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9、教皇的金口玉言 共同的敌人

　　玛特罗奈想，这段时间她们相处得还不错，也许她应该稍微关心一下塞雷西娅。
　　她放下笔，穿过数排大书架，在尽头的拱门处转弯，里面的小房间在三天前清空，铺上地毯，单独摆上的桌椅供给塞雷西娅使用。

　　一片狼藉。
　　前不久某个副主教送来的白瓷花瓶被砸得粉碎，玫瑰花狼狈地和清水糊在地毯上，羊皮纸和书本散落一地，墨水泼洒出精妙的弧线污染了它所能污染的一切，包括墨水的主人的衣袖和长靴。

　　玛特罗奈无话可说，生性爱洁的她甚至不太愿意多走进去哪怕一步。

　　塞雷西娅怒火滔天：“我要把他那轻浮的香水倒进他张臭嘴里，打断他的手指和腿脚，教会他为何名誉不可玷污！”

　　“消消气吧，空口白牙的气话连一张纸也烧不穿。至少你知道了监护人朱庇特不可信任，不是吗？”玛特罗奈目光巡视左右两侧书架的内容，目光凝在第二排第十三册书，那是她预定半年后学习的内容。她小心跨过地板上的污迹走到书册面前，抽走它。

　　塞雷西娅书桌上空空荡荡，任何能拿得动的东西都已经用作发泄，她看着玛特罗奈仍然盯着书册不放，舌尖舔了一下晃动的前磨牙，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你在圣城的头衔和职务都被挖得差不多了，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玛特罗奈不以为然：“圣城的俸禄还不足以支付我雇佣埃尔老师的资助，我也不可能为了那点金钱去和教皇作对。倒是你，体谅一下宁芙的工作吧，我们只有这么一位好厨娘，离开了她，我的生活才是真的要一塌糊涂了。”说完，她抱着书要回到自己的位置。

　　“我会让她们多送一个仆人来，”塞雷西娅皱起眉头，“你不想反抗吗？就这样天天读书，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些微小的头衔本身就是尼古拉教皇往年随手批给的礼物，与玛特罗奈的目标比起来，失去这些职务甚至不足以让她动一下眉毛：“我失去的职务都属于教皇国，不是我的东西。而我的主要神职大主教所在的阿卡什顿教区在我母亲的领地，没有她的签字教皇也无法轻易剥夺。你可得想一下，原本由我担任的许多职务都落到了科隆纳的人头上，而你是科隆纳家族的继承人，如果我真的要反抗，直面报复的人就是你了。”

　　玛特罗奈的话，正中塞雷西娅无法说出口的隐忧，对此，塞雷西娅的评价是：“教皇把剥夺你所有的东西，当做给我的好处，希望我为此感恩戴德——我想吐。”

　　西斯都教皇一边在两人中间搅浑水，一边又非得把两人安排在一栋楼里起居，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她根本的用意，但有一点是很明白的，教皇对两人都居心不良。

　　共同的大敌是她们合作的基础。

　　玛特罗奈摊手：“总有人会喜欢这个，大人们总是以己度人，我们只要接受就好了。”

　　塞雷西娅说：“也许我可以和枢机们谈谈心，申明我的需求，你说那瑟斯枢机怎么样？我母亲说过她是个老好人。”

　　“那瑟斯·科隆纳枢机……她姓科隆纳，对我来说，她不可能是个老好人，”玛特罗奈说，“在我看来，她热衷于提携家族中的年轻人，总是对奥尔西尼的晚辈异常严格，其中也包括我。从这点上来看，她会对你关照的。”

　　言语间，玛特罗奈又发现塞雷西娅的一点特质，她对教廷内的人物一无所知，即使科隆纳出身的枢机也全无了解，其中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科隆纳的前大族长根本没打算让她的女儿过早地接触教廷人员，对塞雷西娅的规划规划仅限于王国内部。
　　塞雷西娅极有可能抗拒成为神职人员——这对玛特罗奈来说，也是好消息，这意味着她们的仕途不重叠。

　　“……我前不久拜访过她，但那瑟斯枢机更在乎家族的利益，而不是我的利益，”塞雷西娅沉默良久后才继续说，“虽然我知道概率很小，但我还是想问你……如果我请求你协助我回到利昂尼亚王国，需要支付什么代价？”

　　听到一百八十度转变的话题，玛特罗奈在短暂的惊讶后，同情又惋惜地说：“你知道的，蕾西，我帮不了你。我只比你大一岁，因为是次子继承权也在后一位，而且我是神职人员，一旦走出教廷，我的世俗地位并不会比你更高。”
　　或许是塞雷西娅的表情太过悲惨，玛特罗奈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我猜你真正想问的是奥尔西尼家族愿意开出的价码，但是我无法做主。在那天晚上之后，你对我热情了很多，你是个相当不错的朋友，而我也需要朋友。但是这份友谊仅限于书楼之中，你不可能在科隆纳的族人面前诉说我们的友情，而我也没办法用自己浅显的剖析说服族人。就算奥尔西尼家族的骑士团在黑夜中准备好逃离马车，你真的能够放心大胆地坐上去吗？”

　　明斯登公爵都没有派人来把自己的女儿接出圣城，更何况死对头科隆纳的女儿。就算签订了合约，玛特罗奈也不敢说自己那野心蓬勃得近乎疯狂的母亲会遵守条约。就连她都能想到的，与其指望一个尚在监护人管辖下的科隆纳继承人所能提供的回报，直接软禁已经继承爵位的楚利侯爵显然能够榨取更多利益。

