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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进退两难(Karl线) 江芏该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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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渝对江芏隐瞒了一件事,一件很可能会让两人的关系止步于此的大事。
一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当高渝还在因为格林伍德的破产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接到了来自英国的一通视频电话——林槿,他的母亲。
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屏幕里出现的是一面米白色的墙,隐约能看见墙角的医疗设备支架和一截输液管。
林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嘴唇的弧度维持着她一贯的体面,但她眼角的皱纹在那天显得格外深,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收得更紧了一些,像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折痕已经深到熨不平了。
"儿子,你继父昨天下午突然晕倒了。"林槿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平稳,但高渝听出了林槿此刻是在强撑着。"脑部血管出血,目前在重症监护室,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要观察72小时。"
高渝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的那支笔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高渝生父在他12岁时因家暴母亲林槿,被母亲林槿一手送进了牢房,后来带着他改嫁英国富商理查德·哈洛(Richard Harlow)。理查德是伦敦金融城老牌资产管理公司"哈洛资本"的掌门人,业务横跨欧洲私募股权、跨境并购和家族办公室服务。
林槿在改嫁后逐渐参与到哈洛资本的管理中,虽非控股股东,但凭借出色的财务能力和人脉网络,在十余年间成为哈洛资本战略决策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高渝成年后名下持有哈洛资本约8%的股份,也都是林槿为他争取的、作为"高家血脉"在哈洛体系中的锚定。
"医生怎么说?"
林槿沉默了几秒。
"医生说,危险期还没有过。但好消息是送来的时候还算及时,出血量没有继续扩大。"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高渝觉得自己脚下踩着的所有地面都在微微晃动的话,
"但资本市场不听好消息。消息走漏了,哈洛资本今天收盘跌了百分之十四,明天可能还会继续。"
高渝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的吊灯,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他想起理查德·哈洛——那个在他十二岁时第一次以继父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说话时喜欢把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用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拘谨的、英文说得磕磕绊绊的中国少年。理查德后来在他的成长里扮演了一个奇怪的角色,既是严苛的商业导师,又是沉默的、用行动而非语言表达关怀的长辈。高渝的大学学费是理查德付的,创业之初那笔启动资金的一半来自他母亲的私人账户,而高渝自然知道那个账户里的钱从何而来。
"妈,需要我回去吗?"他问。
林槿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果断。"你现在回来也帮不上忙,而且——"她深吸了一口气,"——何耀祖的人今天下午来医院了。"
高渝的手指在会议桌边缘收紧了。
何耀祖。这个名字在他母亲的口中很少出现,每次出现都像一枚被小心包裹的、带刺的金属片。
高渝大概是在十八岁那年才真正拼凑出何耀祖和林槿之间那段没有被任何人完整讲述过的往事——十年前的一笔跨境能源投资,林槿作为财务顾问在尽调过程中发现了底层资产的严重问题,她选择向当时的合作方披露了风险,间接导致何耀祖损失了近三千万英镑。何耀祖后来通过第三方渠道放出话来:
"这个女人让我在伦敦丢的脸,我会让她用别的方式还回来。"
那笔投资之后,何耀祖的版图开始向欧洲扩张,何氏集团在英国设立了常驻办公室,收购了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的牌照,又通过多层离岸壳公司逐步渗透进伦敦金融城的多个领域。林槿在哈洛资本的每一次大型并购推进过程中,总会在关键时刻遇到来自不明方向的狙击——不是价格被抬高了几个百分点,就是标的资产被提前锁定,或者合作方在签约前夕突然变卦。
高渝过去几年帮母亲做过几次背景调查,顺着那些离岸壳公司的注册信息一层一层剥开,每一次都能在第七层或第八层的股东名册上,看到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名字毫无特征、但唯一受益人的拼音缩写恰好是何耀祖的母姓的实体。
"他来干什么?"高渝心知肚明,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一定是带着目的来的,他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从心底蔓延。
林槿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提出向哈洛资本注入过桥资金,大约1.2亿英镑,用于短期流动性补充和市场信心的恢复。条件有两个——第一,何氏集团获得哈洛资本百分之十八的折价股份认购权,成为第二大股东。第二——"
视频画面里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深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第二,要你在一年之内跟何央完婚,否则资金会以高息可转债的形式注入,一年之后连本带利要求偿还。Richard目前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我不需要跟你说如果那一纸可转债到期我们可能面临的处境..."
