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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机舱内的心动 “你是我见 ...

  •   两天后,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晨雾已经散尽。十月下旬的上海透着将入深秋的凉意,天空是那种灰蓝与淡金交织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水彩画。

      Karl和江芏在值机柜台前间隔了约莫一米的距离。Karl今天换了件烟灰色的薄呢风衣,领子半立着,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利落。他递过护照的时候,风衣的下摆微微扬起,里面露出一截深灰高领薄衫,整个人带着一种从英伦深秋走出来的矜贵。值机员接过护照,目光在他脸上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瞬,然后飞速垂下去操作键盘。

      江芏站在他身侧,今天换了一件驼色的短款羊绒外套,里面是白色法式衬衫,下面是深棕色的及膝裙和短靴。为了方便飞机上睡觉,她那瀑布般的波浪长发被释放在背后,美的惊心动魄。

      “Della,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披着头发的时候像仙女下凡。”Karl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挑逗意味。

      “扎头发的时候就不是了吗?”江芏闻言抬头看向Karl,随后轻轻挑了一下眉,嘴角勾起甜甜一笑。

      “都是,”Karl笑着微微向她倾身,直视她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江芏突然觉得有些脸热,这人是在调戏她吗?“怎么?你对我有意思?”

      “不行吗?”Karl更来劲了。

      登机口在二十一号。他们到的时候恰好开始登机,头等舱优先通道没多少人排队。Karl走在前面,江芏跟在他右后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廊桥的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毯,脚步声落在上面被吸收得很安静。走到机舱门口的时候,Karl侧身让了半步,抬手示意江芏先走。

      他的手从她腰侧大约二十公分的高度划过,没有碰到她,但江芏能感觉到他手臂带起的那一小片气流拂过她的羊绒外套。她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Karl已经收回手,低头跟空乘人员确认座位号了。

      座位是相邻的。Karl把风衣交给空乘挂好,落座后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江芏坐在靠窗那侧,将包放进头顶的行李舱后坐下来,系安全带的时候拉扣卡了一下,她低头想重新扣——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Karl微微侧过身,手指精准地捏住卡扣的金属片,轻轻一拨,锁舌归位,"咔"的一声轻响。他做完这一切就收回了手,重新翻开文件,仿佛只是顺手帮忙拿了个东西一样自然。

      江芏低头看着安全带上那个已经被扣好的锁扣,感觉到金属接触皮肤的地方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谢了。"她说。

      "嗯。"Karl没抬头,但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

      飞机爬升的时候,窗外的云层从灰色过渡成一片绵密的纯白。江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十月的阳光透过舷窗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投成一道长长的扇形阴影在颧骨上方。她昨晚熬到了凌晨三点才合的眼,此刻被机舱恒温的暖气和引擎低沉的嗡鸣包裹着,困意一层层地涌了上来。

      Karl从文件上抬起眼,看见她已经头歪向舷窗那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洁白的齿缘。

      他合上了文件。

      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他摆手轻轻说了句"不用",然后从座椅侧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条薄毯。他展开毯子的动作很轻,毯子的边缘先是悬在她肩膀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停了片刻,他在确认不会吵醒她——然后才缓缓盖下去,落在她肩头,又将边角细致地掖进她手臂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

      江芏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温暖靠近,身体无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她的脸从原本侧向舷窗的角度,慢慢转过来了一点,枕着的方向恰好对着Karl这一侧。

      Karl的手指还悬在毯子边缘。他看见她转过来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羽毛般的阴影,鼻梁的弧线从眉心到鼻尖流畅得像是被风拂过很多年的沙丘,唇珠的位置微微翘着,带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她睡着的时候没有了白天那种从容沉着的距离感,整个人缩小了一圈,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被放下来的柔软。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指终于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

      他端详了她大约十秒。那十秒里机舱的广播在播放巡航高度通知,前方屏幕的安全演示视频结束了自动循环,有个小孩在后面几排哭了一声很快被母亲哄住了。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而他眼里只有她侧脸上那道光影交错的轮廓。

      然后他转回了头,重新翻开文件。这次他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因为他的余光一直在描摹那道睫毛的弧度。

      三个小时后,江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叠得整齐,边角压在她座位扶手的缝隙里,像是被人刻意抚平过的。她微微愣了一瞬,偏头看向旁边的座位——Karl正在翻一份法文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笔,偶尔在页边做批注。他的侧脸在机舱的暖光灯里显出一种安然的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道认真的线。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Karl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偏,声音平稳:"醒了?餐食给你留了,牛排配红酒,空乘说可以加热。"他顿了一下,补了几个字,"热的比冷的好吃。"

