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10、教皇意欲赐予的补偿 有人、有事

　　那瑟斯·科隆纳枢机当天晚上带来整整十个仆从供塞雷西娅挑选，她表示只要塞雷西娅需要，十个全部留下也可以，她会在附近安排住处，保证塞雷西娅再也不会缺人手。

　　塞雷西娅拒绝了，她已经明白，在身边留下太多的人不是好事，反而随时可能成为敌人的人证和耳目。塞雷西娅选择了其中最年轻的，二十岁的弗丽嘉负责打扫书楼，不需要住在教廷，她愿意为弗丽嘉单独出一笔住宿费和车马费，让弗丽嘉住在教皇宫殿外的民居。

　　在圣城传的满城风雨的朱庇特·科隆纳抵达圣城，金色镶边的马车帷幔拉开，黑色的高跟长靴落在脚踏板，往上是红棕色修身皮质长裤，故作宽松的白色上衣中间割开深深的倒角，科隆纳家族最常见的黑色卷发披在肩头映衬雪白的肌肤，他的气质与洁白圣城格格不入。

　　那瑟斯·科隆纳枢机不远不近地迎接朱庇特，她将轻视与不屑镌刻进脸上的褶皱里，笑容慈祥话语却不留情面：“朱庇特，我来迎接的是科隆纳的体面贵族而不是被欲望牵着鼻子走的畜生，哪怕你的灵魂已经烂到骨子里，在圣城也给我披上知廉耻的人皮。”

　　“瞧瞧呐，多可怕啊，”朱庇特不甘示弱地驳斥，“我还以为自己是来到了戏院，才会看见你这样变化多端的人物，那瑟斯阿姨，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没有一点儿长进。是啊，但凡你进步一分一厘，我也无法踏足这神圣殿堂不是吗？我真替你遗憾终生。”

　　两人之间的口角是非并没有落进外人的耳中，但朱庇特华丽的马车过分引人注目，周围的人逐渐意识到了来者的身份不住地投来视线。

　　那瑟斯枢机出于家族体面的考虑，严肃警告：“我愚蠢的外甥，闭紧你的嘴巴，你放纵的态度是罪，不要逼我亲手送你上火刑架！”

　　那瑟斯·科隆纳向随从招招手，仆人双手奉上镶金边的黑色披肩，朱庇特勉为其难地用它遮盖风情：“好了，那瑟斯阿姨，现在就请你领着我去见教皇吧，我想神圣的嘴巴要比你的更甜。”

　　“噢……”那瑟斯枢机闭了闭眼，额头青筋在暴怒边缘回旋跳动，“你引以为傲的风流韵事，比不上圣殿砖石一颗沙粒，你的灵魂比风中柳絮更轻，你那点可怜的博宠技巧，只令你更为下贱。悔过吧，朱庇特。”

　　朱庇特嘻笑：“仁慈的那瑟斯阿姨，我早就过了受教的年纪，你还是多去看顾塞雷西娅吧，听说你竭力地管教她，却被屡屡反驳顶撞——你什么时候才明白，你老了，连个孩子都无法说服。我的决定才是科隆纳的明天。”

　　坠在镶金披肩末尾的红宝石跟随主人轻盈的脚步跃动，最终消失在教皇厅高耸的拱门之内。

　　那瑟斯闭眼低声祷告：“地母啊，你虔诚的女儿祈求你，惩戒他的麻木堕落和放荡淫行。”

　　“那瑟斯枢机？”明快的女声不合时宜地在那瑟斯耳边炸响，“你怎么单独在教皇厅门口？不是说朱庇特舅舅来了吗？他人在哪里？”

　　那瑟斯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穿着黑袍的塞雷西娅，再往后看，是另一袭长黑袍，它正穿在佩雷蒂神甫的身上，洁白的领口竖起，金百合项链挂在她的胸前。

　　那瑟斯枢机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家族丑闻，低声问：“蕾西，你怎么突然来到这里？”

　　考虑到塞雷西娅和朱庇特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那瑟斯枢机并未提前告知塞雷西娅关于朱庇特的消息，她希望两人在圣城可以互不干扰地错开。

　　“是佩雷蒂神甫告诉我的，”塞雷西娅的脸上是标准的贵族社交笑容，笑脸的弧度精准而柔软，她同样轻声细语地回答，“我很感谢佩雷蒂神甫及时的帮助，她是那样的热心肠。”

　　佩雷蒂神甫微微躬身，开口解释：“我想那瑟斯枢机只是因为太过高兴而忘记通知，并非有意隐瞒。”

　　“多谢你的解释，佩雷蒂神甫。”
　　那瑟斯枢机说不清此刻的荒谬感触，她敷衍过佩雷蒂神甫，半蹲下与塞雷西娅对视：“我有些话想和你谈一谈，蕾西，你或许愿意分给我这个年迈的老家伙一点宝贵时间？”

　　“当然了，那瑟斯枢机。”塞雷西娅一口答应下来。

　　那瑟斯枢机瞥了一眼佩雷蒂神甫，驱逐意味十足。

　　佩雷蒂神甫知情识趣向后退去，她笑着说：“我还有些工作需要完成，就不打扰二位了。”她转身朝朱庇特离开的方向走去。

　　*

　　教皇厅偏殿的一间小会客室上了锁，红丝绒铺就的墙面上，遍布金百合徽记，两张相对放置的柔软沙发之间的红木圆桌上，有一壶温热的茶水。

　　那瑟斯枢机双手扶着屋内唯一的窗户，一边观察窗外的景色，一边对塞雷西娅说出了堪称是忏悔的话语：“有些事情我本以为你已经知道，现在看来你一无所知。这是我的过错，是我对朱庇特的期望过高。”

