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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斯文败类 “你在害羞 ...

  •   巴黎的清晨来得比上海晚一些。

      江芏六点半醒来的时候,落地窗外还是那种灰蓝色的、将亮未亮的天色,圣心教堂的圆顶在晨雾里只露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她洗完脸换了件烟灰色的西装裙,收腰的剪裁将整个人衬得挺拔利落,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鸢尾花胸针,是之前在蒙彼利埃交换时买的,银质的边缘已经被氧化出一点温润的旧气。

      她把长发盘成干练的低髻,对着镜子检查了两遍妆容,欣赏了一下自己无可挑剔的容貌,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她拉开门,高渝今天换了正装,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马甲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口和一条细银链领带夹。头发吹得利落,比昨晚那副湿发的柔软模样多了几分不可靠近的冷感。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声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点了点头。

      "早餐在桌上,吃完了走。"他的语气和昨天判若两人——干净、简洁、公事公办,像是昨晚那个穿着丝绒晨袍说"你想做老板娘吗"的男人并不是他。

      江芏也收起了昨晚那种放松的姿态,走到餐桌前坐下。羊角包、黑咖啡、一小碟黄油和果酱,摆盘精致。她安静地吃完,擦干净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了翻昨晚补充的方案要点。高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扫过她低头翻页时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什么也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

      巴黎办事处在第八区一栋奥斯曼风格的建筑里,六层楼的石灰岩外立面有着精致的雕花阳台和墨绿色的铸铁栏杆。电梯是那种老式的笼式升降梯,需要手动拉开铁栅栏门,里面只容得下三个人。

      高渝先跨进去,侧身站到靠里的位置,江芏跟进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小,她能闻到他衬衫上那股水生调的香水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分明。

      他伸手拉了铁栅栏,指节碰到金属杆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电梯上行时齿轮转动的声音轰隆隆的,有一种老派而可靠的节奏。

      领航巴黎办事处在三层,门推开,是一间大约八十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区,六张工位、一面白板、一个靠窗的会议桌。

      两个法国同事已经到了,一个棕色卷发的年轻男人正在冲咖啡,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坐在电脑前快速敲着键盘。见到高渝进来,两人都站起来跟他打了招呼,用的是法语,语速很快。

      高渝用法语回了两句,然后侧身朝江芏偏了偏头:"这是Della,我们上海那边的新同事,这次一起来谈马赛港的项目。"

      棕发男人笑容热情地朝她伸手:"Enchanté. Je suis Julien."(幸会,我叫朱利安。)

      江芏伸手回握,用流利的法语回应了对方的问候。

      朱利安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对她的法语水平有些意外,随即笑着多看了她一眼。

      高渝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将朱利安多看她那一眼的视线隔开了。动作很细微,像是只是换了个站姿。

      九点十五分,对方公司的代表到了。

      三个人,为首的叫蒂埃里,大约四十出头,灰白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西装,袖口的白金袖扣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和一个看起来像法律顾问的眼镜男人。

      蒂埃里跟高渝握手的时间比别人长了半拍,用带着浓重南法口音的法语说:"Karl先生,久仰,希望今天的交流能让双方都有收获。"

      高渝点点头,领他们到会议桌前坐下。江芏坐在高渝右侧稍后的位置,桌面上摊着笔记本和平板,屏幕上开着法国区的业务框架图和她的方案要点。

      前半个小时是双方介绍,蒂埃里的公司是法国南部排名前三的第三方物流整合商,在马赛港拥有两个专用泊位和超过四万平方米的保税仓储区。他们正在寻找亚洲市场的中长期合作伙伴,领航是候选名单上的三家之一。

      高渝介绍领航的部分讲得流畅而克制,用数据说话,不提虚词。江芏坐在旁边听,一边飞快地做笔记,记下对方提到的几个关键数据和合作预期。

      然后到了方案展示环节,高渝将白板往中间挪了挪,然后偏头看了江芏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你来"的意思。

      江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了马克笔。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对客户,而非只是内部演练或是会议讲述,她心跳比预想的快了一些,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准备好的,昨晚她对着酒店的镜子练了四遍,每一个数据点、每一条逻辑线都烂熟于心。

      "Bonjour,我是Della,"她开口,法语流利,但第一个词出口的瞬间她察觉到自己的发音比平时紧了一点点,"我想从领航在亚洲供应链的布局开始讲,然后说明为什么马赛港的节点对我们双方都有战略价值。"

      她在白板上画下了第一根线,亚洲的供应链网络图她画得很顺畅,从东南亚的节点到中亚通道,再到欧洲方向的辐射,线条干净利落。蒂埃里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托着下巴看着白板,表情里有一点兴趣浮现。

      然后江芏画到了第二块,她对法国区现状的分析,巴黎办事处的业务辐射范围、马赛港仓储节点的现存瓶颈、三家代理的分销模式,她一一标注出来,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问题点。这部分她也讲得很顺,数据翔实,逻辑闭环,蒂埃里的助理在下面飞快地做着记录。

