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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涌动 小分队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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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个周一,S大商学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金黄。
江芏早上七点半就到了集合点。白色西装裤配浅蓝真丝衬衫,衬衫下摆规规整整地收进裤腰里,露出一截被皮带勾勒出的纤细腰线。头发今天盘了个利落的低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流畅的下颌线条,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她站在台阶上翻手机,回完母亲发来的"第一天上班要低调"的叮嘱,抬头就看见林拓也从校门口小跑着过来。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抱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hi,江芏。"他喘了口气,耳根又开始泛红,"我把领航近三年公开的财报和他们的海外分支架构全部整理了一遍,昨晚看到两点——"
"你昨天晚上两点还在看?"冯蔚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踩着平底皮鞋走过来,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西装裙,齐耳短发那撮雾霾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瞥了一眼林拓也文件袋的厚度,语气里带着点"你这种效率堪忧"的意味,"我前天就整理完了,还做了对比表格。"
林拓也张了张嘴,没反驳,只是默默把文件袋抱紧了一点。
最后来的是任绡。他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就让人没法不注意——185公分的个子裹在一件剪裁极为讲究的深蓝西装里,内搭是黑色高领薄衫,衬得他本来就偏白的肤色近乎冷调。他慢悠悠晃到三人面前,手里只拿了部手机,连个包都没背。
"William。"冯蔚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什么都不带?"
"带了。"任绡晃了晃手机,"脑子。"
冯蔚然翻了个白眼。江芏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吧,车到了。"
公司派了一辆七座商务车在校门口等着。四个人上车,江芏坐副驾,后排三个人各据一方。林拓也继续翻他的文件,冯蔚然打开平板开始画新图,任绡把窗户降了一条缝,晨风吹进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忽然说了句:"领航那栋楼的幕墙是蓝钛镀膜的,全苏州只有三栋楼用这种材料。"
"你怎么知道?"林拓也抬起头。
"上个月路过,数了一下玻璃反射的波段。"任绡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数建筑玻璃是什么稀松平常的生活习惯。
冯蔚然的笔顿了一瞬,从平板上抬眼瞥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但江芏从副驾的后视镜里捕捉到了——冯蔚然看任绡的目光里,那种"这个纨绔到底是怎么进来的"的疑惑第一次松动了一点。
九点整,车子停在领航贸易大厦楼下。三十六层的蓝钛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深海般的幽光,入口处的旋转门厚重得需要稍微用力才能推动。前台小姐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直接将四个人引向了顶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林拓也悄悄吸了一口气。江芏站在他旁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深呼吸,你文件袋里的东西够你讲三个小时。"
林拓也的耳根又红了,但肩膀确实松下来了一点。
顶层会议室的门打开时,江芏发现这间办公室占了整层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左侧是环绕式的落地窗,右侧是一整面嵌进墙里的智能白板,中央那张黑胡桃木长桌能坐下二十个人。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四份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各自的姓名和岗位方向。
而桌子的另一侧,坐着三个人。
Karl坐在正中的位置。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灰色马甲套在白衬衫外,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前臂和那对黑曜石袖扣。他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进眼窝里,那张脸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照下显出一种雕塑般的立体感。他看见四个人进来,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在江芏身上停留的时长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差别,甚至可能更短——短到如果不是江芏恰好在那半秒里抬了抬眼,她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她的确注意到了。因为那个目光掠过她时,他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了一拍。
Aaron坐在Karl右边,姿态跟他那位搭档完全两样。他半陷在椅背里,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没帽的钢笔,灰绿色的眼睛带着一层慵懒的笑意从四个人身上悠悠掠过。今天他换了件亚麻质地的浅灰西装,没系领带,领口松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庄园的晨间散步中走回来,偏又在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锋利。
Cya站在长桌另一侧,正在调试投影设备。墨绿色西装裙,低发髻,腰背挺得笔直,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出干净利落的线条。她调好最后一页PPT,转过身来,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瞬,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精准地让人有种被扫描仪过了一遍的感觉。
"请坐。"Karl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间高挑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聚拢过的,清晰而稳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四个人拉开椅子坐下。江芏在最右侧,正好与Karl形成斜对角。中间隔着林拓也和冯蔚然,这个距离让她的余光只能扫到他袖口的一截边缘,恰到好处地让她可以专注于面前的文件。
