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8、教皇的仁慈剥削 今天割一点

　　埃尔陪玛特罗奈吃完晚餐告辞离开。
　　日落之前，厨娘向玛特罗奈汇报，塞雷西娅回到了书楼，她在教皇厅吃过晚饭。

　　厨娘忧虑地望着书桌前的玛特罗奈，愁眉不展，她在担心科隆纳家族在背后放冷箭——这是两家数百年来的惯例，一方有了起色就要从另一方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来填补空缺。

　　玛特罗奈简单劝慰了厨娘两句，在另一只靴子落地之前，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奥尔西尼家族不曾得罪西斯都教皇，也就无从推测相应的报复。

　　夜晚来临之际，西斯都教皇派来了使者，红袍的科隆纳枢机主教，她带着送给塞雷西娅的礼物前来，却优先向玛特罗奈致意：“玛特罗奈·忒卢里斯·奥尔西尼，圣下有一些话要我教导你。”

　　此时，塞雷西娅刚刚从楼上下来，正站在楼梯口望着她们。

　　玛特罗奈听见了声音，但没有回头，她安静地注视着科隆纳枢机，等候这场预定的戏剧开场。

　　科隆纳枢机说：“你蒙受尼古拉教皇深厚偏爱，同时拥有阿卡什顿大主教，隐修院院长、咏祷司铎席位及其俸禄，布劳恩希尔、祖加奇、马布兰三处教区的副主教职位，以及不必实际居住在教区也能照常领受俸禄的豁免令，这过多的恩典和福泽，实在令人怀疑尼古拉教皇的公正。”

　　这些事情并非没有先例，但错误就是错误，玛特罗奈依靠尼古拉教皇忝居高位的事实无可辩驳。
　　于是，玛特罗奈沉默不语。

　　科隆纳枢机认为沉默是玛特罗奈承认罪行的表现，她颇为满意地颔首，诵读《圣典》加以佐证罪名：“地母公平地爱着众生，她生育万物，不生人上之人，亦不生人下之人，故众生平等。玛特罗奈大主教，身兼多职而不履职，这是罪恶，多占贪心之罪。圣下考虑到尼古拉教皇生前的英明和奥尔西尼家族的荣光，派我在黑夜处理此事，我想你应该懂得如何回馈圣下的恩典。”

　　“我明白了。”玛特罗奈十分平静，“非常感谢圣下的仁慈。”

　　科隆纳枢机有意冷落玛特罗奈，转向塞雷西娅招手：“西斯都教皇担心你在圣城吃住不习惯，让我送了一些礼物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灯光照射下，手掌的影子化作巨大的阴影笼罩塞雷西娅的身体。塞雷西娅为了防止自己破口大骂，她将呼吸放缓到极限，也将怒火压至最低，一步步走近科隆纳枢机。
　　在科隆纳枢机的鼓励下，塞雷西娅亲手揭开礼物上的绸布，看清礼物后，她呼吸一滞：“……只有这些？”

　　科隆纳枢机眼中闪烁着怜悯、同情、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委婉提醒姪孙：“圣城是地母应许之地，不需要过多的装饰，她本身就是大地上最璀璨的明珠，你也是如此。”

　　“我不是依靠装饰夸耀自己的男人，不需要金钱、不需要任何珍贵的宝物装饰，”怒火灼烧着塞雷西娅的眼睛，“我需要的是恰当的身份，本该属于我的体面生活，以及合适的老师。我以为这是最基本的东西，科隆纳枢机主教大人，如果你还记得我是科隆纳的楚利侯爵，就不该用这些污辱我。”

　　“西斯都教皇极为公正廉明，”科隆纳枢机对教皇满是溢美之词，“今天上午，三个族人获得了应有的职务，下午十个族人得到了情理之中的晋升。晚上，她已经困乏了。孩子，耐心一点，我保证你会得到你应得的所有。”

　　西斯都教皇大肆提拔科隆纳家族人员来回馈她们在选举会议上的付出，然而，塞雷西娅在教皇厅的晚餐却失败了。

　　“你们疯了，任由朱庇特用他那肮脏的手段来玷污家族的名誉，你们非但不阻止，还学着在他屁股后面打转——”塞雷西娅呼吸又沉又重，胸前起伏不断，随手将礼物如同垃圾一般扫出视野。

　　“冷静一点，蕾西，我从没有一刻忘记我们是亲人，但情况已经改变了……”

　　一老一少所说的内容是教廷半公开的秘密，塞雷西娅自顾自地发着脾气，并不在乎被谁听见。

　　科隆纳家族传说是帝国皇帝的后代，他们的支系比奥尔西尼更多，家族内部的权力结构也更为复杂。

　　玛特罗奈没兴趣继续听两个姓科隆纳的家伙争论家事，她绕过两人走上楼梯，又想起白天和埃尔老师的对话。

　　在对待塞雷西娅方面，西斯都教皇无疑是个可怕的吝啬鬼，吝啬到了令人怀疑，令塞雷西娅屈辱的地步。
　　在很多人看来，伤害奥尔西尼就是讨好科隆纳，反之同理。更可怕的是，两个家族也有不少蠢货认同这个观点。

　　玛特罗奈很清楚，往后她的处境会更糟糕，她恐怕很难从西斯都教皇手里得到超过塞雷西娅所能得到的好处。既然塞雷西娅现在什么都没得到，相对应的，从玛特罗奈手中夺走也是对科隆纳的补偿，即使这份补偿并没有落到科隆纳家族的手里。

