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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罗场 首次聚餐, ...

  •   午后的阳光从写字楼连廊的玻璃顶棚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四个人从食堂出来,Cya在连廊拐角站定,掏出手机晃了晃。

      "公司工作群,我拉你们。"她低头操作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江芏,"Della,你把另外三个人也拉个小群,你们四个内部的协作群。以后工作上的事,内部分工在小群里对齐,和大群同步结果就行。"

      江芏应了声"好",点开微信,她没说他们其实昨天就已经组建了领航者联盟。Cya的申请已经弹出来了,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裙摆的弧度在逆光里被拉得很长。她点了通过。

      Cya看了眼手机,确认四个人都在大群里了,便收起手机:"下午一点在电梯口集合,我带你们走一遍各部门。先自由活动,公司楼上有休息区,也有咖啡机。你们要是想提前看资料——"她目光转向江芏,"Della你可以先去资料室门口刷卡等一下,我刚给你开了权限。"

      江芏点头。Cya转身往电梯走,墨绿色的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扫过大理石地面,高跟鞋的声音渐远。林拓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问:"资料室在几楼?"

      "二十三楼。"江芏已经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们要不要一起?还是先去休息区?"

      冯蔚然推了推平板的保护套:"我先去楼下咖啡店买杯美式,食堂的酸菜鱼吃完了想睡觉。资料室我下午跟着Cya一起看就行。"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林拓也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他既想跟着江芏去资料室,又觉得刚才午饭时看她和任绡互动的那种微微发酸的感觉不太受得了。最终他低声说了句"我去休息区翻翻刚才的笔记",也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连廊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风从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干爽和清冽,吹得江芏盘发鬓边的那缕碎发又飘了起来。她正要迈步往电梯走,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资料室。"任绡的声音从她右后方飘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二十三楼是吧?一起。"

      江芏偏头看他。他就走在她侧后半步的位置,深蓝西装敞着,衬衫高领的边缘正好抵住喉结下方那块微微起伏的皮肤。十月的阳光从连廊顶棚的格栅间切下来,在他脸上交错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将他本就深邃的五官衬出一种近乎雕塑的质感。他走路的步幅跟她出奇地一致,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但就是稳稳地嵌在她身侧那个半步的距离里,不远不近。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江芏走进去按了二十三,任绡跟进来站在她右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电梯门合拢,上行,数字跳动,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细微的风声。

      "你刚才为什么问Cya要了资料室的权限?"任绡忽然开口。他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像是随口问的。

      "Karl说法国区业务资料发我一份,我想先看看。"江芏回答。她站在电梯门正前方,从镜面墙的倒影里能看到任绡的姿态——他半靠着,长腿微微屈起一条,整个人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等外卖,可他说话时视线从显示屏上移开、落向她侧脸的角度,精准得像是计算过的。

      "法国区。"任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尖把"法国"两个字咬得微微卷了些,带着一点模仿法语发音的调子,"你之前在那边交换了一年?"

      "嗯,蒙彼利埃。"

      "南法。"他歪了下头,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了然,"怪不得你画那条中亚线的时候,结尾的箭头带了个弯。南法的贸易习惯里特别喜欢用长链条的闭环模式,你受那个影响?"

      江芏微微偏过头。电梯光洁的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看见自己微侧的脸和任绡转过来的目光在镜面里四目相对。那双凤眼带着一点探究的、认真的、和方才午餐时那种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神情。

      "你观察得挺细。"她说,语气不带太多情绪,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任绡收到那个弧度,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直起身往她这边走了半步,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半臂。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距离让他微微垂眼就能看到她的发顶——那个低髻盘得整整齐齐,但后颈处有几根细碎的发丝没被收进去,软软地贴在白皙的皮肤上,被电梯顶灯照出绒毛般的微光。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看人嘛,这是我的专业。"

      电梯在二十三楼停下,门开。江芏率先走出去,任绡跟在她身后半步。二十三楼比下面的楼层安静得多,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处一扇玻璃门透出里面的光,门框旁边挂着"资料室·内部使用"的铜牌。