Karl将电脑屏幕转向四人:"今天的安排是这样:上午是综合评估,分三个环节。第一环节由Cya带你们走一遍公司的业务全貌,这一环节算作信息输入。第二个环节是案例分析,你们有四十分钟时间准备,然后以个人为单位做十五分钟陈述。第三个环节是加试,临时出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人,唇边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弧度,但很快消失了:"没有标准答案。我们看的是思维路径。"
Aaron在旁边"啪"地把钢笔搁下了,终于坐直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各位,放松一点。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考核过了管够。"
林拓也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敢。冯蔚然已经在翻面前的文件了,任绡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Aaron,那双上挑的凤眼里带着一点审视的兴味,像在拆一个有趣的谜题。
Cya走到屏幕前,按下了翻页键。
"领航贸易成立于2011年,总部伦敦,2014年将运营中心迁至苏州。"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数据落点都精确得像被标尺量过,"核心业务覆盖大宗商品进出口、跨境供应链管理、海外市场代理拓展三个板块。去年度总营收47.3亿人民币,海外分支机构覆盖十一个国家,在途合作代理超过四百家。"
屏幕上跳出一张全球地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分布在欧亚大陆和南美区域。Cya用激光笔点了一下东南亚那块:"这是目前体量最大的板块,占总营收的38%。但今年第二季度的增速环比下降了5.2个百分点,原因一会儿在案例里会详细展开。"
激光笔的光点又移到中亚方向,那里是一片尚未完全填满的灰色区域:"这是公司明年打算重点布局的板块。具体策略——"
她把激光笔放下了,转过身来看着四个人:"就在你们今天的案例里。"
江芏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落下一行字:"中亚线·增速下滑·新板块布局"。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撞上Cya的目光——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很轻,却带着一种"你抓住了重点"的微不可察的示意。
四十分钟后,案例分析开始。
题目就印在每个人面前的文件夹里:某东南亚代理今年第三季度下单量同比下降17%,同时该代理在越南新签约了三条本地供应链,与我方业务存在直接竞争。要求实习生在不考虑调价的前提下,提出一套综合应对方案。
林拓也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先画了一张图——从原始采购到终端交付的完整贸易链条,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每个环节的成本占比和时效损耗。
"核心问题不在价格。"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一点紧,画完第三根连线之后渐渐放开了,"越南那边的品控线我知道,他们三个月前才投产,良率爬坡至少还需要半年。但这个代理敢在这个节点签他们,说明他们在意的不完全是质量,而是'备选方案的议价权'。"
他转过身来,推了一下眼镜:"所以我建议的应对方案是:反向给该代理提供增量服务包,把我们从订舱到报关再到海外仓存储的全链路打包成一个'领航无忧'方案。总价不变,但让他们看到,跟我们合作能省下的隐性成本——比如报关延误的滞港费、比如海外仓临时调度产生的溢价——加总起来,比越南那边低三到五个百分点的单价更有吸引力。"
Karl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说话。Aaron歪着头,钢笔尖在指尖转了个圈,灰绿色的眼睛里光芒闪了一下。
"隐性成本的测算依据是什么?"Cya开口了,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怎么确定对方在越南那边面临的滞港费和溢价是多少?"
林拓也愣了一下,随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做了推算。越南胡志明港近三个月的平均滞港费是每柜每天187美金,同期他们发给我们深圳港的柜子,因为领航有优先靠泊协议,平均滞港费是62美金。差价按每柜七天计算,就已经覆盖了品控差异带来的价格劣势。"
他用笔在图上戳了一下那个数据源:"数据来自港口公开的月度统计和领航内部物流系统的脱敏数据,我在到岗之前申请了授权查阅。"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Aaron把钢笔放下了,第一次正眼看了林拓也。
"可以。"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语调里的那层随意收回去了。
冯蔚然第二个。她站起来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平板投影到屏幕上,上面是一张完整的供应链优化图,复杂的箭头和节点标注得细到每一个仓储节点的周转天数。
"我的方案是双线并行。"她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一组天气数据,"第一条线,我们在这个代理的货流路径上插入一个'分拨前置'节点。把原本在深圳集货再整柜发出的流程,拆成半成品分拨到我们在马来西亚的中转仓,在那里面完成最后一环节的加工和拼柜,再直接发往目标国。"
她在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样能把从下单到交付的总时长从目前的23天压缩到17天。六天的差距——在贸易领域,足够让客户重新算一次账。"
"第二条线,"冯蔚然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另一个节点,"主动把该代理的一部分越南订单接入我们的分拨系统,按我们的路径走一次,不收费。就一次。让他们亲自感受一下十七天和二十三天的区别。"
Aaron的眉毛挑了起来。他靠在椅背里,眯着眼看了冯蔚然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了Cya一眼。Cya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个表情,如果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个人我要了"的意思。
任绡第三个。他站起来的时候没带任何资料,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先在左上角写了一个巨大的数字"17%"——那是代理下单量的降幅。
"大家都在想怎么把人拉回来,"他的声音带着点天生的懒洋洋,但每个字的落点都精准,"但为什么不想想,他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他转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双手撑在桌沿上:"这个代理在越南签的三条供应链,覆盖的品类是跟我们高度重合的。如果我们反手去接触越南那三条链的上游原料商——做他们的生意呢?"
