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客栈》雨山雪

21、为何习武？ 公差也得写

　　“为何习武？”
　　“这是文章题目，还是问题？”霜飞叶问。
　　“是问题，也是题目吧。”时余道。
　　“这、这……我一个为生计所迫而习武的门外汉好像不配回答这个问题。”黄笙皱眉。
　　“问题的话，我一句话就回答了；文章题目的话，我总不能把我的回答翻来覆去重复个十遍八遍吧。”霜飞叶道。
　　“唉，我大概进天枢堂无望了。”公孙无畏气馁。

　　“你不是学富五车吗，快帮无畏想想办法。”老板娘催促黄笙。
　　黄笙揉了揉太阳穴，“一篇好文章，通常是提出论点，由浅入深的论证，最后升华，发人深省。”
　　“这也太抽象了。”霜飞叶一脸鄙夷。
　　黄笙捏着鼻梁想了想，“我拿读书举个例子。为何读书？浅显点，是方便交流，进一步讲，学些知识，深一层，能科举入仕做官，升华一下，那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升华的也太突然了。”公孙无畏一脸迷茫。
　　“你行不行啊，我都听明白了。就是同样的道理，把读书置换成习武啊，浅显点，是强身健体，深一点，是当大侠，升华一下……嘶，升华一下……”霜飞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消失了。

　　“时大哥，你当初在三清派为何习武？”公孙无畏问。
　　“师父教我，我就学了。”
　　显然这不是一个满意的答案。
　　时余想了想又道，“起初是大家一起学，互相就有了攀比，都想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后来懂事了，就是立志要成为武林排行榜上的人物，要将门派发扬光大。”
　　公孙无畏点点头，又看向霜飞叶，“飞叶姐呢，你为何习武？”
　　“白岳城是武城啊，我打小在白岳城长大，不学点傍身的武艺，会被邻居小伙伴欺负。我可不想在自己被欺负的时候毫无还手之力。”霜飞叶道。
　　“那现在呢？现在你也经常打坐练剑。”公孙无畏追问。
　　“现在……现在白岳城里随便丢一个石子都有可能砸中一个高手。我不努力，仍然会被比下去。”霜飞叶道。
　　“哟，说到这儿，那我得说两句了，”黄笙顿时有了一肚子苦水，“当一座城里，极少数人身怀武艺时，功夫是谋求提升社会地位的手段；但如果每个人都会些武艺，功夫就成了这座城的入场券。当初我来白岳城，就是因为没有这张入场券……”
　　“……才委身我这小小客栈做个厨子，是吧。”老板娘笑里藏刀。
　　“嘿，嘿嘿。”黄笙很及时的闭了嘴。
　　“讲真，我现在还是蛮想好好练剑，然后成为一个叱诧江湖的女侠，就是说书人嘴里，和谢大侠一样，那种扶危济困、豪气干云的侠客。”霜飞叶幻想着，脸上不自觉浮出笑来。

　　“老板娘，这题你怎么答？”公孙无畏转向老板娘。
　　“我？”老板娘诧异。
　　“就假设一下，如果有一天你习武了，你会因为什么原因习武？”公孙无畏问。
　　老板娘想了想，“复仇吧。”
　　“复仇？”众人诧异。
　　“不是说假设嘛，”老板娘笑笑，“要找别人的麻烦，还要全身而退，这样一个没处讲理的世道，只能习武啦。”

　　“无畏，我觉得你这个思路不错，白岳城习武之人这么多，你可以多问几个人为何习武，然后总结升华，成为一篇有深度文章。”黄笙拍拍公孙无畏的肩膀，表示肯定。
　　“你方才问了我们每个人，你呢？你自己又为何习武。”时余问。
　　公孙无畏泪奔，“我是被逼得……我小时候又懒又皮，是我爹拿着小马鞭逼我练武，才练成这个德行。否则，以我琉璃剑宗的实力，我若好好练，怎么会连一个街头恶霸都打不过。”
　　公孙无畏又想起初来白岳城的糗事。
　　“不是，你一来就嚷嚷着要在群英会上大显身手，我以为你有多热爱练武呢！”霜飞叶揶揄。
　　“我那还不是为了向我爹证明我不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嘛！”公孙无畏道。
　　“噢，怪不得你爹要逼你闯出个名堂来。”黄笙恍然大悟。

　　饭后，公孙无畏提笔尝试做文章。
　　纸铺开，墨研好，提笔、落笔……直到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大大的黑圈，公孙无畏也没有写出一个字。
　　“嗷呜——”公孙无畏抓狂的挠头。

