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开始就结束 不是什么重 ...
-
江芏以为她的爱情开始了,可她没想到这只不过是她漫长爱情苦海中的开端。一个故事的开始如果越简单快速,那么接下来等待她的风雨也会更快速的袭来。
此刻她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掌心还留着他指腹摩挲过的余温,胸口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鼓胀的甜意填得满满当当。
车子拐进老港那条临海的街道,酒店米黄色的外墙和爬满三角梅的阳台出现在视野里。高渝放慢了车速,寻找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他的手机搁在仪表盘上方的支架上,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跳出来一个字。
"何。"
江芏余光扫到了那个字,没多想,把目光移向窗外。
高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伸手接通电话,手机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
"Karl,你回巴黎了吗?我打你伦敦的号码没人接,你换号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声音娇滴滴的。不是那种刻意的嗲,而是一种被惯坏了的女人才有的、理所当然的柔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质问,每个词都带着一种"你应该随时让我找到你"的笃定。
江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高渝的脸上。"何"这个姓下面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我在马赛。你找我什么事?"高渝比刚才接电话前低了两度,带着一种被临时打断了什么好事的、克制的生硬
那个女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语速快了些:"你妈上周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联系家里。我说你忙,她就——"
"何小姐,"高渝打断了她。他用的是"何小姐"这个称谓,从齿缝间出来的三个字利落而冷淡,跟刚才和江芏说话时那种低柔的质感判若两人,"我下周会给我妈回电话。还有别的事吗?"
手机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个女声再开口的时候,娇软的调子里多了一点被刺到之后的薄怒:"你什么意思?Karl,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吧?那天在苏黎世你走得那么急,连句——"
"信号不好,挂了。"高渝按了一下挂断键,动作干脆利落。手机屏幕暗下去,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高渝熄了火,拔出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他偏头看了江芏一眼——她正低头解安全带,侧辫的弧度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回身去,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芏解开了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停留了片刻。那根从峡湾回来时被她小心拈起来别在耳后的碎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了下来,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就在刚才那个电话响起的瞬间,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玻璃表面,忽然被一滴冰凉的水珠砸中了。没有裂纹,没有破碎,但那一小块区域骤然凉了下来,跟周围温热的温度形成了无法忽视的温差。
她在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日的举动有多么莽撞,在完全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仅仅因为心动,就贸然的想要开始一段感情。她的想法太单纯,以为只要喜欢就可以尝试着交往,但她的情感经历不足以让她认识到,在这个社会,多得是玩的花的花花公子。自己以为的爱情降临,或许只是别人的一段稀松平常的艳遇。
"何小姐是谁?"她看着他。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们进去收拾行李吧。”高渝没有多解释,他语气平淡,像在描述一件不值得花费更多词汇的小事。
江芏十五岁那年看过一本书,里面有句话她一直记着:一个人说"不重要"的时候,往往有两种情况——要么是真的不重要,要么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解释"重要"这个字的边界在哪里。
她不知道高渝属于哪一种。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根刺此刻已经扎进去了。很小的一根,细得像睫毛,落在什么地方都几乎感觉不到,但每一次心跳都会让它往里面再深一毫米。
人总是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被命运递过来的第一颗糖里裹着的玻璃碴子硌到牙龈。她活了二十一年,见过的人不算少。储禾那段经历让她学会了分辨表演和真诚,但她从来没经历过"确认自己心动了"之后的那个瞬间——当你刚刚把一条脆弱的信任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还没来得及系紧,就已经感觉到那根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她突然有些后悔在峡湾说的那句话,但已经无法收回。
她决定不再继续追问,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跟高渝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刚刚确认了心动的、在海湾里抱过的、握了手的关系。她没有立场去追问另一个"何小姐"的故事。爱情最美妙的地方在于心照不宣的默契,最残忍的地方也在于此——当你连"问"的资格都拿不准的时候,那根刺就只能自己咽下去,在胃里慢慢地磨。
高渝拎着行李箱站在走廊里等她的时候,她已经把表情收拾妥当了。脸上是平静的、看不出太多波澜的神色,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弧度——礼貌的、得体的、不会让人觉得失礼的那种。
他看了她一眼:"好了?"