      江芏把工牌贴上刷卡感应区,"嘀"的一声轻响,玻璃门自动滑开。资料室比她想象中大,整面墙的档案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中间是几排开放的阅读桌,桌面上嵌着电源接口和网线插孔。左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大的扫描仪和两台电脑终端,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在靠窗的电脑前坐下,输入工号登录系统。权限果然已经开通了,桌面上一个标着"中亚线·2018规划"的文件夹静静地躺着,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法国区业务·背景资料"。

      任绡没有去碰另一台电脑。他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隔着大约四十公分的距离,侧过身,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你先看法国的,"他说,声音忽然正经了些,"Cya说下午带我们看中亚,你现在看了到时候重复。法国的你提前过一遍,明天找Karl聊的时候不至于空手去。"

      他说得对。江芏没反驳,点开了法国区业务的文件。一份四十多页的PPT跳出来,第一页是领航在法国市场的整体布局:巴黎办事处、马赛港口的仓储节点、与三家法国本土贸易商的长期代理协议。她快速浏览,发现这个板块在过去一年里保持着稳定的增长,但最近三个季度增速有所放缓,法语区的业务对接人目前空缺。

      "增速放缓的原因,文件里没提。"她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滑。

      "因为是前任留下的数据,写报告的人来不及深挖。"任绡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比刚才近了一点。她余光瞥到他凑过来看屏幕的脑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他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木质香调,像是雪松混了一点柑橘,清淡,却在她周围的空气里留下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江芏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划了。

      "你要不要看中亚线?"她把笔记本往他那边偏了偏,"法国的我还需要点时间消化。"

      任绡没推辞,从她手里接过鼠标,在她的屏幕上点开中亚线的文件夹。但他的手在握上鼠标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了她的手背——就那么一下,极轻,轻到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她垂眼看着屏幕,余光里捕捉到任绡的侧脸,他正专注地盯着文件列表,睫毛覆下来,嘴角却带着一点弧度。

      资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车流声。江芏的目光落回法国区的文件上,可她看进去的字只有一半,另一半绕着任绡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怎么也散不开。

      "你看这个。"任绡忽然开口,声音正经起来。他点开了一张地图,是中亚五国的铁路和公路运输网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现有线路和中转节点。"这条线从霍尔果斯出境,经过哈萨克斯坦到乌兹别克斯坦,然后分叉往土耳其和俄罗斯两个方向。领航目前的覆盖只到哈萨克斯坦,后面的节点是空白。"

      江芏收回思绪,重新集中注意力。她凑近屏幕看了看那些标注,伸出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如果从这里打通一条往伊朗方向的支线,是不是能接上波斯湾的港口?"

      "对。"任绡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刚才那种认真的打量,"但伊朗那边的海关政策变得快,风险系数高。如果用土耳其作为中转枢纽,风险下降,但成本增加。"

      "那就双方案并行。"江芏说,"把两条路的成本曲线拉出来,在某个分界点切换。前期用高风险高收益的线路抢市场,等体量站稳了,再用土耳其线路做存量□□。"

      任绡盯着她看了三秒。那双凤眼里闪过了什么东西——比欣赏更深一点,比好奇更重一点,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之后还没完全恢复平静的那种微微颤动的余波。

      "Della,"他叫了她一声,嗓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来做实习的,你是来——"

      他说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Cya在群里发的消息:"一点集合,我在一楼电梯口等。"

      任绡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话头断了。他没把刚才那句话说完,江芏也没追问。但他在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上滑过,落在她握着鼠标的手指上——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小小的月牙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把目光移开了。

      "走吧。"他说,率先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仿佛在逃避什么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江芏关了电脑,把工牌收好跟上去。她在玻璃门自动合上的最后一瞬回了一下头——资料室的阳光还铺在那张阅读桌上,电脑屏幕的待机画面正在缓缓变换,是领航全球分公司分布的地图投影。

      一点整,五个人在一楼电梯口集合。Cya踩着准时的脚步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已经换了一双平底皮鞋,方便走动。她扫了一眼四个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大小的通行卡,在电梯的权限感应区刷了一下:"各部门参观,从采购部开始。跟紧了,每个部门我只给十五分钟。"

      林拓也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和笔,冯蔚然打开了平板的录音功能,任绡双手插兜站在最后面,凤眼里那抹方才的认真已经收回了,换回了懒洋洋的光。只有江芏注意到他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往她这边偏了一小步——恰好把她和电梯门框之间的空隙填满了,像是某种完全无意识的保护姿态。