他拿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个箭头:"17%是掉量,但如果我把那三条链的原料采购拿到手里,掉的那些量从上游补回来。我的目标从'保住这个代理的订单'变成'吃掉这个代理的上游'——谁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Karl抬起眼看了任绡,那目光里有一种经过精确衡量的审视,随即他开口了,声音平缓:"你打算怎么接触越南的上游?那些人跟你没有历史合作关系。"
"这就是商务拓展做的事。"任绡笑了,眼尾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少年气的自信,"我查过,三条链的原料商分别在河南同奈省和胡志明市周边,其中有两家的老板每周会去胡志明市某家法国餐厅吃饭。我只需要坐在那家餐厅,连着去三个周二,就能制造一场'偶遇'。"
他耸了耸肩:"至于偶遇之后聊什么,我有六套预案,从'你们最近是不是在找新买家'到'我有一批空仓位可以低价给你用',整套剧本已经写完了。"
Aaron这次没忍住,轻轻"哈"了一声。他转头看Karl,两个合伙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文字,但十年的默契让一切都在其中。
最后一个。江芏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林拓也下意识把旁边的椅子往旁边移了移给她让路。她走到白板前,拿起林拓也用剩下的蓝笔,先在正中间写下了"2018 Q4·多边协同"。
"我的方案是整合三位同学刚才的路径。"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琥珀色的眼睛在会议室灯光下显出一种通透的亮,"Taylor的增量服务包解决的是'留',William的节点前置解决的是'快',Yori的上游穿透解决的是'攻'。但三条线如果单打独斗,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能成立,可彼此之间有冲突。"
她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用箭头连起来:"增量服务包需要更多人力投入,节点前置需要库存前移占压现金流,上游穿透需要商务团队转移精力。但如果我们把这三件事串联起来——用上游穿透获得的原料议价空间来补贴节点前置的现金流占压,用节点前置省下来的滞港费来反哺增量服务包的人力成本——"
她画了最后一个箭头,把三个圈圈连接成一个闭环。
"这就是一套自洽的、互相供血的方案。"她放下笔,"缺一不可。"
安静。比刚才任何一轮结束后的安静都要长。
Cya率先动了,她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Aaron不再转钢笔了,他把那支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被认真面对之后才会浮现的凝视。Karl的目光落在那张白板上——三个圈,闭环的箭头,中间那个"多边协同"四个字,被他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四十分钟。"Karl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们用了三十八分钟出方案。还剩两分钟——"
他忽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加试环节取消了。"
Aaron转头看他,挑了下眉,但什么都没说。Cya的笔也停了,从平板后面抬起眼,目光在Karl脸上停了一瞬。
Karl站起来。超模般的身高让他在这个动作里自然地带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制感,但他的目光落在四个人身上时,那种压制感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好东西,他正在谨慎地、克制地确认它到底是什么。
"方案我们留下了,"他说,唇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今天下午,Cya会带你们走一遍各个部门的实际业务流程。从明天开始,你们按照'领航者'的组别进入实操。"
他顿了一下,视线在某个方向停了极短的一瞬:"散会。"
四个人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林拓也的脸已经涨红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跟冯蔚然说:"我刚才说隐性成本那段的时候手在抖你看到了吗?"