　　现实与真相总是让人感到不快乐。

　　与玛特罗奈闪闪发亮的银发相比，她黝黑的圆眼睛并不起眼，当她专注的凝望一个人时，那双黑眼睛的魅力才有所凸显。
　　塞雷西娅从她的注视下挣脱，狼狈不堪地跌坐回高背椅上，手背盖住了眼睛：“你说的对，是我的想法太蠢了。”

　　“我想你只是太想回家了，还有，作为朋友我很抱歉帮不到你。”玛特罗奈主动退出拱门之外，给骄傲的朋友留下收拾情绪的空间。

　　书楼距离教皇厅还是太近了，以至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动摇她们的生活。
　　原本愉快的一天提前结束了。

　　*

　　玛特罗奈以为塞雷西娅肯定会颓丧一段时间，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第二天早饭后玛特罗奈在五楼用望远镜俯瞰周围，看着疑似塞雷西娅的黑袍小人气势汹汹地走上通往教皇厅的大理石板路。

　　蕾西总是能底气十足地大吵大闹，挫败和失落不能在她身上停留哪怕半天，多惊人的生命力啊。
　　难道朱诺·科隆纳活着的时候把她的女儿泡在蜜里长大，从不给予考验吗？

　　她手肘撑着脑袋，有些羡慕地望着塞雷西娅的背影。

　　塞雷西娅一定有一个深爱她的母亲吧？
　　啊，当然了，塞雷西娅是独生子啊。

　　玛特罗奈为自己可笑的联想心酸又怜悯塞雷西娅的境遇。

　　*

　　这是塞雷西娅本月第三次请求面见西斯都教皇。

　　塞雷西娅来到圣城不到两个月，就已经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给教廷人员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她一出现在广场，教皇厅外轮值的骑士立刻进入教皇厅，敲响了神甫值班的房门：“楚利侯爵又来了。”

　　佩雷蒂神甫神情带着奇异，她起身走进里间向教皇的近侍传达消息：“不得不说，楚利侯爵的礼仪老师一定很了不得，听说她七岁就出入利昂尼亚王国的宫廷宴会了，现在看来传闻也有真实之处，至少她的社交活动做得很到位，这么快就摸清楚了圣下的作息时间。”

　　近侍有些头疼，她不姓佩雷蒂，无法像佩雷蒂神甫那样轻松地看待此事：“舞会上的社交辞令和舞蹈在圣城都是无用之物，她迟早会明白的，圣城的人更习惯用圣典来解答问题。”
　　她们用体面又克制的目光交流了彼此的意见，近侍碍于佩雷蒂神甫与教皇之间坚实的袍带关系败下阵来，无奈敲响教皇的书房门提醒：“楚利侯爵请求圣下的恩典。”

　　西斯都教皇伴着古典音乐午睡，醒来听到了一个令她不悦的消息。
　　不知好歹的科隆纳混蛋们。
　　她对科隆纳的报偿已经兑现了相当的一部分，之后，她更愿意把宝贵时间用在缔造她心目中的教廷强权和发展佩雷蒂家族，而不是陪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过家家。

　　近侍向塞雷西娅转述了教皇的决定：“圣下说，她会赐予你真正的补偿。”

　　塞雷西娅困惑：“我还没有说过自己想要什么。”

　　“圣下无所不知，她必将降下仁慈，”近侍亲切地给楚利侯爵倒茶，“我明白在狭小书楼居住对阁下来说非常痛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请你稍加忍耐，很快就会收到好消息了。”

　　塞雷西娅被迫闭上了嘴巴，她不是完全看不懂眼色的傻子，正相反的，她对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锐。近侍或者说背后的教皇已经感到不耐烦了，近侍在威胁她。

　　茶水香气很足，芬芳的味道在鼻尖萦绕，塞雷西娅口中弥漫苦涩后的回甘。她终于明白特罗妮为什么极少出门，即使出门也极少说话，在这里只有教皇神圣的口舌，剩下的都是蚊虫的嗡鸣。
　　她开始想念和特罗妮一起在午后读书的时光了，即使什么话都不说也是轻松愉快的。

　　佩雷蒂神甫送塞雷西娅离开教皇厅，她们一前一后走在廊下，神甫的声音是那样的年轻悦耳，带着求知的好奇心：“楚利侯爵作为科隆纳家族的人，与玛特罗奈大主教相处很辛苦吧？”

　　“不，”塞雷西娅矢口否认，“她像壁画上的圣徒，一直在包容我，反而是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佩雷蒂神甫意味深长地眨眼微笑：“看来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侯爵，终于明白了在圣城需要谨言慎行的道理，我是佩雷蒂神甫，如果小侯爵之后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来找我。”

　　“多谢你的关心。”塞雷西娅无话可说了。

　　原来，她们两人真的是彼此在教皇宫殿里仅剩的、能够说得上话的同龄人。
　　这数百年流传于此的奥尔西尼家族与科隆纳家族之间的仇恨传说，外人对此的坚信更甚于两个当事人。无数人正等着看她们的笑话，抓取她们都把柄，没有人真正在乎她们的心。

　　这种灼烧心肺的无力感，特罗妮是怎么忍受过去的三年的？
　　太痛苦了。

　　蕾西努力忍住眼眶的酸涩。
　　妈妈，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噢……我可怜的小宝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