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红玫瑰与白蔷薇

5、跟我去法国 你最合适

　　第二天一早，江芏到公司的时候，顶层的走廊还安静得很。晨光刚从蓝钛幕墙的缝隙间挤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线条。她今天换了一件雾霾蓝的丝质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窄窄的珍珠链，垂在锁骨的正中央。头发难得没有盘起来，只松松拢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碎发从耳畔落下来几缕，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白皙。米白色的阔腿裤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裤脚扫过地面时悄无声息。

　　她手里捏着一叠打印好的笔记，法国区的资料她昨晚又通读了一遍，凌晨两点的时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业务拓展的初步框架图，今早六点醒来又改了一版。

　　Karl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Karl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晨光从他身后大片大片地涌入，将他白衬衫的轮廓镀上一层近乎透明的金。他没穿外套，衬衫下摆规整地收在西裤腰线里，腰背的线条从宽阔的肩部向下收束成一道干净利落的弧。他正端着咖啡杯看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听见门开的声音，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让江芏的呼吸顿了一拍的画面。

　　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进眼窝里，那双褐色的瞳仁被光线照得浅了一些，显出一种琥珀与黑曜石交融的透亮。他今天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喉结下方的锁骨凹处若隐若现，那枚肌肤上的小阴影让他整个人从昨天那种端方的合伙人姿态里泄露出一些更私人的东西。他的头发像是刚洗过不久，额前的碎发还带着微湿的弧度，被晨光照出一种近乎绒毛质感的温柔。

　　"坐。"他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偏了偏下巴，自己也回到座位上，把咖啡杯搁在桌角。

　　江芏在他对面坐下，将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摊在桌面上。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雾霾蓝的衬衫领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敞开一点，那道窄窄的珍珠链滑了一下，从锁骨正中歪到了左侧。她伸手拨回去，指尖碰到珍珠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细响。

　　Karl的目光在那串珍珠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面上画着一张结构图，从巴黎办事处的现有架构出发，串联了马赛港的仓储节点，再延伸到三家法国代理的合作模式，每个节点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问题和建议。

　　"你昨晚没睡？"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天气预报。

　　江芏抬眼看他："睡了。"

　　Karl显然不信，要把这些信息全部都理清楚，再做出如此详细的总结和规划，普通人别说一个晚上，一个月可能都抓不住重点。

　　江芏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把笔记本往他那边转了转："法国区的问题，我整理了三条。"

　　Karl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到笔记本上。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着桌面，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画的第一条线。

　　"说说看。"

　　江芏调整了一下呼吸。她讲第一条关于巴黎办事处与马赛港之间物流节点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从数据延迟说到库存周转率，语言清晰，逻辑紧凑，偶尔端起面前Karl推过来的那杯温水抿一口润嗓。Karl听着，偶尔打断提问，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在她方案里可能存在的薄弱处，却又在问完之后微微颔首，意思是"你继续"。

　　讲到第二条的时候，江芏抬起右手比划一个仓储节点之间的映射关系，指尖差点碰到Karl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她及时收了回来，但他已经看到了她手上那个极小的细节——她握笔的那只手，中指内侧有一小片薄茧，是长期写字磨出来的。那片茧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分明，像一枚小小的、勤奋的印记。

　　Karl的视线在那片薄茧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用一种比刚才低了些的声音说："第二条的落地难点在代理合约的排他性条款。你想过怎么解决？"

　　江芏的思路被打断了半拍，但那半拍里她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她的手指。她收回了手，将笔放下，沉着地接上话："排他性条款我查过了，三家代理里有两家的合约明年三月到期。如果现在启动续约谈判，用法国区新市场的独家代理权作为交换筹码——"

　　"让利？"

　　"让利的同时锁仓。新增市场的利润覆盖让利损失还有盈余，账我已经算过了。"

　　Karl重新靠回椅背里。他看了她三秒，那三秒中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晨光从窗外移进来了一些，落在江芏的脸侧，将她低马尾旁那缕碎发映成透明的金丝。

　　Karl忽然说："跟我去一趟法国。"

　　江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一种被突来的邀约击中后的、短暂的怔忡。

　　"马赛那边有一个新的港口合作项目在谈，"Karl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对方是法国本土最大的第三方物流服务商，我们之前通过三家代理跟他们有过间接接触。这次直接去谈的话，需要一个对法国市场有第一手经验的人。"

　　他看着江芏，补了一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什么时候？"江芏问。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但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天出发。行程五天，巴黎两天，马赛三天。"Karl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实习期间的出差按正式员工标准走，公司承担所有费用。你只需要跟学校请好假。"

　　江芏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红笔画的箭头。法国，马赛。她想起春假在图书馆看到那本港口贸易史的时候，心里涌起的某种被遥远的世界召唤的悸动。那个下午她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纸页上，南法海岸线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印刷线条间蜿蜒伸展，她看着看着就提交了交换申请。

　　此刻这个邀约从Karl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迟到了两年多的回响。

　　"好。"她合上笔记本，"我后天之前把方案再细化一版，带着上路。"

　　Karl看着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看到她的指尖在封面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了一瞬。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借着那个动作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后天早上七点，"他说，"我让司机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从虹桥机场出发。"

　　江芏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那半步里她的余光扫到Karl的办公桌侧面挂着一幅小小的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片港口的日落，桅杆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来得及看清是哪个港口，门已经合上了。

　　Karl坐在椅子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逐渐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