"没看到。"冯蔚然面无表情,"但你声音确实抖了。"
"你——"
任绡走在最后,路过Karl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他侧过头,那双上挑的凤眼里带着一点了然的光,朝Karl轻轻弯了一下唇角,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合上。
Aaron靠在椅背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背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他看着Karl仍然站在白板前的背影,忽然开口:"四个。"
Karl没回头,但"嗯"了一声。
"你那个'加试取消',"Aaron慢悠悠地说,"是因为第四个讲完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再测什么了。"
Karl伸手将那支蓝笔放回笔槽里。白板上的三个圈和闭环的箭头还没擦,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那些线条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看了那个闭环很久,然后转回身,神色如常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下午的排班你来定,"他说,"Cya带他们走流程的时候,中亚那条线的资料,提前放一份到他们桌上。"
Aaron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暴露了"的笑意。但他没点破,只是低头摁了内线电话:"Cya,下午的流程加一项。带他们去资料室看一眼中亚线的规划文件,权限我开通了。"
电话那头Cya应了一声,干净利落。
Aaron挂断电话,重新靠进椅背里,把脚翘上桌沿。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整间办公室照得通明。
"Karl,"他慢悠悠地开口,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你知道吗,你刚才看白板的时间,比你看去年财报的时间还长了三秒。"
Karl翻开了巴西市场的季度报告,笔尖落下去,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算过?"
"当然算过。"Aaron把钢笔重新转起来,唇角挂着那抹痞坏的笑,"这种关键数据,我从来不会漏。"
……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林拓也终于把那口憋了快一个小时的气长长呼了出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金丝边眼镜歪了一点都没顾上扶,胸腔起伏了好几下,才从那种肾上腺素过载的状态里缓过来。
"你们……"他看了看江芏,又看了看任绡和冯蔚然,"你们手都没抖?"
"抖了。"江芏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但你讲隐性成本那段的时候,对面那位Cya姐在平板上打了四个勾。我看到了。"
林拓也的耳根又烧起来了。这次不是因为江芏在夸他,而是因为江芏笑起来的时候,走廊的顶灯光线正好落在她脸上,低髻盘得一丝不苟,偏偏耳侧有一缕碎发没别住,垂在颊边,随着她说话的弧度轻轻晃。
她今天穿的白色西装裤把腿型衬得笔直修长,浅蓝真丝衬衫的领口翻出一点利落的弧度,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束被精心修剪过又恰好漏了一缕晨光的白玫瑰。林拓也盯着那缕碎发看了半秒,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调整眼镜腿。
"行了,别瘫着了。"冯蔚然从他身边经过,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Cya姐过来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Cya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四张工牌,墨绿色的西装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细带勾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她走到四人面前,将工牌逐一递过去,指尖擦过每一个人的掌心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
"持牌上岗了。"她唇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却因为她的长相而显得格外生动——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带细闪的豆沙色,说话时偶尔露出一点舌尖,像是在不经意地舔舐唇间的干燥。那种女人味不是刻意放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像香槟杯壁上缓慢滑落的气泡,安静,却让人移不开眼。
林拓也接过工牌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Cya的。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缩回手,低头把工牌别在衬衫口袋上,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领口扯歪了。Cya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却没说什么,只是转了个身。
"食堂在八楼。我带路,跟紧了。"
一行人往电梯走。任绡原本走在最后,却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很自然地往前跨了两步,站到了江芏身侧。电梯轿厢不算大,五个人进去之后空间就变得紧凑起来,任绡的肩膀几乎贴着江芏的手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极淡的洗发水味道——是某种带青柠和薄荷调的清爽气息,在这个晨光还未散尽的上午显得格外干净。
"白板上的图,你画了多久?"任绡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江芏能听见。
江芏侧脸看他。电梯镜面墙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任绡那双上挑的凤眼在镜子里直直地对着她,带着点玩味的、像猫看毛线球似的光。
"没画过。临时想的。"她回答,语气平静。
"临时想的。"任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慢慢勾起来,"行吧。"
那个"行吧"尾音拖得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被你惊到了但我不会承认"的别扭劲儿。江芏没接话,只是把视线转回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屏,但镜子里映出的她嘴角似乎弯了那么一丁点弧度。
电梯在八楼停下。食堂比想象中要开阔,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映着天花板的暖色灯带,靠窗的一排卡座能看见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此刻还不到用餐高峰,取餐区只有零星几个人端着托盘走动,空气中飘着刚出锅的葱油拌面的香气。
Cya带着他们走到靠里的长桌前,把包搁在椅背上:"随便坐,这里不用打卡,公司员工刷工牌就可以取餐。今天的推荐菜是糖醋排骨和酸菜鱼,不吹不黑,厨师长是之前五星酒店挖来的。"
冯蔚然第一个往取餐区走了,她拎着平板,边走边抬头看菜单上的价目表,嘴里嘀咕着"食堂定价比我想的低了18%"之类的话。林拓也犹豫了一下,跟在她后面也过去了。
江芏正要去取餐盘,任绡已经从旁边递了一个过来,银灰色的托盘上还放了一杯刚倒好的柠檬水。
"你先喝口。"他把柠檬水推到她面前,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刚才讲了差不多十分钟,嗓子不干?"
