熨平。
她转过脸,对高渝说:"马赛那边的阳光是不是更大?"
高渝从手机上抬起眼,看着她此刻的表情——那道阳光正好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耳廓的边缘照成半透明的暖金色。她眼底那个光又亮起来了,像昨晚描述港口时一样,语速也已经悄悄快了一点点。
他锁了手机屏幕,也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正被阳光撕开的云层:"马赛的太阳是另一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她那个问题带出来的、自己也放松了一些的质感,"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芏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出租车后座里那股雪松调的古龙水和巴黎十月微凉的空气混在一起,而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学着怎么把那些精心打磨好的笔记,从纸上拆下来,一块一块地,放进真实的世界里。
这个过程,像是她重组的血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