高渝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扶着额头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很沉,一下一下的。他不是没有设想过何耀祖会出手,但他没想到对方会把筹码压到这种程度——不是攻击哈洛资本的资产负债表,也不是做空股价,而是直接以"救援"为名,把一颗裹了糖衣的毒药递到林槿面前,说"吃了它,你丈夫的公司就能活"。
"何央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她父亲找她谈过了。"林槿的声音里满是疲倦,"何央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但'家族的意愿有时候不是个人能左右的'。"
高渝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苏州六月底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线正在楼宇的剪影后面缓缓沉落下去。
"儿子,妈妈也不想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如果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
她没有说完,但高渝能听懂林槿的委婉。原本他可以做到很硬气地拒绝,甚至可以对着母亲说,他来想办法。但是如今险象环生,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好母亲那边,他已自身难保。
"妈,你让我想想。"他说。
林槿点了点头:"嗯。Richard这边的状况……我会再通知你。"
电话挂断后,高渝在会议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完全暗下来,苏州的夜景从楼宇缝隙间亮起来,一片一片的暖黄色光点在暗蓝色天幕上铺展开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从胸腔深处蔓延到四肢末端的沉重。
格林伍德破产的消息、银行缩减信贷额度的通知、供应商要求涨价的邮件...所有的事情像几根被同时点亮的引线,沿着同一条轨道向他奔涌而来,而他站在轨道中间,看着那些火光正在以不容回避的速度靠近。
那一天,他在办公椅上坐了一整夜。
明明已经进入了夏天,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冷。
江芏该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办?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他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拆解了一遍——
如果接受何耀祖的条件——哈洛资本能活,母亲在伦敦的位置能保住,理查德毕生的心血不会毁于一场疾病引发的连锁崩盘。
代价是他要在一年之内跟一个自己毫无感情的女人结婚,把何央带进他的生活,把那个他母亲花了十几年建立的壁垒亲手拆开一道口子,让何耀祖的势力名正言顺地渗透进来。
而最重要的,就是将会彻底的、永远的失去江芏...他不敢想这个后果,他无法承受这个堪比世界末日般的后果。
如果拒绝——哈洛资本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面临股价继续下跌、流动性收紧、做空报告持续发酵的多重压力。理查德的病情恢复期至少半年到一年,这意味着林槿需要在扛住所有外部压力的同时,独自应对公司管理层内部可能出现的分歧和离心力。高渝名下那百分之八的股份在哈洛资本的体系里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筹码——如果何耀祖真的通过别的方式渗透进来,那百分之八的投票权或许会成为林槿手中最后的制衡工具。
而还有第三条路——他想过,甚至认真地想过——放弃那百分之八的股份,切割自己跟哈洛资本之间的法律关系,让母亲和继父用某种方式把他从那张棋局里摘出去。但那意味着他要把自己名下那个锚定从体系中彻底拔除,意味着他要在林槿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告诉她"我不想参与这场战局"。
他想了一整夜,在清晨四点半的天光微微泛白的时候,他把那个选项划掉了。
不是因为权衡利弊之后的结论,而是因为他在那个深夜看着楼下街道上孤独亮着的路灯,忽然想起十二岁的自己,刚到伦敦时被同学围在操场中央起哄的场景。
林槿当天晚上去了学校,敲开了校长的办公室门,用她当时还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跟校长谈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第二天上午课间休息的时候,班主任在班上对所有同学说:
"Karl刚来,他会努力学英语。谁再学猴子叫,下学期的戏剧课名额就取消了。"
高渝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但那个清晨坐在办公室回忆起来的时候,他终于体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进退两难。
他在天完全亮起来之前给林槿回了一条消息:
"妈,这件事我会处理,你照顾好Richard,照顾好自己。别太担心。"
然后他关掉手机,回了家。
他想立刻见到江芏,想好好抱抱她,他心里实在太痛苦了,除了立刻让自己感受到江芏仍然还在他身边以外,他找不到第二个让自己能够重新呼吸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