江芏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旁边,深蓝西装敞着扣,黑色高领薄衫的领口抵着喉结的位置,整个人带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漫不经心。那双凤眼此刻垂着,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餐盘边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了。"她接过柠檬水,指尖碰到杯壁时带着微凉的触感。她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他一眼。
任绡收到那个眼神,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往取餐区走,背影在敞开的西装下摆和窄腰之间形成一个利落的倒三角,路过林拓也身边时顺手从冰柜里拿了瓶苏打水。
"William,"林拓也端着装好糖醋排骨的托盘回头看他,"你喝苏打水配酸菜鱼?"
"解辣。"任绡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偏头朝江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刚才在会议室提到'闭环'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笔停了。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林拓也愣了一下,被问住了。他那时候笔停了是因为江芏说"缺一不可"四个字时的语气——平静、笃定、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重量,他当时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线,差点把纸页划破。
"我在……在想方案衔接的细节。"他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任绡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林拓也莫名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
四个人端着餐盘回到长桌的时候,Cya已经帮他们把座位摆好了。她自己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旁边空了一个位置,对面一字排开三个座位,冯蔚然直接一屁股坐在Cya旁边的空位上,把平板架在餐盘前面,一边吃酸菜鱼一边划屏幕。
"吃饭还工作?"Cya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唇上那层豆沙色的细闪被油光润得更亮了一点。
"我在算你们食堂的成本结构。"冯蔚然头也没抬,"糖醋排骨定价十二块,按今天的猪肉市价和人工成本推算,你们每份至少补贴了六块钱。"
Cya的筷子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冯蔚然,那个眼神从方才的慵懒变成了某种被撩拨到了的兴味。她重新靠进卡座的软垫里,翘起腿,裙摆的弧度在膝盖处微微散开。
“好家伙,你的脑子是台计算器。"她眯眼一笑。
冯蔚然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朝Cya吐了吐舌头,俏皮的很。
林拓也端着餐盘走过来,看了一眼座位分布——Cya和冯蔚然坐一侧,对面三个空位。江芏正好走到桌边,任绡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任绡先动了。他把餐盘放在了正对Cya的那个座位旁边,拉开椅子,然后抬头看向江芏,凤眼里带着一种极致的无辜和恰到好处的促狭:"你坐这里?靠窗风景好。"
那个位置确实靠窗,江芏看了任绡一眼,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餐盘放好,顺手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折。动作间,锁骨上方那枚极小的铂金项链坠子滑出来晃了一下,又落回真丝衬衫的领口里。
任绡的视线追着那枚坠子落了一瞬,随即移开了,拿起筷子夹了块酸菜鱼放进嘴里。鱼片嫩滑,酸辣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眯了眯眼,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不能吃辣?"江芏偏头看他。
"能。"任绡放下水瓶,舌尖在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就是……上头。"
江芏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很浅,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那个梨涡又浮现了,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任绡的筷子停在半空两秒没动。
林拓也默默往嘴里塞了块排骨,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他不想去看江芏和任绡之间的互动,但眼睛不听话,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汤面的热气,他摘下来擦了擦,再戴回去的时候发现Cya正看着他。
"把排骨咽了再擦眼镜。"Cya说,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那样容易把油蹭到镜片上。"
林拓也的脸"腾"地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排骨咽下去,拿起餐巾纸重新仔细擦了一遍镜片,动作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Cya已经转回头跟冯蔚然聊食堂的成本结构了,但林拓也注意到她刚才说话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的时长比看其他人多了一点点——也许只有半秒,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让心跳乱了半拍。
"Taylor,"冯蔚然忽然开口,筷子指着他的餐盘,"你糖醋排骨吃了七块了,你数过吗?"