　　塞雷西娅疑惑地追问：“这是什么意思？请把话说明白点。”

　　那瑟斯枢机说：“在我去年收到的、你母亲朱诺的遗嘱里，她为你同时指定了三个监护人，在你成年之前，对于科隆纳家族的内部决策，以及关于你的教育和继承相关事宜，每个监护人都仅占有三分之一的份额，而且必须参考你的意见，不论你多少岁，都在这场表决里占有四分之一的权力。”

　　塞雷西娅愣在原地：“什么？！这和我知道的完全不同！”
　　在朱诺死后被朱庇特公开的遗嘱内，虽然也指定了三个监管人，但真正的监护人只有朱庇特一个人，并且将塞雷西娅与朱庇特的权力深度绑定。

　　塞雷西娅从有记忆起就讨厌这个轻浮的舅舅，她正是不相信母亲会把她几乎全权交托给朱庇特，才会主动提出要来圣城查阅遗嘱原档案。但是，她没想到的是，朱庇特竟然直接把她留在了圣城接受教育。
　　这才导致她落到现在的尴尬境地。

　　塞雷西娅双手死死相扣，肌肤和骨骼之间压出白痕：“我查过教廷的最新纪录，和家族内宣读的遗嘱是相同的。”

　　那瑟斯枢机先是称赞了塞雷西娅：“聪明的做法。”
　　随后，她低下了头，愧疚和无力感沾湿她的眼眶：“遗嘱的风闻和你一起从楚利传到圣城后，我重新调取了遗嘱档案，内容已经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就连存档人的签字也从我的名字改为了教皇的俗名。”

　　塞雷西娅咬牙切齿，瞬间就接受了这最合理的说法，她宛如幼兽嘶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妈妈不会信任他！那个被酒精泡坏的脑子里，全都是肮脏的东西！他愚弄了族人，他必须付出代价！”

　　那瑟斯枢机眼泪在苍老的脸庞上蜿蜒落下：“蕾西，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痛苦，但这些不该由孩子来承受。学习知识、健康长大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这些肮脏的事情，应该由大人来解决。”
　　她向塞雷西娅伸出手，双手颤抖着，她在祈求：“不要折磨自己的身体，好孩子，松开手吧。”

　　“如果你们真的做得到……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塞雷西娅放开紧握到麻木的双手，向前走了两步，
　　塞雷西娅在那瑟斯鼓励的目光下，扑进那瑟斯的怀抱里失声痛哭。

　　那瑟斯收紧双臂将塞雷西娅揽在臂弯，白红分明的头发堆在那瑟斯枢机的斑白鬓边，泪水顺着长发滚落，她们此刻是多么像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祖孙，相互抚慰伤痛。

　　哭声逐渐转为哽咽，塞雷西娅从那瑟斯的怀抱里挣脱，水洗过的金色眼睛灿烂得惊人：“那瑟斯枢机，我一定会活下去，只要我成年，朱庇特的欢笑都会化作泪水，他会活在泥沼里，我才是科隆纳的继承人。”

　　“蕾西，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那瑟斯拭去眼泪，“朱庇特申请在教皇宫殿留居半个月，我提前为你申请了外出旅行，不用走得太远，就在圣城郊外的山庄里疗养，等朱庇特离开你再回来。”

　　塞雷西娅压下打嗝，抿唇点头：“我知道了。”

　　那瑟斯枢机为她抚平衣摆后，再起身借着窗玻璃的反光整理自己的仪容。两人走出会客室之前，那瑟斯反复强调：“地址是绝对的隐秘，三天后我派人去接你，除了必要的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也必须如此。”

　　塞雷西娅一次次答应下来。

　　*

　　虽然塞雷西娅没有与任何人说起，但她将要出门的消息是无法彻底隐瞒的，至少无法隐瞒同住一栋楼的玛特罗奈。

　　之后的三天，塞雷西娅总是望着窗外出神，埃尔平淡的讲课方式完全不能吸引她的兴趣。

　　塞雷西娅好几次想对玛特罗奈说些什么，又被记忆里那瑟斯枢机的警告憋回心里，欲言又止。

　　第三天的晚餐，厨娘宁芙照常在为两人盛汤后离开餐厅，新来的仆人弗丽嘉上楼为两人收拾房间床铺。

　　塞雷西娅切下一块煎肉排放进嘴里咀嚼，一下又一下，她忘记到底咀嚼了多久，又是在什么时候咽下，她又望着玛特罗奈出神了。

　　“唉，”玛特罗奈放下餐具，用手帕擦了擦嘴巴，无奈地说：“蕾西你有话可以直接和我说，你再盯着我看下去，南瓜汤都要喂进鼻子了。”

　　“抱歉，”塞雷西娅猛然回过神，“我……明天要出门一段时间。”

　　“你前天就和我说过这件事了，”玛特罗奈提醒，“你不是神职人员本来就不用住在教廷，这是你的自由。”

　　塞雷西娅总是开朗的脸上难得有些忧郁：“我想到有半个月见不到你，有些……舍不得。”

　　玛特罗奈惊讶地笑了一下：“谢谢你蕾西，看来过去的三个月里我不是一个坏的同居人和朋友，我也会想念你的。”

　　塞雷西娅将叉子捏得更紧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出游吗？”
　　没等玛特罗奈回答，她急切地解释：“朱庇特的性格你应该也听说了，他简直比蚕豆更让人硌牙，我想你应该也不愿意见到他——”

　　玛特罗奈在组织语言委婉拒绝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也很希望可以与你同行，但是再过几天就轮到我做秋日降福了，这是大主教重要的工作之一。你知道的，虽然往年我从不在轮流的名单里，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不能逃脱义务。”