      问题出在第三块。

      江芏画完最后一根连接线后,提出了合作框架的设想:领航通过马赛港的专用泊位建立南法区域的集散中心,以更短的物流时效和更灵活的拼柜服务来覆盖南欧市场,作为交换,领航将自己在亚洲的供应链网络向对方开放。

      这个框架她昨天跟高渝讲过,当时他听完了只说了句"框架是对的"。但她此刻才意识到,框架是对的,但落在实际的商业谈判里,框架只是起点。

      蒂埃里在她讲完之后安静了好一会,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用一种带着南法人特有的慵懒语气的调子缓缓开口:"Della小姐,您的分析很清晰。但我有一个问题——您刚才提到的'领航在亚洲的供应链网络向MLP开放',这个开放的边界在哪里?是全部开放,还是选择性开放?如果是选择性开放,选择的依据是什么?"

      江芏握着马克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准备过,她写了一个"阶梯式开放"的模型,先开放东南亚三条线,再根据合作深度逐步开放其他区域。她在纸上写过,也对着镜子说过,但此刻站在白板前,面对蒂埃里那双深灰色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答案太像课本上的模型。

      她回答了,她说"阶梯式开放",说"先期三条线",说"后期根据合作评估逐步扩大"。她的声音是稳的,法语是准的,逻辑是通的。

      但蒂埃里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高渝,用了一句法语俚语来形容江芏的方案——那个词江芏听懂了,"scolaire",意思是"学院的、学究气的"。他说的时候语调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善意,但那个词的重量落在会议桌上,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静止了。

      江芏的手指在马克笔的笔杆上握紧了,她垂下眼,看着白板上自己画的那些连线,忽然意识到那些线都画得太整齐了——干干净净的箭头、端端正正的标注,像一道拿了满分的课堂作业。可商业社会里,交易从来不发生在画得最整齐的图纸上。

      高渝开口了,他没有替江芏辩解,也没有去接蒂埃里的评价。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一只手搭在桌沿,声音平稳得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那句"scolaire"。

      "Della的框架是我们内部的初版方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可以评价,但决定权在我们"的从容,"至于开放边界的界定标准,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他从江芏手里接过马克笔,然后他侧身面向白板,用蓝笔在她画的框架外面加了一圈虚线。

      "领航在东南亚的三条主线和马赛港的资源,匹配度最高的是前两条:一条走巴生港到马赛的整柜直发线,用时十六天;一条走胡志明到马赛的拼柜服务线,灵活度高。这两条线可以首期全量开放。第三条线涉及中亚的转运节点,情况更复杂,需要双方先磨合半年以上的合作默契。"

      他在每条线后面标注了对应的货物类型和平均柜量,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开放边界不是一道'开或不开'的选择题,"他说,将笔帽合上,转回身面对蒂埃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是一张'在什么条件下开哪扇门'的地图。"

      蒂埃里看着白板上那圈虚线,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那个笑比方才多了些温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转头跟自己的法律顾问低声交换了几句法语。江芏听清了那几个词——"précis"(精准的)、"pragmatique"(务实的),然后是"compréhensible"(可理解的)。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后半场高渝主导了节奏,时不时地将话头递给江芏,让她补充具体的数据和法国的在地情况。江芏在第二次被递话的时候,调整了自己回答的方式,不再用"我认为""我的建议"这样的句式,而是改成"根据我们内部测算""结合去年三季度的数据"。她的声音比最初稳了一度,语速放慢了一点点,在每一个数据点后面多停留了半拍,让话落地,再继续。

      蒂埃里的助理在她回答完第三个补充问题后,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江芏的余光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会议结束时,蒂埃里站起来跟高渝握手:"我们需要内部再走一轮评估,但我个人觉得方向是对的。下周会给你们正式反馈。"

      高渝点头:"期待。"

      送走对方三人后,巴黎办事处的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朱利安和金发同事假装在收拾桌面,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高渝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蓝笔和红笔交错画的那些线条,没有说话。

      江芏坐在位子上,慢慢将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里,有好的部分——数据准备充分、法语流畅、框架清晰;也有被那个"scolaire"击中之后短暂凝滞的部分。她低头看着封面,等待高渝可能会降下的责难。

      高渝把马克笔放回笔槽里,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但那个眼神里没有批评,也没有安慰。

      "跟我来一下。"他说,然后往走廊尽头的空会议室走去。

      江芏站起来跟过去,会议室小一些,只放了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窗户对着楼下的街巷。高渝等她进来后关上了门,示意她坐下。

      他坐到她对面,将手臂搁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她想起昨晚餐桌上的对话,但此刻他眼神里的内容完全不同,是一种被剥离了所有私人情绪之后,只剩下审视和引导的专注。

      "你知道刚才哪里出了问题。"他说。不是疑问句。

      江芏点头。

      "说给我听。"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框架是对的,但落在谈判桌上之后,对方要的不是'框架',是框架里的螺钉和铆钉。他把'开放边界'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我给出了模型的回答,不是操作的答案。"

