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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占有欲 “你是在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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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虹桥机场落地的时候,上海的夜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从航站楼出来,高渝走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响,两人之间的空气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从马赛到巴黎再一路延续到上海的沉默。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早早候在到达口。高渝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的时候犹豫了半秒——他在想应该让她先上,还是应该用某种方式打破这层从火车上就开始凝结的薄冰。
江芏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她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干脆利落,背包放在膝盖上,目光看向窗外,姿态客气的像是第一次坐这辆车。
待两人都坐定后,司机发动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将车内映成明暗交替的光影。
"饿了么?"高渝偏头问她。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问类似的问题了——在戴高乐机场候机时问过"要不要吃点东西",在飞机上问过两次"要不要帮你叫餐"。
江芏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路灯交替的光线里明灭不定,眉宇间那层从容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明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还在努力找话。
"还好,才吃过飞机餐没多久。"她说。声音平稳,没有疏离也没有亲近,像是在回答一个客户的常规问候。
“江芏。”高渝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江芏转过头看他。
"嗯?"
"那通电话,是我妈朋友的女儿。"
江芏没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想看他还会继续说些什么。距离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他才想起他需要和她解释。江芏是个很通透的人,她在这一天内已经想明白了,她最在意的其实不是何小姐是谁,又或者高渝和何小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而是一个最基本的在感情中的坦诚。事情发生时高渝没想过坦诚,就证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那么重要,他并不害怕会因此失去眼前的她。她真正在意的,是在感情中对方的态度,又因为这份态度,江芏认清了两人之间关系根本还够不上称为爱情,充其量就是新鲜感下萌生的冲动。
想明白这些,江芏反而轻松下来。她开始后撤。
"高渝,"江芏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渝"字落得清脆利落,像一枚硬币掉在玻璃桌面上,"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我以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现在为什么要解释?”
“因为...我感觉到你在生那通电话的气。”
江芏深深地看了高渝一眼,然后淡淡的转过头不再看他。“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高渝隐隐有些不安,“想明白什么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用同样的话术回敬他,说完就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高渝想起一天前在那片峡湾里她埋头在他胸口的样子,想起她仰起脸来看他时眼底那片亮得惊人的光,想起她主动要求"把那条规定作废"时嘴角那个带着紧张和赌气的弧度,那些画面跟此刻坐在他身边却拒他于千里之外的人居然是同一个。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变得比最初相遇时还要陌生。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苏州方向的夜空在挡风玻璃外铺展开来,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江芏坐在后排右侧,偏头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公路指示牌,耳边是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声。高渝坐在她左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公分的距离,他的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着,没有拿起来过。
他偏头看了她好几次。她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头微微靠着车窗玻璃,侧辫的弧度从肩头垂落在胸口。她闭着眼,睫毛在路灯的光线里投出细密的阴影,表情安静平和,看不出喜怒。
高渝的手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上悬了两次。第一次他想去握她的手,手指伸到一半,她恰好把脸转向了车窗方向,他收回来了。第二次他想把手搭在她膝头,快碰到的瞬间她微微动了一下肩膀,像是感觉到了空气里那只手的逼近,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某种无声的拒绝。
他收回了手,靠回椅背,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根弦被拧紧了一度。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苏州市区的时候,高渝报了一个地址——江芏的公寓,那是苏州最繁华的商业区。司机应了一声,在导航里重新规划了路线。江芏没睁眼,但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知道那个地址是高渝从实习生登记表里看到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跳出来两个字——"任绡"。她按了接听键。
"喂?"
"Della,你回国了没?"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懒洋洋的调子,背景里有模糊的音乐声和杯盏碰撞的细响。任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像是在一个热闹的场合里稍稍压低了音量跟她说话。
"刚下高速。怎么了?"
"我们仨在'胡桃里'呢。"任绡说。胡桃里离江芏家不算远,是一家比较有名的餐吧,白天是餐厅,晚饭后就变成了音乐酒吧。他们上次聚餐时提过一次,"Taylor把项目方案的第一版赶完了,Yori说必须出来庆祝。我掐指一算,明天你也不用上班吧?要不要过来坐坐?"
高渝没有跟她说过明天的安排。他们一起回了国,他把她送到家门口,然后呢?然后他回自己的住处,她回自己的公寓,然后各归各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好,我到家后把行李放下就来。"
"好,我等你。"任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然后电话挂断了。
江芏把手机收进口袋,偏过脸来看向高渝。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些愠怒——他听到她电话里的对话了,他看到来电显示上跳出来的那两个字了。"任绡。"那个在第一轮面试时就坐在她旁边、在"枫晚"聚餐时给她夹醉蟹、在资料室监控中看到的凑近她耳边问伊朗支线数据的年轻人。
“William这么晚打你电话?”
"他们聚餐叫我一起去聚一下。"江芏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批准的决定。
高渝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江芏看得清楚。"现在?都快十点了。"
"嗯。他们那边才开始呢,我过去坐一会儿就回来。"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司机熄了火,引擎的震动消失了,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高渝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慢慢地收拢又松开,像是在做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权衡。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江芏已经推开了车门,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她弯腰去拿自己的行李箱,高渝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比她更快地握住了拉杆。
"江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在车里时低了一度,带着一点被压抑住的、闷闷的质地,"你是在躲我?"