　　玛特罗奈走动的声响很小，但衣袍长裤摩擦的动静仍然提醒了塞雷西娅她的存在，于是塞雷西娅的表情更阴沉了，比昨夜挨了一拳后的样子更难看。

　　玛特罗奈上楼不久后，塞雷西娅也上楼了。玛特罗奈需要写一封信到明斯登，塞雷西娅也有话想要对楚利的族人或者下属倾诉，她们各自占据书房的一角，互不打扰。

　　塞雷西娅下笔很快，字迹一片模糊，她沉不住气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片刻后，玛特罗奈反问：“你是在问我吗？”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噢，也有自言自语的可能性，我就经常这么做，”玛特罗奈不假思索地回答，“正相反，我很担心。”

　　“担心我？”塞雷西娅难以置信。

　　玛特罗奈笑了：“不，我说担心我自己。”

　　塞雷西娅的视线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来回打转：“我想你也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
　　她自嘲：“我从没想过——我的母亲才离开半年，却好像已经走了半个世纪，世界变得如此可怕。”

　　玛特罗奈思索，她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们面对的情况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但可以肯定的是，塞雷西娅比她预估的要更加冷静，仿佛昨天哭泣的孩子已经消失。
　　“如果你需求的只是老师……我想西斯都教皇会尽快为你安排的，”玛特罗奈思考着，她认为西斯都教皇只是想压一压价格，“你知道的，西斯都教皇因亲戚的资助才得以就读神学院，她不会让你失学，这会令她声名扫地。”

　　塞雷西娅的怨恨如此真实：“她是个骗子，不愿意履行合约，她把属于我的遗产打碎，分出边角残余给一群野心勃勃的蠢货，而那群蠢货竟然毫无体面的、像猎犬一样地匍匐在地讨主人的欢心。”

　　玛特罗奈短促地“哈”声，她觉得这不像是塞雷西娅能说出来的话，太尖锐、太刻薄，带着壮志难酬的苦涩和怨怼，她推测：“我猜你今天还见了别的人。”

　　塞雷西娅飞快地瞥了一眼玛特罗奈，或许是无人可以诉说，她不自觉地说了更多的话：“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噢，科隆纳家族内部的派系四分五裂，这是个好消息。
　　枢机主教捧着教皇的臭脚，代理家主排斥正统继承人，还有前任家主的忠心下属在暗中联络，如果教皇不需要科隆纳来平衡奥尔西尼家族的存在，玛特罗奈不难想象科隆纳家族的下场，西斯都教皇一定会把她们吃掉，好比蟒蛇吞掉猎豹。

　　“因为我比你很早地来到这里。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尼古拉教皇是这么和我说的，”玛特罗奈回忆过去，尼古拉教皇慈悲的端庄表情，像一座神龛投射进了老人的身体，透出微微扭曲的味道，“好孩子，你会在这里获得解脱，也因此终身受缚，你会明白一切，这里的一切都比俗世更加纯粹，爱与恨都是如此，权力和金钱同样的腐朽。”

　　“我不信这个，”塞雷西娅的情绪直白而热烈，不屑于遮掩，“披上一层假皮的宫廷故事，骗孩子用的蠢话，没有任何新意，我已经听了太多了。”

　　“噢，那很好，看来你比我更聪明。我还在努力信这个呢。”玛特罗奈结束了对话。

　　她们各自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后，滴上红蜡封口。两封熊图案印章的信叠着一封圆柱印章的信，放在花边篮子里，等候送信人领取。

　　晚上临睡前，塞雷西娅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衣在门口蹲守玛特罗奈：“假如我请求你帮助我，你会和我合作吗？”

　　“根据我受到的教育，一个奥尔西尼不该帮助科隆纳，”玛特罗奈看着塞雷西娅脸上明晃晃的失落，接上了后半句话，“但我想，特罗妮会帮助蕾西姊妹。”

　　*

　　玛特罗奈写的两份信，一封在半夜出城送往明斯登，一封在清晨送达教皇厅。
　　银质的裁纸刀割开信封，侍从谨慎地确认了纸张的气味和材质，小心翼翼地放上教皇的书桌。

　　西斯都教皇抚摸这张纸，描摹着初具锋芒的字迹，是一封辞去教皇国布劳恩希尔教区副主教一职的辞职信，言辞恳切。
　　西斯都感叹：“多识趣的好孩子，柏洛纳居然舍得送到圣城来。”

　　佩雷蒂出身的一位神甫侍立一旁：“可能是明斯登公爵留下了一个更强硬的孩子作为继承人。”

　　“柏洛纳真是幸运，有这么多出众的孩子可供选择。”短暂的感慨并不妨碍西斯都下笔批准了玛特罗奈的辞职信，顺带签署了一封神甫的任职书，布劳恩希尔教区副主教就此变更。

　　往后的一个月里，相同的事情反复发生。
　　教皇国所有人都知道，西斯都教皇是多么善于回报托举她的恩人——科隆纳家族。奥尔西尼族人都职务迅速流失，肥沃的土壤尽数用以栽培科隆纳的族人，以及佩雷蒂家族。
　　由于佩雷蒂家族根基浅薄、没有土地，导致族人稀少，因此少量佩雷蒂族人的升迁放在一众科隆纳名单内并不起眼。

　　为了报答西斯都教皇的恩典，科隆纳代理家主的亲笔书信、和数车黄金一起送达教皇宫殿。
　　渗透花香的信纸在拆开时，仍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三天过去，教皇近侍的双手仍纠缠着花香味，引来许多枢机、大主教的垂询。这位生性古板的神甫不得不尴尬地解释起缘由。
　　就这样，朱庇特·科隆纳近乎勾引的声名举止在大街小巷传扬。

　　风声吹进书楼，玛特罗奈听见了一阵嘈杂声响，塞雷西娅正把教皇送来的礼物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说

忘记还有榜单这回事儿了……不过这点收藏也无所谓发文多寡……等我走完一个剧情点再试图随榜更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