      采购部在十五楼。Cya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十几个工位上的人正在忙碌,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打电话用粤语跟供应商谈判,有人在对着屏幕比划一份报关单。Cya拍了两下手:"暂停一下。这四位是新来的实习生,我带他们走一圈。"

      工位上的人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Cya侧身让出空间,五人鱼贯而入。她站在一个工位旁边,指着屏幕上的界面:"采购部核心工作是三件事:比价、锁定仓位、风险对冲。Taylor——"她转向林拓也,"你下午直接留在这里跟一个下午的比价流程,我打好招呼了。"

      林拓也愣了一下,随即猛点头,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

      Cya转向冯蔚然:"供应链部在十二楼,你跟我走下一轮。Della——"她顿了一下,"你跟着我走完全程就行,你的岗位后期直接对接Karl,流程上你需要全部摸一遍。"

      江芏点头。任绡在旁边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只有江芏能看见。

      参观持续了两个小时。从采购部的比价流程到关务部的报关资料审查,从仓储部的库存管理系统到财务部的信用证结算闭环,每一步Cya都讲得清晰而精简,偶尔停下来抽查提问,四个人的回答各有亮点,这四位不愧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中龙凤。

      林拓也对贸易术语的掌握滴水不漏,冯蔚然在问到物流链路时反手画了张图把Cya都看挑了眉,任绡在关务部的环节问了三个关于"灰色清关"的边界问题,Cya一一答完,看他一眼,说"你以前做过?"任绡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江芏跟着走完全程,笔记本上记了整整八页。她在每个部门的停留时间里,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扫一眼布局、人员动线和信息流走向。关务部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当天最新的舱单数据,她记下了更新频率;仓储部的库存系统界面,她留意了货品编码的规则。那些细节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起来,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业务轮廓。

      最后一站是二十三楼的资料室。Cya推开门,带他们走到那排档案柜前面,刷开柜门后取出一个贴着"中亚线·2018战略规划·机密"标签的文件夹。

      "每人十五分钟翻阅时间,不可以拍照,不可以外传。"她把文件夹放在阅读桌上,"开始吧。"

      四个人围上来的时候,任绡又自然而然地从江芏右侧的那个位置凑近了些。他低头看文件,肩膀几乎要挨上她的,翻页时他的指尖会比她晚半秒落在纸面上,像是在刻意等她先看完那一页。江芏翻到第二页的运输网络图时,任绡的声音从她右上方轻轻落下来,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伊朗支线的数据,第五页有。"

      她翻到第五页。果然有。

      江芏合上文件夹,偏头看了他一眼。任绡已经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回裤袋里,脸上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闲散表情,但那双凤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像十月午后漏进资料室的阳光——明目张胆,又恰到好处地不越界。

      她收回目光,把文件夹递还给Cya,不动声色。

      ……

      "枫晚"在领航大厦南门斜对面的巷子深处,门头做得极低调,只一块两尺见方的木匾悬在青砖墙上,篆体刻的两个字被一株爬墙的凌霄花掩了大半。如果不是Aaron在前面带路,江芏觉得自己就算路过十次也不会注意到这扇窄门。

      推开木门,里面别有洞天。中庭一方天井,养着几尾锦鲤,四周的包间用竹帘隔开,暖黄的灯光从帘后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融融的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雕酒香和某种海货被火灼过的焦香气,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回廊,推开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

      包间不算大,一张圆桌刚好坐得下十个人,此刻坐了七人便显得宽松。紫檀木的桌面光洁如镜,正中摆着一套汝窑的茶具,青灰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泛出如玉的温润。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天井里那几尾锦鲤在假山石的阴影里缓缓游动,尾鳍拨动水面,荡出细碎的涟漪。

      Karl在圆桌靠窗那一侧落了座,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那对黑曜石袖扣被他取下来搁在桌沿,两颗圆润的黑色石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他的坐姿比会议室里松弛了许多,修长的双腿在桌下交叠,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不紧不慢。

      Aaron在他左边坐下,灰西装终于脱了,只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薄衫,领口敞开两粒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展开来,刚坐下就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花雕,先闻了闻,然后冲服务员扬了扬下巴:"冷盘先上,其他的慢慢来。"

      Cya坐在Aaron旁边,墨绿色的西装裙换成了更随性些的深棕针织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金链,走动时链子轻轻晃荡,衬得腰肢的弧度格外分明。她把头发放下来了,及肩的黑发散落在颈侧,发尾微微烫过卷,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媚。她落座时将包放在旁边空椅上,顺手把自己的杯盏移到了Aaron那壶花雕旁边。

      "你倒得挺自觉。"Aaron偏头看了她一眼,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很淡,像水面下恰好有一尾鱼翻了个身。

      Cya拿起那杯花雕抿了一口,唇角沾了一点酒液,她用指尖轻轻擦掉:"三年的规矩了,你倒酒我喝。今天也想自己倒?"