"……现在数了。"林拓也低头看自己餐盘里见底的骨头,声音闷闷的。
任绡在旁边轻声"嗤"了一下,低头喝了口苏打水。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午间的光线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将长桌上的餐盘和玻璃杯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江芏侧对着窗户坐着,阳光落在她盘起的低髻上,几缕碎发被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端起柠檬水喝一口,下咽时喉部的线条轻轻滑动,像是被画师用最细的笔触描过一遍。
任绡在旁边看着她吃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念头——他想知道她吃甜食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会眯眼睛还是皱鼻子,会不会像刚才笑的时候那样露出那个梨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猛喝了一口苏打水。
电梯门在八楼打开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刻的安静。
Karl走出来的时候,食堂里零星几个正在取餐的员工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往入口方向偏了一下。他今天换了件白衬衫,没有马甲,袖子依然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前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从喉结往下延伸出一小片肌肤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在会议室里少了些距离感,但那副从容不迫的气场依然让周围的空气微妙地绷紧了一瞬。
Aaron跟在他后面半步,亚麻灰西装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杯。他那副慵懒的样子和Karl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两个人并肩走过来的时候,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场叠加在一起,让正在低头喝汤的冯蔚然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领导视察?"Cya抬了抬下巴,朝走过来的两人打了个招呼。她说话的语气里有种老员工才有的松弛,但已经放下了筷子,坐姿微微端正了些。
Karl走到长桌前停下。他的视线从四个实习生身上掠过,在江芏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像确认一道公式的最后一步那样迅速而精准。江芏当时正把一块排骨送到嘴边,感受到那道目光的瞬间她抬了抬眼,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拍——短到她甚至来不及分辨他眼底到底有什么,他就已经移开了。
但那一拍里,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极轻微地蜷曲了一瞬,像是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又立刻松开了。
Karl从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任绡似乎和江芏很亲近,他心里的不爽渐渐涌现。
"今天的表现。"Karl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八楼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我们三个人碰了一下,结论一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个人:"超出预期。"
林拓也差点被嘴里的一口饭呛到。他捂着嘴闷咳了两声,肩膀抖得整个椅子都在颤。冯蔚然面无表情地帮他拍了两下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在桌上。
Aaron靠在桌沿边上,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所以晚上有个安排。七点半,公司楼下那家'枫晚',人均比较贵,但Aaron请客。你们四个,还有Cya,一起来。"
"你请客?"Cya挑了下眉,看向Aaron。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东西——灰绿色的眼睛和墨绿色的西装裙之间,仿佛有一条极细的丝线在轻轻地相互拉扯。
Aaron耸了耸肩,唇角那抹痞坏的笑又浮了上来:"我请。Karl买单。"
Karl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道极淡的弧。他转过身要走,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偏了偏头:"江芏。"
江芏正拿起柠檬水要喝,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个声音里吐出来,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她转过头。
Karl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午间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镶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背对着光,脸部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一瞬间的沉静和审视,随即被他收了回去。
"法国区业务的资料,"他说,"Cya下午会发你一份。你看完如果有想法,明天上午直接来我办公室。"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皮鞋声不紧不慢地往食堂出口方向远去,Aaron跟在他旁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似乎说了句什么话,被食堂的喧嚣盖过去了。Karl偏了下头,不知道回了句什么,Aaron笑了一声,灰西装的下摆在他转身时扬了一下。
江芏放下柠檬水,指尖在杯壁残留的水渍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法国区?"任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刻意的、过分的轻快,"厉害了,Della。第一顿饭还没吃完,私人邀约已经排上了。"
江芏转回头看他。任绡正夹着一块鱼片往嘴里送,表情无辜得像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但那双凤眼里闪着的狡黠光出卖了他。
"是工作邀约。"江芏纠正他。
"当然。"任绡把鱼片咽下去,舌尖又在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喝苏打水,藏在瓶身后面的嘴角却弯得收不回来。
长桌对面,Cya正和冯蔚然小声聊着什么,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一个在平板上划拉,一个时不时点头。林拓也坐在她们对面,假装在认真地擦筷子,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Cya的方向瞥。
窗外十月的阳光将整张长桌照得暖洋洋的,糖醋排骨的味道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柠檬水的清香和某种细微的、属于年轻人才有的跃跃欲试。
江芏收回目光,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块排骨。酸酸甜甜的酱汁裹着酥嫩的肉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忽然想起方才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白衬衫的肩线被阳光照得透亮,步幅不大不小,走得从容,像是从来不会为什么事情停留太久。
但她又想起他停下来叫她的名字。就两个字,"江芏",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点低沉的尾音,像是齿间碾过了某种不肯轻易放手的力道。
任绡在旁边喝了口苏打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江芏把目光收回来,低头专心吃饭。窗外十月的阳光正好,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像一条刚画了个起笔的、还不知道要去向哪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