　　堂下，天枢堂换防的护卫正在吃饭。公孙无畏提了壶好酒凑了过去，“小弟正参加天枢堂考核，遇见个难题，想听听两位哥哥为何习武，为我的文章提供点思路。”
　　“考核？天枢堂断案的公差啊，那可不好考哟。我考了三年都没考上，后来是拜师进天玑堂苦学三年，才有了分配到天枢堂当护卫的机会。”高一点的护卫道。
　　“我爷爷那辈，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现在朝廷没落，练好武功，才能在白岳城赚个好前程。”矮一点的护卫道。
　　“所以你们练武就是为了成为护卫？”公孙无畏总结。
　　“不然呢，说直白点，就是为了讨口饭钱。”高点的护卫显然是被现实压弯了腰。
　　“以前是读书，现在是习武，都是求取功名利禄的手段罢了。你看清这个江湖的本质了吗？武功高强的人建立城池或者成立联盟，他们维系日常稳定的同时，也向四方百姓收保护费的哟。”矮点的护卫是个愤世嫉俗的青年。
　　“这话说的不错。兄弟我跟你说，这世道，谁拳头硬，谁说话的底气就足。好好练武啊，武功高才有话语权，武功高，才能成为人上人。”高个护卫看在好酒的面子上，掏心窝子的说道。
　　公孙无畏的江湖观又被刷新了。

　　而且，他现在更凌乱了。每个人习武的原因不尽相同，他又不是一个擅长归纳总结的人。
　　他需要冷静，需要放空一下大脑。
　　他爬着弟子上了屋顶。
　　天上的月亮像眉毛，天上的星星眨着眼。内城好像有人在放烟花，也不知今天过的是什么节。

　　倏地，瓦片发出吱嘎声，公孙无畏转头——
　　“五大侠，您出关了！”
　　“嘘，不要惊动院子里的人。”老五道。
　　“你背着包袱，是要离开吗？”公孙无畏诧异，轻声问道。
　　“此间事了，今后天高海阔。”老五张开双臂，揽清风入怀。
　　“不亏是大侠，做好事不图回报。”公孙无畏赞叹，“对了，五大侠，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何事？”
　　“你为什么习武？”
　　“我啊，哈哈哈——你一直唤我大侠，其实我是个杀手。”老五毫不避讳。
　　如果月光更明亮些，定能看到公孙无畏瞳孔里的惊骇。
　　“我是个孤儿，快饿死的时候被杀手组织捡了回去。我以为那是新生，却发现他把我领进另一个地狱。从小到大，我接受的每一项训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的成长，每一步都踩在同伴们的尸首上。强者生，弱者亡。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中活下去，这就是我习武的理由。”
　　公孙无畏震惊到无以复加。风凉飕飕的，半天，他没有想出一句话来。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终于得到新生——”
　　老五轻功一跃，消失在白岳城的夜色里。

　　公孙无畏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这回他的脑子真的放空了。
　　他颤颤巍巍地爬下梯子，转身，季云柏正站在门口，望着老五离去的方向。
　　“季堂主不休息吗？”公孙无畏还打着哆嗦。
　　“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季云柏随口一答，“你在准备天枢堂考核？”
　　“嗯，明天中午就要交文章，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落笔。”七星堂的堂主在旁，公孙无畏总算安心些，他壮着胆子问，“季、季堂主，您为何习武？”
　　“这个问题，我曾问过蒋尧。他想都没想就给了我答案。他说——不想因为自己的懦弱而失败，不想在尘埃落定后才奋起直追，不想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才修习更强。他要在一切之始，就有掌控一切的力量；他要有让结局朝他所希冀方向发展的力量。”
　　“于二堂主而言，习武是为获得力量。”公孙无畏总结。
　　季云柏摇摇头，“获得力量不是最终终点。其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习武是为了守护他想守护的……一个人，或者，一座城。”
　　公孙无畏了然，他似乎有了些灵感，“那季堂主您呢？”
　　“武功是实现目的的手段，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将它用作正途。天下纷争因武而起，天下纷争也终将因武而止。”季云柏讲道。
　　“以武止戈？”公孙无畏问。
　　“孺子可教。”
　　季云柏转身回屋，嘴里轻声哼唱起的流传百余年的开国战歌，“我挥起刀戈，唯愿盛世藏兵……”

　　公孙无畏好像上了一堂充实而发人深省的课，他沉思着，踱步至案前。久远的记忆渐渐在脑海里复苏。他想起小时候，在武场撒泼打滚——
　　“我不学！我为什么要学武！我不学！”
　　“无畏啊，爹不指望你能继承宗主之位。爹只希望你能在乱世里做你自己，一个完完整整、不被世俗裹挟的自己。爹不能护你一辈子，武功才是你的凭仗。你足够强了，才有资本在乱世立身，才有力量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你足够强了，才能成为执剑人，而非做了别人手中剑……”

　　公孙无畏眼睛一亮，挥笔写下：
　　健魄以立身，扶危以济世；
　　承武德于先贤，平不平于天下；
　　护一方之安宁，守人间之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