      Aaron没接话,但把茶壶往她那边又推了一寸。

      其他人陆续坐下。林拓也选了Cya对面的位置,坐下之后把椅子的方向调了三次,最终确定了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会正对着任何人的角度。冯蔚然在他旁边坐下,已经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拍桌上的汝窑茶具了,嘴里嘀咕着"这个釉色开片养得真好"。任绡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他端着茶水绕了半圈圆桌,先看了一眼江芏身边的空位,又看了一眼Karl对面的空位,停顿了约莫一秒,然后拉开江芏右侧的椅子坐了下来。

      江芏坐在Karl的斜对面。圆桌的弧线恰好让她跟Karl之间隔了将近四分之三个桌面的距离,但当她把茶杯端起来的时候,目光越过茶水的热气,能看到Karl搭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的皮肤下浮着极浅的青色血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克制的、被精心打理过的生命力。

      冷盘上了六道。醉蟹、糟鹅、桂花糖藕、酱牛肉、芥末章鱼、还有一道晶莹剔透的琥珀核桃。Aaron把花雕壶转了一圈,先给Karl斟了一杯,再给自己续上,然后朝对面抬了抬下巴:"你们都满上。今天不谈工作,纯喝。"

      酒杯是青瓷小盏,握在手里刚好一握。江芏看着琥珀色的酒液被缓缓注入杯中,酒香扑鼻而来,甜中带醇,尾韵有一丝药材的甘苦。她端起杯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烧灼的暖意,在胃里慢慢化开。

      林拓也端着酒杯,正襟危坐地像是要宣誓,憋了半天只说了句"谢谢两位总"就一口闷了,呛得眼圈发红。冯蔚然面无表情地递了张纸巾过去,自己才抿了半口就把杯放下了。

      任绡端着酒杯却没急着喝。他先夹了块醉蟹,慢条斯理地拆开蟹壳,将黄澄澄的蟹膏拨到碟子里,然后把那碟蟹膏不动声色地转到了江芏手边。

      "这家的醉蟹是招牌。"他说,声音轻得像只是在陈述一道菜品的客观信息,"蟹膏太饱了,我吃不掉。你帮我解决点?"

      江芏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团金灿灿的蟹膏,抬眼看了他一眼。任绡已经转回头去夹酱牛肉了,侧脸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颧骨线条,凤眼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种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但咀嚼速度很慢,像在细细品每一口味道。

      她把那碟蟹膏挪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蟹黄的鲜甜在舌尖炸开,混着花雕酒的醇香,好吃得让人想眯眼睛。她没说话,但往任绡的方向看了一眼。

      任绡的嘴角弯了。

      Karl把这副画面收进了眼底。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任绡侧身朝向江芏的动作、江芏接过蟹膏时微低的下颌、以及此刻她嘴角那点细小的变化,全部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他面前的酒杯里。他端起自己那杯花雕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不经意似的偏过头,跟Aaron说了句什么。

      Aaron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灰绿色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点了然的光。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正和Cya小声说着话的注意力分了一线过来,用只有Karl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慢着点。"似是一语双关。

      Karl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冯蔚然和Cya已经凑在一起研究汝窑茶具的开片纹路了,林拓也喝了三杯之后脸红得像虾,话开始多起来,正在跟Aaron解释他今天那份隐性成本测算的公式推导过程,舌头有点大但逻辑依然清晰。Aaron靠在椅背上听,偶尔"嗯"一声,唇角始终挂着那抹痞坏的笑意。

      任绡在旁边忽然开口:"玩个游戏吧。"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放下筷子,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的花雕酒壶,把壶盖和壶身拆开,倒扣在桌面上:"'真心话挑战'。转酒壶,壶嘴对准谁,谁回答一个问题。不想回答可以自罚三杯。规则简单——不问工作相关的事。"

      他顿了顿,凤眼扫过全场,最后在Karl身上停了一瞬:"都不怕吧?"