江芏握着箱子的另一侧把手,没有松手。她直起身来看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小小的暖黄色光点,像是两枚被夜色点亮了的琥珀。
"我没有躲你。"她说。这句话是真的——她确实不是在"躲",她只是需要一点距离,好让她将两人重新归位。
高渝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得滴水不漏,但他在商场上跟人谈判了那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滴水不漏的表情里找缝隙。他看到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那道平日讲话时会自然上扬的弧度此刻是平的。他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偏向车门方向,那是一个"准备好离开"的姿势。
但他什么都没拆穿。他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往后退了半步。
"注意安全。"他说。声音恢复成了平稳的、无可挑剔的合伙人模式,"到了发个消息。"
江芏拎起行李箱转身往公寓楼门的方向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在大理石路面上叩出规律的声响。
高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电动移门,看着她消失在门厅暖黄色的灯光里。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动的声音从楼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转身上了车。"回我那边。"他对司机说,声音平稳。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他靠进椅背里,把车窗降下来一半,让夜风灌进来。凉意打在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想怎么开口把何央的事情解释清楚。他早该解释的,在车里挂完电话之后,他早该转过头来跟她说:"那是家里给介绍的人,我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不屑于对一段感情解释什么。他向来觉得清者自清,解释是多余的,能听懂的人不需要解释,听不懂的人解释了也没用。他以为她应该能读懂他在那个峡湾里看她的眼神,应该能分辨出那个拥抱里的温度和分量,应该能明白那通电话被他挂断时的干脆利落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他似乎不明白,在感情里,对方需要的不是"听懂",是"听见"。
江芏走进胡桃里的时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一眼找到了任绡他们的位置,他们实在太扎眼了,任绡这样的类型无论到哪里都是焦点。他们正围坐在一张四人位的木质餐桌边,看到江芏走近,任绡靠在椅背上冲她扬了扬下巴,那双凤眼在清吧暖暗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嘴角天生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期盼——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需要一个不用让她费心解读的、干干净净的夜晚。
"酒给你点好了,热红酒。"任绡拿出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色液体,肉桂和橙子的香气幽幽地飘过来,"Yori正在研究他们的酒单,说每款酒的毛利率她都要算一遍。Taylor才喝了两杯,话都开始变多了。"任绡跟江芏介绍着对面两人有些好笑的行为。
对面的林拓也正在跟冯蔚然比划着什么,金丝边眼镜歪了一点都没顾上扶,脸是微红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冯蔚然低头在酒单背面写着什么,偶尔抬杠一句,林拓也就顿一下然后重新组织语言。
江芏坐下端起那杯热红酒喝了一口,肉桂的辛辣和红酒的温醇在舌尖化开,橙皮的微苦压在最下面,恰到好处地收住了所有味道。
任绡坐在她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眼里带着一层被酒吧灯光柔化了的好奇和关切,然后他转回头,端起自己的那杯黑啤喝了一口。
"好看吗?"他忽然问。
江芏偏头看他。任绡嘴角带着一点笑。
"什么?"
"那杯热红酒的杯沿。"他侧了侧脸,用下巴朝她的杯子点了点,"你看它看了半天了,我以为是杯沿的釉色好看,结果发现你在走神。你有心事?"
江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热红酒。杯沿是一层薄薄的肉桂粉和橙皮碎,在暖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她确实看了很久,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杯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没什么,今天出差飞回来,有点累。"
任绡"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靠回椅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底下,姿态散漫又放松。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法国发什么了什么?有艳遇?"
江芏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故作轻松道:“哪有那么多艳遇啊?你有经验?”
任绡没有接话,举起酒杯只说了句:"别买醉啊。"
她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在周围低低的音乐声里像一枚小小的、被抛进夜空的信号。
两人喝了两轮。任绡讲了一些他最近在跟进的工作——葡萄牙语区市场开拓的调研进展,他周三就要飞一趟里斯本去实地踩点,说的时候眼里闪着那种年轻人被挑战牵引时才有的兴奋。江芏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心情被热红酒的暖意和任绡那些不紧不慢的闲话慢慢熨开了几分。她发现跟任绡聊天不需要解释什么,他有一种天然的、不过界的好奇心,问你问题但不追问答案,给你空间又不让你觉得空旷。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备注名是"Karl"。
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消息内容在锁屏界面只显示了一行:"到了吗?"
她端起热红酒又喝了一口。肉桂和橙皮的味道把喉咙里那层涩意压下去了,她放下杯,指尖在手机边缘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解锁。
胡桃里清吧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节奏轻快的吉他弹唱在暖暗的灯光里流淌着。林拓也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大得让冯蔚然从酒单上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任绡凤眼弯弯的,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上的黑啤。
江芏看着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人生经验太浅,阅历太少,她需要去接触更多的人,去不停地开阔自己的视野,才能不轻易被这个世界所蒙骗。
四人喝到了凌晨一点,玩得尽兴后终于走出酒馆准备叫车回家。互相告别后,林拓也和冯蔚然先上了车走了。
任绡站在江芏身旁,突然开始正经,“下次不开心,可以给我打电话。”说着他举起手机晃了晃,“24小时为你待命。”
江芏看着他突然认真的模样有些不适应,嗤笑了出声,“好啊,礼尚往来,你不开心我也可以奉陪。”
任绡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跟他平时那种带点痞气的笑容不太一样——更轻、更柔,像月光下被风吹散了边缘的一片云。"一言为定。"
言毕,江芏先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她转过头从后挡风玻璃向后望去,看到任绡还站在路边,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送着车子转弯。他的身影在视线里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的路灯后面。
她靠回座椅,手机这时候又收到一条微信提醒。高渝发的是:"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芏还是没回,她想重新矫正两人之间的关系,回到原点或许是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她每每想到在峡湾里走向高渝时的自己,那时候她的动作有多笃定,如今她就有多懊悔。
二十一年的岁月里,她第一次尝到了一种酸涩的后调——当你把一颗完整的信任交出去,还没来得及看对方是否接稳,就发现那双手上原来已经有了别人留下的痕迹。
这时候的她也没有意识到,她此刻所产生的所有不可名状的情绪,都叫做——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