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客栈》雨山雪

3、落魄的富公子 无畏！无所

　　七月初六，白岳城约战的人比平时多出不少。一来明日七夕张灯结彩，全城止战，二来为了捍卫爱情大打出手的不在少数。
　　黄笙据理力争，以买菜为由向老板娘讨了个去内城观摩比武的机会。
　　老板娘是个精细人，担心书呆子不讲价，就带着霜飞叶一起跟去了。
　　回来时，天塌了。
　　更准确点，是屋顶塌了。

　　“嗨，你们好，我来参加群英会……”
　　大堂里灰头土脸的玉面公子挥挥手，闻声站了起来。他有点尴尬的往前走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一片碎瓦，差点又摔了。
　　“这个店小二不怎么爱说话哈，”他指了指旁边的时余，“其实我没想跑……我就是想找人帮我传个信，这小二偏不让我走……我叫公孙无畏，我有钱，我爹是琉璃剑宗掌门，我是想在群英会一展身手、闯个名堂出来才来的白岳城。我刚才同一恶霸过了几招，内城的屋顶都被占了，我就打到外城来了。”
　　“嘿嘿……这个，”公孙无畏指着屋顶，咽了口唾沫，“修的话，贵吗？”

　　时余摇摇头。
　　黄笙看着屋顶的窟窿，也跟着摇摇头。
　　霜飞叶看着公孙无畏，深表同情的摇摇头。
　　公孙无畏松了口气，“不贵？”
　　时余继续摇头。
　　公孙无畏，“你们别不说话，多少钱我出。”
　　铁青着脸一直没张口的老板娘在此时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两？”
　　老板娘摇头。
　　“五十两？！”
　　老板娘点头。
　　“五、五十两？就这几片泥瓦，也比不上宗内的琉璃瓦啊！”这回轮到公孙无畏脸色铁青了。
　　老板娘笑眯眯地提起算盘，“没办法，这里是寸土寸金的白岳城，原料贵、人工费贵，成本自然高。”
　　她指了指屋顶，“您瞧，您这一脚把旁边的瓦也带松了，都得一起换，不然下雨全漏。”
　　老板娘把算盘打给公孙无畏看，“况且眼下七月，来白岳城打尖住店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一天修不好，就得损失一天的收入，都得包含在赔偿金里。您还得庆幸这几天不下雨，不然还得赔偿漏雨带来的额外损失。”

　　公孙无畏抬头看着那个窟窿，沉默了。
　　“当然，客官若是觉得不合理，咱们可以去天枢堂说道说道。天枢堂上能维护江湖公义，下能调解邻里纠纷，定能给出一个你我都满意的和解方案。”老板娘放下算盘，打算引人进内城。

　　“不，不，不必。”
　　出门在外，公孙无畏自然不能丢了宗门的面子，他掏出五张银票，每一张都印着十两，依依不舍的推了出去。
　　“我出门就带一张了五十两银票，进城时怕不方便，刚兑成十两一张，没想到，这么快就全交出去了。”

　　“没事没事，换成小额的，我方便花。”老板娘乐呵呵接过银票。
　　“呃……你们这儿还有房吗，”公孙无畏努力维持着体面，“我现在身无分文，想先赊账住几日，等我家里给我存飞钱来，就还你们。”
　　“妥。上等房一位，小金花，招呼着客人，大黄，备菜，阿霜，把大堂的瓦砾收拾干净，我去请人补窟窿。”老板娘揣着银票，兴高采烈的出门了。

　　公孙无畏来白马客栈的第一天，付费上了人生第一堂课——屋顶的瓦片比他想象的要脆。

　　—————几度日升日又落—————
　　啊——
　　啊——
　　啊——
　　二楼上房传来三声惨叫。
　　时余正在擦桌子。
　　听见第一声惨叫的时候，他手顿了一下。
　　听见第二声惨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继续低头擦。
　　听见第三声惨叫的时候，门口打坐的霜飞叶睁开了眼睛。
　　“楼上？”她问。
　　时余对视一眼，点点头。
　　后厨的门被推开，黄笙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沾着面粉：“怎么了怎么了？谁叫那么惨？吃坏了东西吗？”
　　楼上传来踉跄的脚步声，然后是“咚咚咚咚”——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公孙无畏以一种和半个月前从天而降时几乎相同的姿势，趴在大堂地上，手里还攥着张信纸。
　　黄笙凑过去，低头看他青紫的脸，“喂，你怎么了？”
　　“我不叫喂，我叫无畏，我是琉璃剑宗掌门之子——公孙无畏。‘无所畏惧’的‘无畏’。我无畏，不怕。”公孙无畏颤颤巍巍举起信纸，发表宣言。
　　霜飞叶和时余围观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黄笙弓腰吹开信纸，面无表情地念出声，“儿啊，等你闯出名堂，爹再给你存飞钱。”