      Aaron第一个笑了,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小年轻能问出什么来。"

      酒壶在桌面上转动了第一圈,壶嘴慢悠悠停下来的时候,正好对准了冯蔚然。

      "Yori。"任绡趴在桌上看着壶嘴,笑得不怀好意,"至今为止,做过最疯狂的一件事是什么?"

      冯蔚然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大三暑假,跟邻居家的狗吵架,然后我把狗咬了,还赔了500块钱。"

      满桌安静了一秒,然后全场爆笑。

      "……你管这个叫疯狂?"任绡挑眉笑道,

      "那当然,不然你去咬一个试试?"冯蔚然把酒杯放下,"下一个。"

      酒壶又转。这次壶嘴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林拓也面前。他一下子坐直了,眼镜都差点滑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了扶。

      "Taylor,"问问题的是Cya。她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截精致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腕骨上带着一条极细的红绳。她看着林拓也,唇角噙着一点笑,"你今天在采购部跟了一下午,第一眼觉得哪个同事最好看?"

      林拓也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漫红,速度之快堪比实验室里的示踪剂扩散。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趟,最终憋出一句:"我……我没看人,光看流程了。"

      "没看人?"Cya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字从她舌尖吐出来的时候带了点暧昧的上扬,"那你现在看看。"

      林拓也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从她脸上弹开,又忍不住落了回去,来来回回三次,最终定格在她身后那面挂着水墨画的墙壁上,闷声说了句:"我自罚三杯。"

      他抓起酒壶连灌了三盏,速度快得冯蔚然伸手拦都没拦住。第三杯下肚的时候他呛得趴在桌上咳了好几声,头顶的红一直蔓延到了后颈。

      Cya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酒壶第三转。壶嘴这次方向偏了偏,慢悠悠地、稳稳当当地停在了Karl面前。

      整个包间的空气微妙地紧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等——等谁会问这位创始人第一个问题,问什么。

      任绡第一个开口。他看着Karl,凤眼里那层玩世不恭的皮底下露出一些更锐利的东西,但很快被笑意覆盖了。他靠在椅背里,一条胳膊搭着椅沿,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出了道随堂测验。

      "Karl,"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挑眉一笑,"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任绡太清楚海外的生活作风,异性之间的亲密交往那是说来就来,他似乎是有意在江芏面前揭穿一些什么。

      Karl愣住,眼神往江芏那边飘了一瞬,随后他看着任绡,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沉静和审视,像是猎人被另一头猎人踩到了足迹之后、短暂地评估对方意图的时刻。然后他拿起酒杯,唇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危险的笑意。

      "个人隐私,我喝酒。"他说。

      江芏坐在斜对面,把这一切都收进了眼底。两个男人之间的短暂交锋只用了不到十秒,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任绡发问时眼底那层不易察觉的锐光,和Karl退让时唇角那抹"我记住了"的弧度。那不像是在玩游戏,像是什么更遥远的东西提前打了个照面。

      酒壶第四转。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壶嘴慢悠悠地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了江芏的正前方。

      安静的间隙里,能听见天井的锦鲤拨水的声响。Karl把玩着手中的青瓷酒杯,指尖沿着杯沿缓缓画了半圈,然后抬起眼,隔着大半张圆桌的距离,看向江芏。

      问题还没出来,但江芏已经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重量了——像一片被风压低的羽毛,轻,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她抬眼迎上去,暖黄的灯光将她的琥珀色瞳仁映出碎金般的光泽,鼻梁到唇珠之间的线条在侧光里精致得像工笔画。

      Karl看着她,开口了。

      "Della。"他叫她的时候,尾音微微压了一点下去,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迎新晚会结束后遇到的你那位前男友,你看上他什么了?"karl确实想不通这个令他匪夷所思的问题。

      问题落下来的时候,任绡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江芏的手握着酒杯,指尖传来青瓷微凉的触感。她能感觉到任绡的目光从她右侧斜斜地投过来,带着一种无声的等待;也能感觉到对面Karl的目光一直落着,没有移开,像一枚被精确校准过的探针。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酒的醇香在舌尖化开,她放下杯,声音平稳得像是回答一道自己早已想过很多次的题。