      高渝的睫毛微微低垂了一瞬,那是他在"确认对方已经理解了"时才会有的微表情。

      "继续说。"

      "我应该在他问出问题的第一时间,就把具体的三条线提出来,而不是先讲'阶梯式开放'这个概念。概念是备给教授听的,给合作方听的是——"她停了一下,找到了那个词,"——坐标。精确的、可落地的、对方能画在自己地图上的坐标。"

      高渝靠回椅背,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原本那种审视的硬度慢慢融化了一些

      "你做得好的部分,对方看到了。数据扎实、法语流利、现场不乱。这些是你带过去的东西,没丢。"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但你今天暴露的弱点不在知识储备上,在——"

      "输出方式。"江芏接上了。

      高渝的唇角带着赞许的意味,浅浅地弯了一下。

      "对。你习惯了把想法先整理成完整的系统,再拿出去。学校给了你四年的时间练这套功夫。但商业谈判里,你只有三十秒让别人决定要不要继续听。你要学会的,是把那个'系统'从你脑子里摘出来一小块,直接放在桌上,完整的东西留着回家再拼。"

      江芏握着钢笔的手松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整整齐齐的标题、分层的编号、箭头和括号。每一处都干净漂亮,像被反复打磨过。但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打磨的过程里她没有留出让人打断的空间。

      "还有一个,"高渝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你被某个不那么友好的词击中后,你的反应落在对方眼里,是不够自信,不够专业。”

      江芏沉默了。

      "下次再被击中时,不要低头看自己的笔记,"高渝说,声音放轻了些,"要看对方。让他知道你在想如何回应,而不是在想'我是不是说错了'。这两者的差别在谈判桌上约等于五到八个百分点的议价空间。"

      江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高渝眨了眨眼睛。

      这句话比之前那些分析都更直接,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切到了症结所在。

      她没有解释,没有找补,只是点了点头。

      高渝看着江芏认真反思的模样,心里生出一丝怜惜,他收回目光站起来:"收拾一下,下午的火车去马赛,两点四十发车,我们得走了。"

      江芏站起来跟在高渝身后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她看着眼前高她一个头的男人,她再次被高渝的专业所折服。

      如果要问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刻是在什么时候?江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在事业上对一切游刃有余的绝对掌控与力挽狂澜之时,这对于慕强之人来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回到大办公室收拾文件包的时候,朱利安凑过来说:"Della,刚才你讲第一部分的时候,蒂埃里看你的眼神——我认识他五年了,他那样看一个人一般是觉得对方'值得谈'。第二部分他有点皱眉,但最后你补充那几个数据的时候,他又把眉头放下来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头一次来能做到这样,很好了。别想太多。"

      江芏朝朱利安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浅一些,但真诚。她将笔记本收进包里,拉链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闭合音。

      高渝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他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看什么讯息,但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偏了偏视线,目光从她的肩膀上掠过,确认她情绪是稳的,然后转了回来,继续看屏幕。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跟他并排。两人一起下楼的时候,笼式电梯的铁栅栏又被手动拉开,这次江芏先迈进去,高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的。

      "刚才那番话,我可是第一次跟实习生这么掏心掏肺地说,要换作别人我都懒得搭理。"

      江芏扭头看着靠在铁栅栏边上,侧脸在老旧电梯的昏黄灯光里显得线条分明,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并没有看她的,有些傲娇地说着这番话的高渝,突然心情就这么放松下来。

      "那——"江芏开口,"第一次就给我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愣住了。那个措辞是下意识的,出口之后才发现带着一点昨晚那场对话的余温。

      电梯里诡异地安静了,齿轮的声音轰隆隆地填满了那个缝隙。

      高渝从楼层数字上移开视线,歪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弯下腰凑到她脸边痞痞地笑,说:"对,第一次给你了。"

      电梯在一楼停下,铁栅栏门被拉开,十月巴黎的冷风从楼梯间灌进来。

      江芏快步走出了电梯,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像只落荒而逃的小兔子,耳朵尖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高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快步走出楼门的背影,不可控制地轻笑出声。

      “诶,你要去哪?”高渝停在电梯口没跟着江芏向前走,带着笑把江芏叫住。

      “不是要去火车站吗?去外面坐车啊...”

      “车在这边。”高渝被江芏可爱的反应逗笑了,笑的简直不管人死活。

      江芏的头在高渝的笑声中低的恨不得立刻埋进土里,然后又讪讪地走回了高渝身边。

      高渝依旧没有挪步,就等着江芏重新走到他面前,然后他朝着江芏低下头,轻声说:

      “你在害羞什么?脑子里想什么呢?跟我分享分享?”

      “我哪有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想!”江芏有些恼羞成怒,叉着腰对着高渝作出“凶狠”状:“不是要去火车站吗?那...那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找车子赶紧出发...”

      高渝被她的反应逗得笑的更大声了,转身往车子的方向走去。江芏在后面气的跺了跺脚,嘟囔了一句:“这个斯文败类!”然后噘着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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