　　“什么，什么，我怎么听见有人说钱飞了！”围观过对面客栈开张的老板娘一回来，就听到了黄笙的声音。
　　大堂安静了一息。
　　公孙无畏艰难地抬起手，把那张信纸递给她。
　　“今儿个可真是祸不单行啊。”老板娘拉开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像个发印子钱的财主，“你不会想一直赊着钱，直到混出名堂吧。”
　　“让他写个欠条，咱拿着去琉璃剑宗讨回来。我乐意效劳。”霜飞叶拍拍胸脯。
　　“不——”公孙无畏一声哀嚎。爹的儿子，绝不能成为宗门笑柄。
　　“跑一趟腿的盘缠比他欠的钱都多。”老板娘翻了个白眼。
　　公孙无畏含泪点点头，对老板娘深明大义十分暂同。
　　“那就搜刮搜刮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拿去当了还债。”黄笙出主意，“我看那身袍子还能当个一二百文。”
　　“不！”
　　公孙无抱紧身上衣服畏往后缩，下意识看向时余。
　　时余没说话。但公孙无畏分明看见他眼神瞟了一眼腰间的玉佩——那是琉璃宗兑飞钱的凭证。
　　公孙无畏后背一凉，一把抱住老板娘的脚：“老板娘！我什么都能干！扫地劈柴刷碗擦桌子看家护院——我全干！我给你打工还钱！”

　　“行吧，也没别的法子了。给你结日薪……”老板娘提起算盘打起来，克扣员工薪资的过程自然手到擒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六十文。”

　　“六十文！每天六十文？可我住房就得一天五十文。”公孙无畏坐起来，和老板娘还价。
　　“你把二楼的雅间退了，住通铺，就有钱还了。”老板娘放下算盘。
　　公孙无畏摇摇头，他打小被金尊玉贵的养着，就没吃过睡通铺的苦。
　　“小金花一个月也才两钱。我给你的薪资在外城已经很高了。”老板娘拿时余打感情牌。
　　“行吧，”每天攒十文，区区两个多月，公孙无畏忍了，他盘起腿，“那还了钱您还留我打工吗。”
　　“我们不缺人。”老板娘道。
　　“我身上没钱，您不留我，我不会要流落街头了吧。”公孙无畏忧心。
　　“你在群英会上一展身手，扬名立万，不就有钱了。”
　　时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对面客栈开张了，揽客的手段层出不穷。白马客栈门前冷落，又添了个不知道塞哪儿的伙计，本就不富裕的日子变得雪上加霜。

　　“时余大哥，放着我来。”
　　时余擦桌子，无畏就擦桌子，时余劈柴，无畏帮忙立桩子，时余扫地，无畏也抡个扫把跟后面跟着。
　　“你是他影子吧！”霜飞叶看不下去，“你不知道干啥的话，跟姑奶奶一起去对面抢客！”
　　于是无畏被迫在万福楼门口一边溜达，一边吆喝，“店庆优惠，住店打折——”
　　“你给谁打工呢，不加店名，人听了还以为你是万福楼的伙计。”霜飞叶大喊。
　　“加了会被打吧！”虽然琉璃剑宗是百十个武林门派里微不足道的一个，自己是数百弟子里渺小的一枚。但群英会临近，无畏还是很怕自己被当街认出来。
　　“你不是练家子么，还怕打架？”霜飞叶鄙夷。
　　“咱们毕竟不是街头恶霸，得讲道理。”无畏劝道。

　　许是被“街头恶霸”刺痛了心肝，霜飞叶退让了。于是无畏得到了站在白马客栈门口吆喝的机会。
　　“白马客栈，店庆优惠，住宿打折——”
　　“店庆？你们客栈才开半年吧。”巡街的七星堂下天玑堂弟子路过。
　　无畏茫然，词儿是霜飞叶想出来的。
　　“不是周年店庆，是庆祝我们店新招了个伙计。”霜飞叶走过来，一手掐腰，一手拍拍无畏的肩膀。
　　“眼生啊，外乡人吧。我看小兄弟骨骼清奇、一表人才，有没有兴趣拜入天玑堂？咱们天玑堂同属七星堂堂口，包吃包住包教功夫。”天玑堂弟子抛出橄榄枝。
　　无畏心动了。

　　一柄修长的剑搜的挡在他们中间，“天玑堂需要拜师礼的，你身无分文还欠了两个月的债，死了这条心吧。”
　　天玑堂弟子一听，抱拳道了声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天玑堂今年为了壮大势力，鼓励堂下弟子寻找骨骼清奇、适合练武的新人入伙，每拉进一个新人，引荐人可得两百文。这两百文，就是从拜师礼中出。”霜飞叶说道。
　　公孙无畏的江湖观被刷新了。

　　公孙无畏吆喝了一天，嗓子喊哑了，也没招揽到一个客人。
　　还花了九文钱，买了一包胖大海。
　　半夜，公孙无畏看着手上仅剩的一枚铜板，淌下两行热泪。

　　计划有变，还债的日期要无限期延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