      “一开始只是觉得可以接触试试,又是同班同学,接触比较多,所以就顺其自然了。”她看着Karl,补了一句:"毕竟第一次谈恋爱,没经验。"

      Karl尴尬一瞬,感觉给自己挖了个坑。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她的方向抬了抬——动作很小,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隔了大半张桌子的碰杯。

      江芏端起杯,对着他的方向回了一下。

      两个人的酒杯在空中画了一道无声的弧。

      任绡把这副画面看在了眼里。他低头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面部的表情维持在一种无懈可击的松驰上,但握筷子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Aaron在旁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他忽然伸出手,趁着Cya正侧身跟冯蔚然说话的空档,将她面前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花雕酒壶抽走了,换成了自己那壶刚温过的。

      Cya转回头来看桌面上多出来的酒壶,挑了下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Aaron没看她,夹了块桂花糖藕放进嘴里,含糊应道:"你什么酒量我比你清楚。"

      Cya的睫毛微微低垂了一瞬。她把那壶新酒拿过来,给自己斟了一杯,喝的时候没有看Aaron,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无意识地往他那个方向偏了一点。

      酒壶第五转。这次壶嘴在桌面上慢吞吞地转了好大一圈,最后停了,不偏不倚,正对着任绡自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丢开筷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了行了,自己坑自己。问吧。"

      "William,"江芏的声音从她那边传过来。她偏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透明的、被花雕酒浸润过的水光,比白天在会议室里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你今天在资料室里说了一半的那句话——你本来想说什么?"

      任绡的嘴角顿了一下。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桌上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但江芏捕捉到了——他握着酒杯的指腹在瓷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凤眼里那层玩世不恭的壳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里面露出一点来不及藏好的、又软又烫的东西。

      "没什么。"任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时唇角重新弯起来,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痞劲儿,"就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做中亚线的对位方案。我一个人做不完。"

      他说谎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江芏看到了,但没拆穿。

      "行。"她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明天开工。"

      两个人的杯沿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灯光落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映出两双对视的眼睛——一双坦然而沉着,一双藏着未竟之语。

      Karl把这一切收入眼底。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时候带着一点灼意。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慢慢转动杯盏,看着那些釉面开片在灯光下泛出的细密裂纹。

      窗外的天井里,那几尾锦鲤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了水面附近,尾鳍轻轻拨动,将倒映在水面的天光碎成了一片晃动的金色。

      Cya站起来给大家添酒。她拎着温过的酒壶绕过圆桌,走到林拓也身边时,裙摆轻轻擦过他的椅背。林拓也坐在那里正低着头往嘴里塞糖藕,忽然被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笼罩了一下,整个人僵住,捏着糖藕的手指差点把藕片捏碎了。

      Cya没回头,但走到对面之后,她偏过脸朝林拓也的方向看了极短的一眼。林拓也低头猛灌了第四杯,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双眼发直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冯蔚然在旁边默默数了数他面前的空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照片存进了名为"证据"的文件夹里。

      窗外十月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井上方露着一小方深蓝的夜幕,几点星子若隐若现。包间里的暖气让每个人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笑声、杯盏碰撞声和花雕酒的醇香混杂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形成了某种微醺的、温柔的、让人舍不得散场的氛围。

      江芏靠着椅背,手里握着已经空了的青瓷杯。醉蟹、糖藕、花雕酒,还有任绡递过来又被她推回去的那碟琥珀核桃,所有味道在她舌尖交织成一种暖融融的混沌。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杯子去看窗外的天井,却恰好在那片夜色倒映的玻璃窗上,看到了Karl的倒影。

      他也在看那个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玻璃窗上交汇了一下,像两盏隔了很远又被风偶然吹到一处的灯火。

      江芏把视线收回来。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烫,不知道是因为花雕酒,还是因为刚才玻璃窗上那个一触即离的眼神。

      对面,Karl也收回了目光。他把手边的袖扣重新拿起来,一枚一枚扣回袖口上,动作从容缓慢。扣完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指腹在光滑的缟玛瑙面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某件微小但重要的事。

      天井的锦鲤又摆了一下尾,将那片倒映着星子的水面搅成了流动的金色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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