"嗯。"她应了一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从他身边经过走向电梯。
高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伸手越过她肩头按了电梯按钮。他的手臂从她耳侧经过时带着一点熟悉的气息,雪松木被海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干净的味道,跟几个小时前他们在峡湾里拥抱时一样。江芏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偏头看他。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铁栅栏被拉上,齿轮转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轰隆隆地响。高渝站在她旁边,两人的距离跟来时一样近,但这一次,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她的。
江芏看着电梯镜面墙里的自己。表情如常,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喜乐。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根刺的位置——此刻它正在随着电梯下沉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里扎。
火车站候车厅里人不多。傍晚的南法光线从拱形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将满地的瓷砖映成暖黄色。高渝把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好,问她想不想喝点什么。江芏说不用了,就坐在行李箱旁边的长椅上,拿出手机低头看屏幕。
他站着看了她几秒。她的侧辫垂在肩上,刘海半遮着眼睛,大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着同一页新闻,那个动作重复了三四遍,显然根本没看进去。
"江芏。"他叫她。她抬起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被压得很平的波浪,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那层波浪保持静止。
"怎么了?"她的声音平稳。
高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比坐着的她低了一些,从下往上看着她。这个姿态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专注,像是要把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收进眼底。
"你怎么了?不开心?"他反问道。
"没事。"她回答得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假。但她紧接着弯了一下嘴角,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累了,想闭会儿眼。到巴黎还有两个半小时呢。"
她说得合情合理。今天上午开了短会,后来在海湾里晒了太阳下了水,昨晚为了准备今天的议程也没睡够。累,确实是累的。高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是有一层倦意的。但还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藏在那层倦意后面,像海平面下某个看不见的礁石尖角。
他站起来了。"车快来了,在六号站台。"
火车准时进站。两人上了车找到座位,高渝把行李放好,江芏靠窗坐下来,把外套叠成一个小枕头垫在耳侧,侧过头面向窗外的方向。天色已经从玫瑰金变成了深蓝与紫交织的暮色,车站的灯光在一扇扇窗户上投下暖黄色的方块。
"我睡一会儿。"她说。声音隔着一层外套布料传出来,闷闷的。
高渝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膝盖与她的大腿之间隔着一层空气。他看着她的后脑勺,侧辫从她颈侧滑落下去,发梢搭在座椅的绒面上。她闭着眼,睫毛在车窗倒映的灯光里显出细密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缓。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着外套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火车缓缓启动,向南法腹地的葡萄园和丘陵驶去。窗外的景色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偶尔经过一个小镇,橙黄色的灯火像散落的珠子一样从窗外划过。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其他乘客都在各自看书或闭目养神,四周安静得只有铁轨规律的声响。
江芏没有睡着。她闭着眼,听着火车轮轨之间均匀的节律,心里那个问题从离开酒店到现在已经翻来覆去转了几十遍:"何小姐和他什么关系?"但每一次她靠近那个问题的边缘,都会被自己拦住——她用各种理由拦住自己。你才认识他多久?你们今天才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亲密接触。你有什么资格?你们之间那些在海湾里发生的拥抱和牵手,也许对他来说只是一次出差途中顺带的、不用负责任的浪漫插曲。
毕竟,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真心瞬息万变。
她睁开眼。车窗玻璃上倒映出高渝的轮廓——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倒影中显得安静而专注,嘴角的线条微微抿着,跟白天在峡湾里朝她笑的时候判若两人。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高渝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来。他偏头看向江芏,发现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阖上了,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睡梦里也在想着什么不安的事。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锁了屏收进外套口袋,然后侧过身,将座椅中间的扶手抬起来,往她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江芏,"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的距离才能听见,"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江芏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但那层均匀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闷闷的,裹着一层"不想被看穿"的壳:"没有。就是累了。"
高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试探性地落在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上。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背的瞬间,江芏的手指缩了一下,她把手从他的指尖下轻轻移开了,搁到了另一个膝盖上,像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高渝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车窗上两个人交叠又分开的倒影,感觉到空气里出现了一种白天从未有过的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却无法忽视的隔膜。
火车向南法更深处的夜色中驶去,两侧的葡萄园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偶尔有一盏孤零零的农舍灯光从窗外一闪而过,像一个来不及被接住的问号。
她想,也许等回了上海,等回到各自正常的节奏里,她就能想明白该怎么问,怎么开口。或者也许她不需要问——也许明天醒来,那个电话就会像一场梦一样被新的、更亮的阳光盖过去。
高渝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侧脸在暗下来的车厢灯光里变得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有些后悔下午在车里挂电话时没有多说一句话解释清楚。他向来不屑于解释——事情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可此刻他看着江芏那双明明醒着却不肯睁开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解释这件事也许不是多余的。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