      江芏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毯子,调整座椅坐了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座椅上,轻轻说了声:"谢谢。"

      Karl翻过一页文件,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

      戴高乐机场的航站楼覆盖着大片拱形的玻璃穹顶,十一月将至的巴黎天色偏灰,云层压得很低,但穹顶透进来的天光依然是柔和的、漫射的、带着法兰西特有的那种慵懒调子。

      出关的时候Karl走在前面,他跟海关人员说法语。江芏站在他身后听着——那种经过多年锤炼的、带着伦敦腔底子的法语,每个单词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但他跟对方核对酒店地址的时候,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松弛,甚至带了一点点当地人那种耸肩的随性。海关人员在护照上盖了章,冲江芏笑了笑说了一句"Bienvenue à Paris",江芏用同样流利的法语回了"Merci"。

      Karl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果然能用"的确认,还有一点别的东西,被机场大厅的灯光晃得看不太清。

      来接他们的车是一辆深灰的奔驰,司机举着写有"领航贸易"的法语牌子候在到达口。Karl将两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打开后座车门的时候,他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过身,让出足够的空间,看着江芏先弯腰坐进去。

      江芏坐进后座的瞬间,鼻尖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雪松调的古龙水,这一次混了机场外法国十月的冷空气,凉而清冽,像一杯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白葡萄酒。她往里挪了挪,Karl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距离一下子缩近了。他的膝盖距离她的膝盖大约五公分,隔着西裤和裙子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热度。

      车子穿过巴黎市区的时候,窗外的风景缓慢流动。铁塔在灰白的云层下露出一截金属轮廓,塞纳河两岸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落下来铺在河堤的石板路上,像一层碎金。Karl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偶尔跟司机用法语交谈两句行程安排。江芏坐在他旁边,侧头看窗外的街景,她在蒙彼利埃待了一年,巴黎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刚到法国时转机,一次是离开前跟同学来玩了三天。

      酒店在第八区,靠近香榭丽舍的一条安静的支巷里。门面不大,但推开铜门之后,里面的大堂高挑而华美,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暖黄的光斑。前台接待跟Karl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江芏这边飘了好几次,语气里带着那种法国人对亚洲面孔特有的、好奇又礼貌的打量。

      Karl从前台接过两张房卡。他转过身来,将其中一张递给江芏,那张房卡在他修长的指间转了一下,然后被他平稳地递到她面前。

      "总统套房,两间卧室。"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预先定好的标准安排,"分别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入口,中间隔着起居室和会客厅。你住左边那间,我右边。"

      江芏接过房卡。卡片边缘带着微微的温感,像是刚从制卡机里取出来不久。她把卡片收进外套口袋,垂下眼的时候看见Karl的手从她面前收了回去,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短暂的弧。

      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人并排站在轿厢里。镜面墙映出两个身影,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个让陌生人觉得礼貌、让熟人也觉得不冒犯的尺度。但江芏的余光里看见Karl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个被中途截断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

      套房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入户之后是一间大约五十平米的起居室,浅灰的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到落地窗边,两侧各有一扇门。左侧那扇是浅色橡木材质,右侧是深胡桃木,分别通向两间卧室。落地窗外是巴黎灰白色的屋顶和远处蒙马特高地的轮廓,圣心教堂的圆顶在一片低矮的建筑中露出一角。

      Karl站在起居室中央,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转身面对江芏。落地窗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只有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逆光里亮着一点幽深的光。

      "今晚休整,"他说,声音在宽敞的套房里带上了一点极轻的回响,"明天早上九点,在巴黎的办事处开会,对方公司的代表会过来。下午我们去马赛,火车两个半小时。"

      江芏站在左侧那扇橡木门前,手指握着门把,点了点头。她看着站在窗前的Karl,灯光从他的背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从肩峰到腰线的弧度,从喉结到衬衫领口的倾斜面,还有他说话时微微侧过的下颌线条。

      "Karl。"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小。

      他偏过头看她。那个偏头的动作很轻,但目光落向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像被叫住了名字就忘了原本要做什么的停顿。

      江芏握着门把,说:"那天…谢谢你为我解围。"

      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橡木门板在锁舌归位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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